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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靠着强大意志力硬撑的吉苍,身体猛地一颤,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喷溅出来,殷红的血点,星星点点地溅到了离他最近的沈驰飞的手背上,温热而刺目。
“吉苍!”沈驰飞惊怒交加,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你怎么回事?”
沈驰飞骇然发现,吉苍的手环,第四格已经亮起。
“你不是说你没问题的么?!”沈驰飞紧紧抓住吉苍的肩膀,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渡过去,“你是在逞能么?”
“怎么能,这么说……”吉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他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扯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放心,我……不会病死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看看这个病到底有多难受。”
吉苍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永无止境的绞痛,声音低得近乎呓语,“确实很疼,如果是一个人忍受,还没有人心疼的话,就更难受了。”
“那样的日子,我想象不出来,该怎么熬过去。”吉苍看着沈驰飞的眼睛,他的目光深邃而悲伤。
“我看你脑子有病!”沈驰飞吼道。
“的确,我被某个人彻底传染了。”吉苍接着说:“你去的路上一定会遇到自己害怕的东西,别停,别回头,像那天晚上,往前冲就好了。”
“推开那扇门,你会看见一盏灯,点燃它我们就赢了。”
“无论你有没有成功,记得回来见我。”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你……一定要回来见我,答应我。”
说完,吉苍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沈驰飞,象征着共享生命与位置的“生死一线牵”道具形成的无形丝线,骤然断裂,消失。
“你这是干什么?”沈驰飞愣了一下。
“只能靠你一个人去了。”吉苍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已经不需要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沈驰飞紧张极了,他伸手凑近吉苍的鼻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温热气息,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胸腔。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沉重得如同灌铅。
他低头,看到地上,其他人早就倒下了,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是人吐出的血。
整个团队,只有他自己还是清醒着的。
所有的希望,沉沉地,无可选择地压在了沈驰飞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并不想承担这份重担。
但他必须要赢。
时间在死寂和浓重的血腥味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沈驰飞如同沉默的雕塑般守在门边,背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门板,勾勒出紧绷而清瘦的腰腹线条,他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一柄插在尸山血海中的断刃。
他的脸色冷峻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紧如刀削斧凿,原本就深邃的眼窝此刻更深陷了几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翳,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淬着冰,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在其中汹涌翻腾。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通往4991的路线,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都刻入骨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溅落的吉苍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斑点,像某种残酷的纹身。
汗水沿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当午夜十二点那死寂的钟,敲响的刹那。
沈驰飞猛地拉开了病房的大门,走了出去,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的箭,冲入了昏暗死寂的医院走廊。
就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身后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两道扭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正是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灰衣,粉衣两个护士,那身染血的护士服却散发着比任何狰狞面孔都更深的怨毒和冰冷,它们如同跗骨之蛆,瞬间锁定了沈驰飞,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飘忽而迅疾的速度,无声地向他逼近,空气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沈驰飞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被天敌盯上的极致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冷汗瞬间浸透后,但同样的,他也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被它们追逐时,奔跑的感觉。
沈驰飞不顾一切地开始奔跑,他榨干肺里所有空气。
刺耳欲聋的医院警报声,如同厉鬼的嚎哭,骤然划破死寂,猩红的警示灯在走廊天花板疯狂闪烁,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血色,这警报,如同为两个护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它们的身影在闪烁的红光中拉出残影,速度陡然提升,冰冷腐朽的气息几乎要贴上沈驰飞的后颈。
生与死的距离,只在毫厘!
沈驰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拐角!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个急转弯,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病房门——4991。
“砰!”
腐朽的门板应声而开!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踉跄着扑进房间,他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哐当”一声死死关上门板,背靠着门剧烈喘息,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鸣,让他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抬起布满冷汗和血丝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窒息。
这哪里还是什么病房,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祭奠死人的祭坛,房间中央,一个由粗糙石块垒砌的,布满暗红色污痕,像干涸的血迹的圆形祭坛赫然在目,祭坛顶端,孤零零地放置着一盏造型古朴,布满铜绿的灯盏。
灯芯漆黑,未被点燃,那便是活灯!
然而,比活灯更刺目的,是祭坛正前方,悬挂着的一张巨幅黑白照片。
沈驰飞原本释然的笑容消失了。
照片上的人,面容枯槁凹陷,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皮肤蜡黄松弛,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神空洞麻木,透着一股被病痛彻底榨干,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死气。
那是一种令人看一眼就心生寒意的,属于死人的脸。
也是他自己的脸。
照片下方,露出一行冰冷的黑体字。
死人的名字,叫做沈驰飞。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摄住了沈驰飞,他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意识混乱,心神剧震的瞬间——
主神的声音直接灌入他的脑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和一种诡异的召唤:
“沈驰飞。”
“你属于深渊。”
“回到我的身边……”
第55章
沈驰飞?
对了, 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取的?总之,不是我出生时就有的。
在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也被一双温暖的手抱起过吧?我猜, 有人愿意忍痛生下我, 那个人应该是爱我的, 只是我不知道那爱是怎样的感觉,像炉火?像阳光?太模糊了, 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我也许是被遗弃的, 也许是稀里糊涂走丢了。
记不清了,从我有记忆时, 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家, 只有无休止的行走,很饿, 很冷。
我到了一个地方,看见铁柱子上拴着一条狗。
那狗有黑色的毛, 脏兮兮的, 但它面前有个豁了口的破饭盆,里面还有点糊状的残渣。
我抓了抓自己同样纠结打绺的黑发,看着它, 再看看自己。
我们都有黑色的毛,都脏。
它蹲着, 有吃的。
我就学着它的样子,挪到饭盆另一边, 也蹲了下去。
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那点糊糊,又看看那条同样警惕地看着我的狗。
我想,是不是这样蹲着, 也能吃到东西?
一个男人出现了,他身上有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味道,皱着眉头看我:“哪家的小崽子?跑这儿蹲着干嘛?”
“野孩子?”
他走近了,大概是我脸上的泥污太显眼,他啧了一声,胡乱用他粗糙的手掌在我脸上抹了几下,又掰了半块他手里硬邦邦的饼子塞给我。
“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嘟囔着。
我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半块饼子,干得噎嗓子,但那是暖的。
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没走。
后来我才知道,工厂里带亲属的人能分到好福利,包吃包住,还能分到一间单独的小房子。
他突然蹲下来,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喂,”他用一种商量,带着点算计的口吻对我说,“小子,你暂时做我儿子吧。”
我嘴里塞着饼子,不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带你去见人的时候,你得叫我爸爸,明白么?叫一声我听听。”
我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饼渣,喉咙动了动,试探地,小声地挤出那个陌生的词:“爸…爸?”
“就这么叫。”男人高兴地笑了。
那个男人叫沈自清。
从此,我有了一个名字,沈驰飞,和一个父亲。
我住进了一个有四面墙和屋顶的地方。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有窗户,白天能透进光来,晚上有盏昏黄的电灯。
最重要的是,屋子里有个烧得旺旺的火盆,冬天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第一次知道了暖和是什么感觉。那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把冰冷的骨头缝都烘得酥软了。
拿到了分配,沈自清就不打算要我了。
他变了脸,塞给我一个冰冷的馒头,像赶苍蝇一样把我往门外推。
“去去去!找你亲妈亲爸去!”他脸上带着烦躁和不耐烦,“你要真是我儿子还差不多!可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在这儿杵着,碍着我讨老婆了,知道不?!”
我死死扒着门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哭,用尽力气地哭,哭声在空旷的大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哭声引来了人,是几个下工回来的女工。
她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沈自清:
“老沈!你发什么疯?孩子才多大点!”
“就是!凶神恶煞的,吓着孩子了!”
“这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啊?有你这么带孩子的吗?”
“瞧瞧这小脸哭的,造孽哦!”
一个心软的大婶看不下去,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又厚又长的毛线围巾,那围巾几乎比我人还长,胡乱地缠在我脖子上,然后把我抱了起来。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她抱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蹭到了她带着肥皂味的衣服上。
最终,在女工们的威胁和指责下,沈自清黑着脸,不得不又把我领了回去。
为了房子,沈自清只好留下了我,后来,也办理了正式的领养程序,因为有我在,一些喜欢孩子或者心软的女工会踏进沈自清那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小屋。
她们会带来一些旧衣服,或者用碎布头给我缝两件勉强合身的小褂子,有时还会塞给我几块糖。
沈自清对这些不闻不问,他更在意的是那些女人本身。
“啧啧,这娃娃长得可真俊,随谁了?怎么看也不像老沈你的种啊!”有女人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半开玩笑地说。
沈自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得很难看。他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妈是个穿破鞋的!跟别的野男人跑了!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种!”
那女人顿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地嘲讽:“难怪孩子他妈会跑!”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沈自清的耳朵。
他头一次主动粗暴地把那些来看我的女人们都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和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愤怒。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捂着脸,不敢哭,只是眼泪在掉。
“小杂种!”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杂种!不知道从哪个狗娘的下贱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你亲爹亲妈才把你当垃圾扔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听到杂种这个词。
它像烙印一样,烫在了我心里。
他其实很少打我的脸,更多是掐我的胳膊内侧,大腿根,腰侧,那些穿着衣服就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指像铁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青紫的淤痕,好几天都消不掉。
我习惯了,这比我吃的米要多。
他偶尔也会高兴。
比如厂里发了奖金,或者他自以为捡到了什么便宜。
那时,他会从锅里捞出一个煮得热乎乎的鸡蛋,塞到我手里:“喏,吃吧。”或者,不知从哪里带回一辆缺了轮子的小铁皮玩具车,随手丢给我。
这房间不大,总有一个角落可以容纳我。
我很高兴,我想,那些疼痛是理所应当存在的,我很少出门,不掉眼泪也并不怎么讲话。
再大些的时候,沈自清在别人的催促下,送我去上学了。
上学要花钱,所以我挨了打。
职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年纪都比我小,可他们一个个都比我高,比我壮实,穿着合身的衣服,脸上是我不懂的光彩,我们很不一样。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游戏规则,也接不上他们叽叽喳喳的话题。
大人说,以后我们都会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我只有爸爸。
但我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个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犹豫了很久,慢慢挪过去。
我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你爸爸打你哪里了?”我试图找到一点共同点,“我爸爸昨晚踢了我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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