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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主没空解释,二爷也没那个心思,当务之急是把他们分隔开。贺云西被堵在里边,另外两个在外面,一道敞开的门横中间,穿过昏沉的夜色就能一览无遗。
贺云西站定,看着坐院墙下的陈则,方时奕守着他,面色难看。陈则抬头,朝里面瞧了下,对上这人的眸光,贺云西脸上淡淡的,听不进去周围的好言相劝,依然看着陈则,眼中夹杂着让人难以揣摩透彻的情绪。
有人报了警……是方时奕的司机头一个报的警,司机一直守在外头巷口,根据老板给的时间掐点过来接人,撞到现场,二话不说就打了派出所的电话。
警方出警迅速,老城区的夜晚时常不安宁,最近的派出所执勤的警察同志可不少,一共来了两辆警车,盘问得知原委,三个人连带二爷都被带到派出所走一趟做笔录,接受口头教育。
成年人打架这事可往大往下小,小了,是矛盾,一时口角产生摩擦,往大了讲,那就是寻衅滋事,三个人一块儿,严重了算得上是聚众斗殴。
报警的不止司机,他们大晚上闹起来,扰民还吓人,搞得周围的住户跟着提心吊胆,怕是出大事。有人报警,派出所就得按规章处理,必须走正常的程序。
二爷遵纪守法好公民,不等警察同志先教育,他各打五十大板,倚老卖老口诛笔伐直接就把俩气盛的年轻人劈头盖脸地训,骂到口都干了,又同警察同志套近乎,打马虎眼讲他们是熟人,是朋友,今晚这事只是酒喝多了,没到斗殴的严重程度。
既然是熟人,只要双方肯和解,各自退一步,事情倒也好解决。不过就连警察同志一开始也搞错了对象,见他们那样,误以为陈则才是和贺云西打架的那个,他们两个的气质看起来就像,都不好惹,不是安分的主。
今晚就俩挨揍的,贺云西纯输出,有二爷夹在中间周旋,最后肯定是和解,大事化小。
不过免不了一番批评教育,进了派出所,至少得写保证书端正态度。
从派出所出来,已是下半夜。
司机买来了药膏,方时奕自己不涂,先给陈则,不容置喙说:“去医院看看,我带你去。”
说就说,还要拉住陈则。
陈则甩开了他,没矫情到那个地步,可碍于还在派出所,没好表现得太过,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不需要,离我远点。”
方时奕锲而不舍:“他打你哪儿了?”
仍是撇开方时奕,陈则不受这份好意,今晚这一出就是无妄之灾,够闹心的。
贺云西迟两步出来,远远的,两人并肩出去的画面印入眼中,陈则没等人,谁也不管了,连二爷都不顾,走前头出去了。
从后面的角度,乍一看,他是和方时奕一起离开的。
二爷陪贺云西身边,至今理不出个头绪,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老头儿叹气,琢磨不清楚年轻人的事,也不费脑筋琢磨,只推贺云西往前走走,无奈说:“先回新苑吧,后面再说。”
方时奕要用车送陈则,陈则不上去,独自步行。
对于方时奕追上来,还有饭桌上的质问,陈则停了停,驻足,看着他,眼神是冷的。
“演这些,是想给谁看,做样子有意思?”
方时奕定着,没动。
为什么不接受方时奕的帮助,有的话当着外人不能说,可方时奕能不知道?
陈家出事那年,何玉英还在手术室里抢救,林曼容就专门单独找过陈则,以方时奕的前程,以陈家的欠债和困境,以两人之间的种种……林曼容讲得委婉,可也直白。
“你会连累时奕,拖着他,成为阻碍,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太自私了。”
陈家正盛时,陈则是人人艳羡的讨喜后辈,出事了,他就是烂泥,上不得台面,如同污点。
少年的自尊最低贱不值钱,被落井下石狠狠中伤,践踏在地碾成渣。
方时奕从来都心知肚明,方家的施压,陈则夹其中两难,他并非不知情,这些事都用不着开诚布公地谈,甚至不用陈则自己说出来。
“满意了吗?”陈则问,言语中不带感情,没有起伏,“一定要我说出来,才可以,有必要?”
方时奕喉头一涩,久久干杵着,良久,艰难问:“那你还跟我在一起,不分开?”
陈则坦荡过了头,直言:“因为你帮了我。”
“跟那笔钱有关。”
“是。”
实话让人难堪,方时奕脸色都白了,仿佛错觉,陈则的回答就是一把刀,血淋淋剖开昔日的情分。
可这话就是真的,不掺半点假。
他们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没经历过什么事,小年轻过家家感情从未遭受磨难,又哪来的矢志不渝?他们分开了,陈则被方家的人作践,走投无路之际,十八万成了救命稻草,最脆弱紧要关头,是方时奕拉了他一把,有了这个契机,彼此间的隔阂与嫌隙才得以修复。
陈则拧巴,顾家,顾感情,顾尊严……最终几头落空,一头都没挑上,输得一败涂地。
他活成了烂账,人没钱,脸皮早没了,家也不像家,搞得跟收容所似的,至于感情,更是失败。
“没别的了?”方时奕张张嘴皮子,心口发干,“单单是这样?”
陈则说:“没有。”
派出所到新苑不到一公里,走路十几分钟。
二爷回去了,到家通个电话,不管他们咋闹,总之适可而止,别再整出动静。
撇下方时奕,陈则不想过多纠缠,从小区正门回去,等到单元楼下,贺云西站花坛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火的烟,在等他。
停步,陈则望着这人,无声相对。
贺云西把烟夹修长的指间,动动手,将其揉巴成一团,半晌,不着正形,吊儿郎当问:“舍不得他,心疼了?”
第36章
两步走近, 陈则不辩解,挡方时奕面前说到底是避免出事,真搞出个好歹, 今晚在场的都脱不了干系。
“明早……还去不去?”闹到这会儿, 陈则对他和方时奕的矛盾不在意, 上心的点只有一个。
他避而不答的态度模棱两可, 贺云西长眼抬起,把先前方时奕没谈完的拖出来重述一遍:“不怕我害你?”
陈则问:“你会吗?”
“不会。”他说。
“那就行。还是九点,在这里?”
“看你。”
“到点楼下碰面。”
贺云西应该道个歉,毕竟打到陈则了,可他没有, 等这儿候到人见面了, 也没给个合适的说法,仅是问:“你——有没有事?”
陈则漫不经意, 余光扫过被他丢地上的烟,不止一根,差不多半包,有也不抽,揉着玩儿, 全都扔了。
“我还没那么金贵, 就你那一下, 能有什么事。”
体力活干惯了, 皮糙肉厚的,也就当时痛一会儿。
贺云西唇齿翕动, 还有话要讲。
挺晚了,304留了灯,不知是江诗琪在等哥回家, 还是江秀芬中途起夜忘了关,老太婆记性差,老眼昏花,晚上总不关灯。
明儿去曾光友那里之前,还得出一次工,到同街的小区住户家修热水器,挣钱不等趟,陈则没精力顾及旁的。
“上去了。”
大半夜没啥好聊的,老房子隔音差,守楼梯口当门神扰民,快十一点了,再不睡耽搁明天早起。
贺云西定那儿,直至陈则拐进楼梯口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到三楼铁门吱呀打开,再关上,目光所及之处,新苑中庭的几栋楼基本黑魆魆的,安生蛰伏于静谧闷热中。
散落地上的烟翌日是开三轮拖垃圾的大爷捡起,连带烟盒也被丢了,盒里还剩两支,大爷不嫌弃,将完好的剩烟揣兜里,还能抽,浪费可惜了。
睡了一晚,陈则准时赶到客户家中,热水器是电热水器,保险丝烧坏了,这已经是本月内第三次出现同样的故障,雇主为此十分苦恼,前两次网上找的师傅修好后都管不了多久,保险丝换了两回了,但治标不治本,距离上次修好不到半个月,又坏了。
“再坏下去,我得换热水器了,估计是这个牌子的东西不行,现在的电器质量就是差,哪比得上以前,我家电风扇用了二十年都好好的,这些新换的电器比起来差远了。”
不是热水器质量差,是使用操作不对。
前两个师傅半罐水叮当响,收钱干活极其不负责,这么简单浅显的问题都看不出来,保险丝熔断是因为过载,这家插座不够用,便接了排插,将几个大功率电器都接排插上,而电热水器这种大功率电器用排插显然隐患巨大,烧断保险丝都算祖坟冒青烟运气好了,若是造成触电事故或更严重的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雇主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听劝,虽然似懂非懂,但一听用排插危险,赶忙就把排插取下来,不用了。
“那我洗衣机也在这儿,只有一个插座,咋整?”
陈则说:“挪走换位置,或者加插座。”
“加插座多少钱?”
“五百以内,得看改不改电路,要改会贵一些,不改相对便宜,百来块钱就能做。”
雇主犯起了难,老房子多半要改电路,这价格还只是加插座的价,后面糊墙还得另找师傅,又是钱。
“你找个五金店,他们会给你一起做了。”陈则指路支招,“提前谈一下,让把糊墙一并包了,一般不会另外收钱。”
“还能这样?”
陈则好人做到底,看得出现在的这个插座是乱加的,线都是从客厅那边牵过来,电位乱搭如同蜘蛛网,提醒雇主尽早把线路归正,找靠谱的师傅来做。
许多老旧房子都存在这个弊端,不拿用电安全当回事,雇主也是前不久刚从前任房主那里买的这个房子,对这方面一窍不通,被陈则讲得一愣一愣的,脑袋都大。
换保险丝加检查电路一百,陈则最近干活收费比原先贵些,涨价了,临走前他迟疑了下,还是问雇主:“你这房子,多少钱买的?”
雇主说:“加中介和税那些,将近四十万。”
如今房价日益高涨,北岸的老居民楼基本有价无市,明面上单价高,可实际成交量上不去,挂牌的一大堆,能卖出去的少之又少。这个小区比新苑差些,小套三四十万算是相当不错的价了。
新苑近期单价七千多,陈家三室两厅大户型,房产证上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理论上估值最低也能有六七十万?
陈则上回处理家里的房产,房市还没这么火热,卖不上高价,他不了解行情,于是多请教了雇主了几句。
“你要卖房,还是买房?”雇主疑惑,“哪儿的房子,我有个朋友最近也在看房,要结婚了,还没选好,你要卖的话,要不我帮你推推?”
陈则背上工具箱:“还没想好,再看吧,目前不确定。”
这年头有房子的都是大哥,雇主误解陈则是要出售名下多余的住房,投来羡慕的眼神,看不出来一个干维修的如此有实力,可比他们这些苦哈哈挣死工资的强多了。
“你有房子还辛苦干这个做啥,在家收租多舒坦,”雇主开玩笑,“卖一套房都够吃半辈子了。”
半辈子,够呛,管几年都谢天谢地了。
新苑的房子租不上价,顶天了一千来块钱,至于卖,北河市的老房子很难卖掉。
有钱买房的都买新房了,吃饱了撑的才买步梯老破大,但凡能卖上价,陈则早把房子处理了。
卡点回新苑,买了两提礼品带上。贺云西早几分钟等陈则,两手空空,上街了才现找商店拿烟,一口气要六条中华,转头再到门店取预定的酒和茶叶。
比起贺云西两趟进出买的东西,陈则准备的礼品算得上寒碜,不足其零头。
五金店又开始营业了,经过曾光友的作妖,今天一个谈转让的都没,他们到时,曾光友正和一个小老板谈单子,抬头先瞅见陈则,曾光友不快,可再看到是贺云修带着人来的,霎时又拧眉。
因着贺云西,曾光友比前一回和善不少,就算不认可陈则,可还是给面子收下了所有礼品。
只是过来走一趟,多余的不谈,权当摆放普通的长辈。
贺云西喊曾光友“表舅”,介绍陈则是他的兄弟,兴许是这人单独同曾光友说了什么,曾光友对陈则竟不冲了,中间远在庆成市的贺女士打视频到贺云西微信上,同曾光友唠嗑寒暄。
手机镜头把陈则拍了进去,陈则没注意,守一边融入不进去,反倒是那边的贺女士突然隔着屏幕打招呼:“小则,是你吧?都这么大了,好久不见。”
陈则与贺女士并不熟,缓了缓,他还是应了声,点点头:“贺姨。”
过后,手机转到了曾光友那里,由贺女士和他谈。
两个长辈其实没说什么,只是拉家常。曾光友待贺女士可比那天对陈则他们客气多了,剩下的不用再做什么,坐一坐,喝两杯茶,中午曾光友要留他俩吃饭——主要是招待贺云西,但他们都还有事,就不留了。
从头到尾不提转让的事,出去了,贺云西问了和二爷一样的话,朝着陈则:“钱够不?”
陈则嗯声。
也不问他哪来的钱,贺云西说:“有需要找我。”
陈则不接这句。
二爷找的两条线,贺云西这一条算是合上了,还有一条,两天后,陈则才晓得是哪一条。
是邹叔。
邹叔是曾光友的老友,他以前是包工头,五金店刚开张的那些年,邹叔可没少给曾光友拉生意,虽然邹叔起码七八年不干这行了,可当初对曾光友的帮衬大有功劳。
除去送礼,后续的陈则插不了手,待到下周二,是贺云西联系他,告知,已经谈妥了。
曾光友答应把五金店转给陈则,可提了三个条件:
一是陈则到他店里干两个月,过关了才能转给他;
二是接店后,陈则得带一个徒弟。
“带谁?”陈则不解,前两个条件过于容易,“还有一个呢?”
贺云西回:“第三条没讲,说是等你去了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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