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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秀芬讨厌陌生人,当他是在看自己,她平常出门总被形形色色的眼神窥视,可怜同情,还有鄙夷与嘲弄,口不能言的哑巴是异类,会受到多不胜数的歧视,江秀芬敏锐将他划到那类人的阵营中,不分青红皂白,警觉带起刺儿。她背过身,嘴里“唔啊唔啊”嘟囔,没好气将帕子扯下来换干净的,等喂完何玉英再为之细致擦嘴擦手,给何玉英抹脸。
炒油渣莲白一两分钟,大火下锅翻几下就熟了,沈其玉把碗筷洗好摆上桌,陈则差不多时间将莲白和汤都端出去。
打开电视机,挑喜剧片放。再绑好何玉英,把护理床立起来,便于她看电视。
陈则接手江秀芬没做完的,三两下收拾妥当。
“吃饭了。”
今晚的菜色不算特别丰盛,比起沈其玉吃过的任何一顿答谢饭都差,六菜一汤,另外还有泡椒牛蛙、芋儿鸡、红烧肉、清蒸鲈鱼和凉拌香菜牛肉,菜色家常,重口清淡都有。
沈其玉捧场:“这么多,辛苦陈哥了,你还真是样样都会,今天我们有口福了,让你忙活大半天,来,我给大家盛饭。”
陈家是圆桌,桌子偏大,五个人稀稀拉拉分开坐,沈其玉他俩到底是客人,陈则将大部分菜推近他们,软烂的红烧肉摆江秀芬面前,大个手长,江诗琪要吃啥,夹不到的他为她夹。
沈其玉把菜又推过来些,说:“我们够得着,摆中间。诗琪,你喝什么,汽水还是橙汁?”
江诗琪太矮了,坐着扒饭都困难,她半跪椅子上,立马应道:“橙汁!”
“陈哥和阿婆呢?”
“一样。”
末了,最后才是问贺云西:“二哥,汽水啤酒?”
贺云西坐陈则正对面:“汽水。”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陈哥。”沈其玉倒完饮料,有心打圆场,“你一直挺忙的,我这让你请吃饭,耽搁了你不少时间。”
陈则回道:“还好,本来今天就休息,不耽搁。”
沈其玉说:“这一顿其实该我请你的,真是,你帮我们够多的了,下回有机会反正我得请回来,你一定得来。”
陈则:“再看,有时间就可以。”
“那我可得挑你空下来的日子。”
“都成。”
开场总要寒暄一番,陈则不善言辞,老的不会讲话,小的只顾着灌饮料,八岁大的孩子哪会交际,是以沈其玉这个客人反而当起了暖场的,更像是东道主。
“二哥总说起你,正好,你俩今天也聚一聚。”沈其玉张口就来,无中生有,拉贺云西出来当聊天的由头,说谎不打腾,“还蛮赶巧的,真没料到,一开始二哥不讲,我们都没想到你们是旧识,要是早知道,刚见面那会儿就该请你一块儿出去喝点,可惜了,错过了机会。”
实际上,陈则与贺云西是挺熟,但又不算太熟,起码没到沈其玉讲的要好程度。
当着沈其玉的面,陈则并不反驳,注意的点在“二哥”这个称呼上。
“二哥?”
沈其玉解释,是按岁数大小排的,老大是李恒他亲哥,老三是李恒本人,贺云西在三人里排第二,大家习惯了喊他二哥。
贺云西是独生子,陈则很了解,听沈其玉这样喊他,下意识误解贺云西从哪儿冒出来了个亲大哥。
“不是,哪能。”沈其玉说,故作揶揄,“不过他们哥仨好得跟亲兄弟没啥区别,我和恒哥,也像你们,打小一起长大的,可后面被二哥抢了先,我在他们那里早排不上号了,只有二哥才有地位,比不了。”
陈则不自觉看向贺云西,印象中对方不是广交朋友跟谁都吃得开的性子,变化挺大。
出于带动气氛,没搭腔的应和,沈其玉侧身问贺云西:“是不,二哥,我今儿可是沾了你的光,要不然恐怕都不好意思来这里吃饭。诶,对了,二哥你和陈哥以前一个大学的么,都在本地读的?”
多半不中意一桌子饭菜,贺云西没怎么下筷,不咋吃。
“不是。”
“那是我记错了。”
“嗯。”
沈其玉好奇:“陈哥,你大学在哪里读的?”
陈则说:“庆成。”
“二哥是北河本地,确实不在一个地方。你哪个大学?”
“庆成电子科大。”
国内排名较为靠前的一所大学,在庆成排前二,近两年录取线650以上,电子信息工程属于庆成电科大的王牌之一,非常吃香及抢手。陈则高考那年,庆成电科大该专业的分数线更是接近top2的录取线。
沈其玉作为土生土长的庆成本地人,对这些自是清楚,陈则的回答难免让他讶然,电科大王牌专业的毕业生沦落到当道士干电器维修,着实出乎意料。
“你和二哥反着来的,读书和毕业都错开了,去了对方的城市。”
很快掩饰好瞬间的错愕,沈其玉收住不该有的情绪,轻轻说笑。
陈则习以为常,多数人都是沈其玉这反应,他没啥感触,心如止水。
“这边更合适,所以回来了。”
“那倒是,得选择适合自己的地方。”沈其玉说,“老家知根知底,也挺好的,外边人生地不熟,不一定就比这里强。”
大人们讲话江诗琪听不懂,小孩儿不懂大学,她连小学都没读完,哪知道电科大的含金量,一门心思都放食物上面了。
哥做饭比阿婆好吃多了,可惜他不常做,没空。
费劲夹一块耙芋头到江秀芬碗中,再给哥和沈其玉分别夹凉拌牛肉,唯独落下贺云西。江诗琪犹豫半晌,望望寡言少语的长发叔叔,纠结过后还是埋头继续吃,不给贺云西夹菜。
长发叔叔面色有点冷,宛如煞神,一看就吓人。
一顿饭吃得久,到九点才收尾。
沈其玉想帮着洗碗,陈则让江诗琪带他看电视,江诗琪屁颠屁颠拉起沈其玉就去沙发那儿,搬出自己珍藏的各种稀奇古怪小物件与沈其玉分享。
小孩儿的世界中,请朋友到家里作客是一件倍有面子的事,江诗琪很珍重这份友谊,还将陈则买的儿童游戏机塞到沈其玉手中,邀请他玩俄罗斯方块。
“很有意思的,你试试,我们比赛吧,看谁得分高。”
贺云西从头到尾被冷落,视线落到厨房的方向,不多时敛起。
待久了无聊,到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会儿。
时候不早,三楼的沈其玉不到半个小时下来,知趣不打扰陈家太久,陈则干了一天活又弄饭,累了该休息了,没别的事,他起身作别,到下面找贺云西。
对方正守树下抽烟,垃圾桶上已经掐灭四个烟头,这是第五支了。
对贺云西就没那么多弯绕,沈其玉有话直说,希望贺云西能帮忙搭线:“二哥,你俩熟,能说上话,不然我也不找你。”
缭绕的白雾升起,遮住贺云西尤其深邃英俊的眉眼,他拒绝得干脆,很不给面子。
“不帮。”
沈其玉说:“你开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的,都行。”
低眸弹弹烟灰,贺云西不为所动,讲的话与李恒如出一辙:“玩够了早些回庆成,不要老是让你爸妈担心,你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少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其玉辩解:“这次认真的。”
贺云西斜睨:“你哪次不认真,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你这讲得,好像我对谁都这样,哪儿有,恒哥瞎说就算了,你还不了解我?”
“不可能的事。”
“就这一次。”
“想都别想。”
“二哥,咱们的交情,至于吗你,这点忙都不肯。”
不抽了。
用手掐灭烟,顺势摁垃圾桶上,贺云西侧身,吐出白气,微眯双眼,沈声说:“你再接近他,我会让沈叔叔他们过来处理,你自己看着办,适可而止。”
沈其玉皱眉,总觉得他的话别有深意,可看不穿。
“离远点,他不是你的。”
不待他缓过来,贺云西又讲,没了往常容易相与的样子,脸上比先前在楼上还冷,因不苟言笑而透露出些许难看。
第27章
沈其玉的字典里就没“适可而止”四个字, 有钱的二代好话歹话听不明白,只当那是他们对同性恋有意见,反对他搞男人。
贺云西因这事拉脸子, 明显很不爽, 一定程度上, 沈其玉能理解, 陈则是贺云西的老熟人,自小就结识的情分,甭管现在关系是否要好,可关系摆在那里,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找人身边的旧识下手, 的确不地道。
多余的解释徒劳,沈其玉不清楚陈则是否公开出柜, 而贺云西也知情与否,反正确定了陈则跟自己是同一类人,他心里有了底,另外的不重要,无所谓。
说就说吧, 挨教训不痛不痒, 当初他亲爹操棍子死命打都不好使, 而今周边人的话语毫无杀伤力, 听听就过了。
当面不起矛盾,沈其玉不反驳贺云西半个字, 走了,等到了元亨花园再给陈则发微信:
-陈哥,下周五也休息?
陈则刚洗漱完:
-?
沈其玉:
-吃饭, 回请你们。
-我怕我后面回庆成了,不一定哪天能再过来,寻思早点请回来。
陈则:
-没关系,你先处理你的事。
沈其玉:
-那下周五能定不,我请你们尝尝泰国菜,地方不远。
依照往常的惯例,陈则不会答应,今晚吃完饭双方就两清了,应邀就又该欠他一份情,但抢在陈则拒绝前,沈其玉赶忙添了一条:
-诗琪请我打游戏,我输了,答应了带她去同卉园坐摩天轮,后面她要开学了,我得言而有信,不能骗小朋友。
同卉园是附近的一处儿童游乐园,夏季门票蛮贵,儿童票都高达200块一张,旅游旺季更是一票难求。
陈则不晓得江诗琪想去那里,不然早都带她去了。
今晚是玩俄罗斯方块时沈其玉主动提,哄小孩儿说,自己在北河人生地不熟也没啥朋友,表示自己赢了的话,江诗琪能不能带他去游乐园玩。江诗琪犹豫不决,怕花钱,沈其玉告诉她,自己有赠票,不要钱,她眼睛一亮,瞪老大:“哥和阿婆也可以去吗?”
沈其玉承诺:“都能去,只要你赢了我,去几个都没问题。”
最后江诗琪赢了,沈其玉不擅长玩俄罗斯方块,两下就输得彻底。
聊天框最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一旦涉及到江诗琪,很多底线将不再是阻碍。
良久。
陈则回复:
-到时我可能在接活儿,去不了。
-让她阿婆带着一路,成不?
-票你买了,饭钱我报销。
沈其玉:
-票免费的,厂里开业赠送,不用也是浪费。
-不能总让你吃亏。
陈则:
-那按人头A。
沈其玉立即拍板定案:
-好的,陈哥。
要去同卉园游玩,江诗琪乐坏了,当时赢了沈其玉她没当真,以为只是大人随口一说,孰料后一天陈则讲起这个,征求江秀芬的意愿,还托二爷下周五来照看何玉英。
死活不愿出门的江秀芬同样愿意为孩子妥协,江诗琪就是她的宝贝疙瘩,比命根还要紧,别说去游乐园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有江秀芬陪同,陈则就放心了,不过与沈其玉终究不是很熟,虽然对方每天下午都帮着看江诗琪,但以防万一,陈则还是尽量腾出空档,人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
真等到了周五那天,陈则推掉了下半天和晚上的单,全程陪同祖孙俩。
沈其玉开贴着机器猫的宾利接一家三口,江诗琪扎俩冲天辫儿,江秀芬也换上了原先陈则给她买的新衣服,祖孙俩特重视同卉园之行,反倒是陈则不修边幅,大中午冲完凉,换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就出门了。
先吃泰国菜,把午饭解决填饱肚子了,再去同卉园。
陈则对游乐园不感兴趣,小时候何玉英带他出国旅游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国内更是大江南北到处跑,游乐园于他没丝毫吸引力。
江诗琪人小没见识,到同卉园里边,堪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见啥都是惊呼。
“哇。”
“哇……”
“哇!”
“那是什么?”
“大摆锤。”
“旁边的呢?”
“过山车。”
“这个高高的,那些人咋飞上去了?”
“这是跳楼机。”
“哥,我可以玩跳楼机吗?”
“不可以。”
“过山车行不?”
“不。”
“那个,我要荡秋千!”
死亡秋千能把她那个小身板甩上天,真敢想。
江诗琪乐没边了,说好了来坐摩天轮,结果进园后忘本极快,啥刺激想玩啥,甩开她哥就往前冲。
陈则像拎狗崽子一样提她后领,但凡危险的项目一概pass,没有商量的余地。
消费全部按3:1付,吃泰国菜买单,进园后各种消费,全部沈其玉先买单,过后陈则一分不少转给他。
沈其玉也不拧巴客气,转多少收多少。
——不过小的消费全是陈则个人出,没必要每一笔开销都算得一清二楚,况且入园后大部分消费都是花在江诗琪身上,没道理让沈其玉这个外人分担这些。
半天下来,沈其玉存在感不强,陈则对他并不关注,只顾着江诗琪了,加上晌午过后的太阳毒辣,晒得人头晕,一面还得看着江秀芬,怕老太婆岁数大了扛不住折腾。
江秀芬紧跟他后边,偶尔到了人多的地方,路窄拥挤,江秀芬唯恐走丢了,使劲拽陈则的衣角,把他衣服扯得变形,排队坐摩天轮那会儿,更是险些勒得陈则快断气。得亏短袖质量过硬,才没被扯烂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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