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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锦不耐道:“传朕旨意,容妃德行有失,屡次以下犯上,不敬皇后,即刻废去封号,打入冷宫。”
待王睬离去,萧承锦复又看向沈良时,道:“好了,都是要做母后的人了,还总耍小脾气,朕说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朕不会去计较你和林双之间有什么,只要以后你乖乖听话,朕保证会让我们的孩子当太子,以后你就是太后,不好吗?”
他站起身去搂沈良时 ,恳切道:“阿时,怀疑你是朕不对,以后你我夫妻再不离心,朕此一生,只爱你一人。”
第84章 冬至封侯
“你知道朕为什么愿意为了你放过江南堂吗?那日朕再锦瑟山遥遥一见,你策马而去,身姿绰约,与你刚进宫时一般无二,艳丽、夺目,所有人见了都会为之倾倒,朕才知道心中一直忘不了你。”
“朕以为放你离开会好受些,可是一见了你魂就跟着你去了,所以朕用尽手段只为了让你回到朕的身边,甚至放弃了能够整治江南堂的机会。”
萧承锦握住她的她的肩膀,竭力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回来就枯萎了,就变得死气沉沉的,哪怕笑一笑都不愿意?!”
“好,朕只当你不喜欢皇宫,那为什么见了林双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告诉朕!朕对你没有她好吗?甚至你我才是夫妻,甚至你跟她为世人所不容,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为什么不愿意选朕?!”
沈良时手心覆在隆起的腹部,看进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个孩子,才是为世人所不容,冒天下之大不韪。”
萧承锦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道:“只要有了孩子,我们就还能回到最初不是吗?何况你已经有了皇子,你和她已经不可能了,把这孩子生下来,你就再也离不开朕了,他是龙子,是朕将来的太子,谁人敢不容?”
“我。”沈良时尖长的指甲陷入华服中,抓揉作一团,像是恨不能将这团血肉直接挖出来,“对他不抱任何期待,只有怨恨,恨你和他强迫我把他带来这个世上,他只能活在你我的仇恨中。”
萧承锦摔坐在榻上,手放在她腹部,用力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双目猩红,“好啊,好啊,你既然这么不喜欢他,朕成全你。”
他大喝一声王睬的名字,让其到太医院走一趟,不多时王睬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放在他手边。
萧承锦示意道:“喝了它,朕就当没有过这个孩子。”
王睬犹豫劝道:“陛下,万太医说了,娘娘月份已大,强行落胎恐怕会危急凤体……”
“那朕就当从来没有她这个皇后!”萧承锦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肩背,咄咄逼人,“朕告诉你,江南堂全部栓在这个孩子身上,孩子没了,他们也都得死,你敢喝吗?”
沈良时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殿中浓郁的熏香,盖住了落胎药的苦。她猛然走近抓起碗来,在萧承锦颤动的眼神中往自己口中灌去。
萧承锦骤然暴起,一掌打过去,沈良时和药碗一起摔在地上,黢黑的药汁溅在她脸上、衣襟和衣摆上,萧承锦扑上去捏住她的下巴和脖子,又急又凶道:“吐出来!快吐出来!朕命令你吐出来!”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沈良时脸侧和颈侧留下两排可怖的指印,沈良时咬死牙关,紧接着绞痛从腹部袭来,血从她身下流出。
“太医!让太医滚进来!”萧承锦歇斯底里,面容狰狞道:“你如果敢死,朕就让江南堂都给你陪葬!”
像是有人用利刃捅入自己腹部不断搅动,剧痛难忍,冷汗浸湿沈良时全身,她脸色毫无血色,全身紧绷着,昏死过去时牙关依旧紧咬,不让太医有机会灌药进去。
意识朦胧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撕裂成无数份,为此她更加怨恨这个没出世的孩子,恨他折磨自己的精力和身体,恨得想与他同归于尽,想让萧承锦去死。
沈良时想,她一定要杀了萧承锦。
不知光阴轮转,不知岁月几何,恍惚间仿佛还在江南堂,孤舟晼晚,莲池岑寂。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
林散和林似从远处跑近了,直接穿过她的身体,追逐打闹,林单夹在中间被指责一碗水端不平,沈良时回头看去,他们在争抢一只纸鸢,是林双给她做的那只,一直挂在院中秋千上,被这两个泼猴偷了出来。
林双指着二人没好气道:“还回来,皮痒了是吧?”
沈良时和她撞在一起,一切烟消云散,她从梦中醒来,此身还在嘉乾宫的床榻之上。
她僵硬地抬手摸了摸,意料之中的,自己腹部高高隆起,这个孩子的命如此硬,从怀上就一直坎坷,他都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如同一块狗皮膏药,只可惜没生在恩爱夫妻间。
沈良时累得很,抬手就耗尽全身力气,一呼一吸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她闭上眼,殿中静悄悄的,传来一道翻弄书页的声音。
她睁眼看去,榻边坐了个身形颀长的人,翘着腿,膝上放了本书,两手正在挑拣一盘冬枣,将浑圆的、略带红黄的挑出来过了水擦干净放在瓷盘中,歪扭翠绿的直接扔进嘴里,被酸涩得直皱眉,囫囵咽下去的空隙里腾出手来翻一页书。
沈良时不禁莞尔,指尖勾起帷帐,悄声从缝里看出去,不料这人如此敏锐,一抬眼就抓了个现行,放下书伸手过来,沈良时连忙抓紧帷帐。
“等一下!”
林双依言停帷帐外,安静地等着。
沈良时拉拽起被子想挡住自己的肚子,又想起来现在是怎么都挡不住了,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但也不敢直接这样面对林双,于是两个人隔着纱帐僵持须臾,沈良时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手指。
“……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林双握住她的手,塞过去一个捂热的冬枣,沈良时捏着那颗枣不知如何开口。
林双顺势坐在榻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良时心头一跳,把手抽了回来,更加说不出话来。
林双把手伸进帷帐里,覆盖住她的手背,道:“走之前我就知道了。”
沈良时眼神慌乱,不敢看她,酝酿了几个月解释的说辞全部显得苍白无力,只低声道:“对不起。”
林双道:“这身皮肉是你,又不是他,你是你,他是他,为何要你和我道歉呢?”
沈良时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林双才拉开帷帐钻进来,又递给她一个冬枣,道:“路过雁鸣城时看见树上枣结的正好,怕坏了,连树枝一齐砍下日赶夜赶带回来,赏个脸尝尝吧。”
“你从挞拔关回来,哪里和雁鸣城顺路,又骗我。”沈良时嗔怪一句,放进嘴里一颗。
不甜的、寡淡的、长的难看的都在她胃里,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个个标致,哪儿还能不甜。
林双眉眼弯起来,在她脸上左右摸了摸,道:“还没进京就听说你病了,我请了蓬莱的人来,过几日到了让他们给你看看,比太医靠谱些。”
沈良时一直半梦半醒,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好几日,萧承锦勒令不准任何人提及,她也不欲多说,随便糊弄了林双,对着她摊开手心。
林双了然,从腰间拿下那支芍药金簪放到她手中,道:“看看,可是和我一样分毫无损?”
沈良时连人带簪都看过了,放在一边,又摊开手,眉梢轻挑,眼含期许,“你忘了?”
“忘了什么?”林双有些摸不着头脑,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
沈良时眼睛微微睁大了,欲言又止,但还是没发出火来,只当她此行又忙又累,忘了些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她将林双推出帐外,拉着被子盖过头顶,瓮声瓮气道:“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林双不觉有他,“好吧,我先去一趟新德宫,晚些再过来。”
说罢,还为她拉好帷帐,检查了门窗,又嘱咐几句才提着衣摆离开。
听她脚步声渐远,没有回头,沈良时从榻上坐起来往外看,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那怎么有空照应八部圣女?
她心中有些恼,把软枕摔在地上,但躺了几日也没什么力气,只能下地披件外袍往外走。
殿前摆着几盆含苞待放的花,颜色鲜艳,红白不一,迦音和多寿带着人正把它们往殿中暖和的角落搬。
见她出来,迦音擦干净手抱来大氅给她披上裹严实,道:“娘娘小心受寒。”
沈良时辨认后问:“哪来这么多山茶花?侍花房不是说还没开吗?”
“诶?林双姐没和您说吗?”迦音奇怪道:“南边暖和些,她找人从南边运过来的。”
多寿“嘿嘿”笑一声,“真是怪了,林双姐怎么知道娘娘前几日问了山茶花,好难猜啊!”
其他宫人跟着拉长了声调起哄。
沈良时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无力地笑了一下,总算有了点血色,“惯得你们无法无天,敢开我的玩笑了。”
看他们抱着花盆来回穿梭,沈良时只当此事巧合,林双任有通天本领也难以把探子插到宫中来,何况嘉乾宫进出都有人随时报给皇帝。
总不能是上天垂怜,真赐给她心有灵犀一点通。
树上的青鸟叽叽喳喳叫唤几声,邀功似的,沈良时恍然大悟,自己又被林双骗了。
檀山行宫位于西京郊,乘车出行半日能到。冬至日,皇帝将宴席设在此,一为佳节,二为嘉奖,段寻风和林双皆在席中,以及代表八部前来觐见的腾生苏。随行侍驾的除了沈良时,还有晏嫣然,光太医和伺候的宫女就长长跟了一串,走了足有一日,方才抵达行宫。
翌日晨间,皇帝叫了几位股肱之臣到殿中议事。
“众卿以为骠骑原现在作何处置?”
内阁重臣纷纷进言。
“臣以为,不如效仿前朝,设立都护府,统管骠骑原和十四城,其下再分副校尉和司马等隶属。”
“但是十四城太守就敢勾结八部,单设一个都护,在整个边境岂不是只手遮天。”
“可着御史台前往监察,三年为一期,责令其回朝述职。”
“那都护是否有发令遣军之权?如果有应该给多少兵权,如果没有用什么镇压八部余孽、抵御外族入侵?”
“骠骑原既归顺我朝,理当改学汉话,采用汉姓,改革官职。”
“不妥,草原刚刚平定眼下又面临过冬,最重要的是运送过冬粮食,安抚民心,以昭我朝仁政,此时强行要求他们接受中原文化,只会适得其反,激发民怨。”
“民心一日收不拢,骠骑原就始终有叛乱的风险。”
“草原信奉天神,他们的圣女既然已经入京,不如留在京中,再派遣官员加以治理。”
“荒谬,仅靠信奉一说如何能服众。”
“那就给他们圣女一个恩赐,彰显天威,封地就是骠骑原。”
“分封异姓王,风险太大。”
“不封作王,仅封一个空爵位也可以,不过是做给草原子民看的。”
“臣以为可行,我朝并非没有女子为公为侯的先例。”
争执暂告一段落,宫人进殿添茶,随后又悄声退出去。
萧承锦看向段寻风,问:“段卿一直没说话,是有什么疑虑吗?”
段寻风思索须臾,摇了摇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问题根本还未解决,是否要给骠骑原兵马之权?”
殿中沉寂下来。
边镇军分守国土四方,此前为了抵御草原及诸国,以西边占比最大,天门、日月、挞拔各有十万。如今草原归顺,理应将其向西推进,驻守边疆,同时镇守骠骑原、恢复民生,但是这份兵权放在谁的手中都是烫手山芋。
萧承锦按了按额角,对王睬道:“不是去传圣女和林双了吗?怎么还没到?”
王睬低声道:“圣女已经在外等候,没找到林姑娘。”
殿中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垂下头不敢觑他脸色。
萧承锦沉吟一瞬,道:“请太医去为皇后请脉,你亲自去。”
待王睬离开殿中,下座大臣小心发问:“陛下,江南堂毕竟是江湖门派,多次冒犯暂时不提,且说这林双日日出入后宫,是否不妥?若此事传扬出去,恐有损皇家声誉。”
“臣附议,草原固然紧迫,但江南堂日益壮大,自雪山没落,江湖中其他门派已经再难和其对抗,长此以往难保他们不会有不臣之心。”
萧承锦摆手道:“朕知道,但皇后怀有身孕,此事待她临盆之后再议。”
冬月廿八,腾生苏受封骠骑候,于檀山行宫叩谢天恩,这一天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蓬莱弟子和林单同至檀山,晚宴前和林双在梅树下闲聊了几句。
“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林双对于戚溯的到来予以中肯评价。
“彼此彼此,在这方面我还要向你拜师学艺才是。”戚溯扯着唇不咸不淡道:“都蹬鼻子上脸了,皇帝要砍也是先砍你,这天下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事情吗?”
林双不由质疑道:“有时间操心别人,不知道你待会儿敢不敢挺直了腰板进去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林单夹在中间,只能细心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生怕二人的话被听了去。
戚溯坦荡道:“我不能啊,那又如何呢?”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推到林双眼皮下,欠揍地挤眉弄眼,“可别说我不够义气,拿上这个从江洄渡口乘船离开,一路向东三日后抵达最近的岛屿,到那儿换了船走,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找不到你,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戚溯拎起药箱,路过她身旁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祝你成功。”
他吹着口哨跟随宫人走进殿中,留下师兄妹二人相顾无言半晌。
林双端着冷茶,垂下眼先行开口,“师兄,这次事了我就不回江南堂去了。”
林单如常点头,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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