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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三十万,齐齐整整用扎钞纸绑成一摞摞,今天从银行刚取的,还热乎着。
取完钱让江诗琪送过来,也不怕搞丢了,老头儿够心大,把钱当白纸使。
准备找二爷借是一回事,老头儿主动给又是另一回事,陈则拎上书包,找上门,将三十万丢回去。
二爷闭眼听曲儿,跟着唱两句,否认这钱是他给的。
陈则云里雾里:“那是谁的?”
老东西打哑谜:“你说谁给的?”
“方时奕。”
“不是。”
“还有哪个?”
睨他一下,二爷舒坦翘起腿:“你认为,能有哪个?”
陈则不猜,没心思绕弯儿,横竖钱不是二爷给的,那就更不能收了。
来路不明的钱收不得,再者,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一个大手笔就是三十万,陈则担不起这份情,过分沉重了些。
“取都取了,又还回去,当人家到银行预约不费时间,跟你白折腾。”二爷慢悠悠说,“人有心意才搭把手,不是那个关系,吃饱了撑的掺和进来。不找你打欠条,又没开条件要利息,钱都送上你那里了,换成其他人,能有做到这份上的?我看你,不识好歹,清高个什么劲儿,是该讲究的时候吗?”
陈则充耳不闻:“你还给他。”
“我不还,要还你自己去,我可没空,晚点约了老余他们下棋,等会儿得过去了。”
“那我去还。”
料定他是这个死德行,二爷不慌不忙,轻飘飘知会:“最近人不在北河市,到外地出差了,你不晓得?咋还,拎着这包现金追过去?”
贺云西到永泉出差了,上午走的,到那边见客户,去那边做车子改装指导,李恒跟着一块儿前去,俩老板归期不定,可能两三天就回来了,可能一两周。
现金只能当面还,陈则没有贺云西的银行帐户,微信上转不了三十万,非柜面交易限额,单日限一万,月限五万,若是贺云西不回这边,三十万得转至少半年。
三十万搁着烫手,陈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五味杂陈,兜转一大圈,孰知近水最解渴,贺云西一声不吭丢下钱,这年头亲爹妈都不一定能给这么多,他倒是大方,丝毫没防着,竟不担心陈则把钱昧了跑路。
二爷不乐意插手,持反对意见,不让还。又不是白吃,将来挣了连本带利给回去多好,再不济,陈则运气背,接店以后长期下来挣不了这个数,那二爷不介意代他还了。
主要是贺云西有这份心,二爷很满意,越看陈则越堵心。
狗日的,拧巴又不能当饭吃,人家都巴巴塞他手上了,他还不领情,可见石头又硬又臭捂不热。
陈则线上找贺云西,让其回北河了,到时自己将钱送回去。
大抵腾不出空闲,贺云西很久没动静,不上线,迟迟不回。
二爷懒得管陈则,到点负手踱步出门,赴约下棋了。
三十万现金放着不用出去有风险,陈则白天在外做工,家里就俩病患,请的护工又不知根知底,把钱搁家里必然行不通,最好是交给二爷保管,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安全。
二爷拒绝了,钱不是给他的,他不收,陈则有本事自个儿解决。
被逼无奈,最稳妥的方式只能是先存卡里,不然那么大一笔钱拿来拿去,一不小心搞丢了,陈则可就真得卖房子才赔得起。
微信通知贺云西:
-卡号,看到消息了发过来。
-我转给你。
-不方便就还是给现金。
贺云西隔了一天才冒头,却不关心钱。
-昨天没看手机,有事。
-回去了再说。
擦着国庆的尾巴回北河市,贺云西到家了告诉陈则:
-晚上出工不?
-见一面。
陈则傍晚有一单,近期天气转凉,空调相关的单子急剧减少,相对前一阵空闲很多,不过家里还有何玉英她们,得晚上九点过后了才能过去。
-地方。
-要是晚了,明早上我去你那里。
明早没有预订单,有一家修水管,曾光友安排另一个员工带大邹做,陈则九点去五金店,终于可以松松气。
刚出差归家,贺云西明天照样闲。
-不晚。
-忙完了说一声,我还在厂里。
陈则:
-OK。
收工到家,二爷锻炼结束,顺路上来看望,蹭一顿晚饭。
一上桌,二爷怀旧,讲起一桩与贺云西有关往事。
贺云西初中毕业,考上了一中,却险些辍学不读的过往。
那时候贺女士上养老下供小,贺家老爷子常年病痛,需要人长期守着伺候,贺女士请不起专业的保姆,老爷子又死活不肯拿钱出来,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硬攥着棺材本不肯松手,还不让方家管自己,贺女士老实巴交,传统愚孝观念作祟,亡夫去世前唯一的意愿就是把老人托付给她,然而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能力有限,是以那几年孤儿寡母的日子着实难过。
贺云西读完初中就不想读了,并非因为成绩差,而是境况所迫,一方面的确与其成天到处瞎混不学好有关,另一方面,贺女士只身撑起一个家太辛苦,贺云西那会儿年纪小,脑抽,冲动之下便想放弃读书去打工,不愿成为贺女士的拖累。
那是05年的夏天,与十几年后遍地廉价大学生的时代不同,社会正处于新旧交替的时期,当时有的低学历人士经过摸爬打滚照样能拼出一片天,混得人模狗样的。
新学期开学之际,贺云西跑外地打黑工了,这人十五六岁就长得人高马大,一米八的大个,从外形看与那些刚成年的大学生区别不大。
儿子失踪,贺女士急疯了,找不到人,报警也找不到,天都快塌了。
巧了,贺云西打黑工的那个厂子是陈爸朋友的地盘,位于武青市内,更有缘的是,陈则那阵子正在市里陪何玉英治疗,地方离那个厂子不远。
贺云西那次打黑工挣头可不少,比好多大人都强,一个半大小子进省会城市晃悠俩月,赶上大人打工一年多的工钱总和,竟然带回家小几万。
由于那几万块,母子俩的困境迎刃而解,贺云西后来回学校读书了,重新捡起学业。
整件事听起来就玄幻,无论放在当初还是如今,也就心智不成熟的孩子认为贺云西能靠自己挣几万块,有脑子的都能猜到这里头有隐情。
二爷闷口茶,挑明了讲:“你开的工钱,是不?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高中的学杂费也是你出的,还搞什么学校的特殊政策减免,扯淡,那小子哪里符合条件,连年级前一百都考不进,啥政策都不可能落到他头上。”
陈则面无波澜:“不是,跟我没关系。”
“放屁,你还能骗得过老子,不是你是鬼?”二爷说,“他现在为什么帮你,你心里没数?”
“你想多了。”
省得跟犟驴多费口舌,二爷都看出来的真相,贺云西能不清楚?否则怎么上赶着帮他到这地步。
只有陈则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实际底裤早被扒没了。
出门卡九点,见面约在贺家房子,陈则提着钱上去。
房门半掩,到了推门就能进。
贺云西刚洗完澡,腰上围着浴巾,上半身光着,头发半干不湿,见他到了,直截了当问:“今晚住这边?”
第41章
“随便, 都可以。”
反手合上门,来过好几次了,陈则轻车熟路, 玄关鞋架上摆了两双男士拖鞋, 一双是新的, 抬手取下来丢面前, 穿上。
半夜才来,晚点走不走区别不大,反正不回斜对面304,要走多半也是去白事店。
白事店租约年底到期,二爷计划明年不续租了, 把店转到他巷中的平房去, 届时杂货店就不做了。
二爷原本摆杂货摊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卖卖日用品调味料, 挣不了几个钱,关就关了。
这两天白事店的房东已经陆续带人去看店址,催陈则赶在到期前清理掉仓库的存货,陈则也不好每天都到店里睡觉,毕竟承租人写的二爷的名字, 不是他, 早先一直续租房东倒没意见,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今不续了,便颇有微词, 对此非常不爽利。
睡哪儿都是睡,左右一个晚上,陈则不扭捏, 人都来了,欲拒还迎反而虚假作态。
袋子放桌上,见面头一等大事先还钱。
“你的,都在这里面了,拿去收好。”
贺云西扯毛巾擦头发,胡乱揉两把,不接这茬。
“那边的转让费,你筹够了?”
陈则说:“快了。”
“银行放款应该没那么快,这才多久,半个月不到,审批都下不来。”贺云西估摸着说,擦完了,甩甩毛巾,搭凳子靠背上。
客厅灯开的黄光,浅暖的色调打在周身,勾勒出他上半身精壮硕实的轮廓,肌肉分明,浴巾下的腹股沟线半露不露,出差这些天连着晒太阳,他肤色黑了些,个子颀长,更显粗粝浑厚的男人味。
“等不了太久,交钱之前能下就行。”
“批了多少?”
“够数。”
“具体几个。”
“二十二。”
比预期最坏的结果要高些,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一番操作,陈则托人办的,不便搬到明面上细说,尽量忽略不谈。
贺云西门儿清,大概能猜到。
加上陈则本身手里的,还有刚挣到的,付完转让费还能余九万多。
这个数很难维持店面的后续费用,遇上赊账的小工头,一批货可能就得垫付三两万进去,回款周期再拉长,剩下的发工资进货还有日常周转,这点钱不够看。
开店做生意,即便小生意,低投入高回报基本不现实,若是有,妥妥的杀猪盘,跳进去绝对栽大坑,血本无归都算好下场了。
陈则没开过五金店,可陈家以前兴盛,打小耳濡目染,这点预估还是懂的。
“也没差太多,凑合。”他说,“去武青还顺利?”
“勉强。”贺云西接道,不为人所难,顺势转到这趟出差上,聊会儿。
武青的行程他纯粹是看在李恒兄弟面子上过去帮一把,李恒好面儿,打肿脸充胖子,在别人面前夸下海口,结果他自己做不下来,坑苦了贺云西,找材料零件就大费周章,一趟搞下来账面上是收了一大笔,但赚头约等于零,加上人工技术,几乎就是赔本赚吆喝,白干。
不过吆喝也能带来较大的宣传效果就是了,做改装除了技术手艺这一块,其实蛮吃交际圈子,本地大的目标客户群体固定就是那一撮人闲钱多的公子哥,能拿下这一个,往后良性循环,也不亏。
陈则不懂改装,时钟指到九点半,在304没来得及收拾,过来这里洗澡。
上次两人在次卧住了一晚,被套床单换下来清洗干净就没再铺回去,白色的床垫扎眼,稳当卡床架上,早前的枕头等物件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毫无疑问,今晚次卧不住人。
主卧整洁,一尘不染,一贯的灰色床单与浅色系的装修融合得完美,风格清冷。
浴室里备有新的睡衣,也是浅灰色。
贺云西说:“刚买的,已经洗过晾干了,身上的换下来放门口,等会儿我一起洗了。”
不说是买给谁的,自己,或者陈则。
新睡衣尺码标的180cm身高均码款,只能陈则穿。
进浴室,洗澡前先脱衣裤扔门外。
在里面耽搁了些时间,耗费了半个多小时,待洗完出来,脏衣裤早已洗完挂阳台。
房子里外全熄灯,窗帘严丝合缝拉拢,电视机打开,放的欧美科幻电影。贺云西坐沙发那里,长腿卡在茶几与沙发之间,伸不直。
茶几左下角摆了一盒标外文的烟,陈则看不懂,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以及一些杂乱的东西。
多瞅了眼,瞥见贺云西另外还究竟放了些什么,一个盒子,陈则倒见怪不怪,并不意外。
时间尚早,刚十点出头。陈则坐边上,对科幻电影不是很感兴趣,贺云西察觉到了,微侧身望一下,抓起遥控器换节目,捣鼓半分钟找到美版的《无耻之徒》第一季,从第一集开始放。
“这个?”
“可以。”
“不喜欢再换。”
“算了,都一样,就看这个吧。”
陈则不爱看剧,都是听听声儿,不然大半夜过分安静,难熬。
“换牌子抽了?”再瞄一眼烟,没话找话。
“李恒那儿拿的。”贺云西拿起烟,拆开塑封膜,“我不挑牌子,哪种都行。试试?”
今天不喝酒了,烟可以抽,但不宜多。陈则在这方面克制,怕上瘾,要一支就够。
贺云西先咬一根进嘴,点燃火了,吸两口,边吐烟雾边递过去。陈则不介意他这么给自个儿点火,接了,塞口中,修长的中指和食指夹着烟嘴,随即也吸口,缓缓呼出白气,棱角分明的眉眼蹙了蹙,抽了几口再逐渐舒展开。
点自己的这根,贺云西没用打火机,丢开了,上前凑到陈则身边,头伏低些,一只手摸上陈则的颈侧,扼住,迫使朝向他这边,又往上摸索点,顺着陈则的脖子到下巴,勾住抬了抬,烟对烟。
“借火。”
陈则听从,配合这人。
天冷了,火星子的热意灼烫,挨近了能隐约感受到。
陈则抬头间,喉结更为突出,无意识滑动了下,含着烟,他习惯性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刚才贺云西手往上移,指腹故意从他这里抚了抚。
身上围的还是那张浴巾,在自家,贺云西不讲究,没有换一身的打算。
点完火,挨着陈则坐。
安生看会儿电视剧先。
“等一下陪我去个地方。”贺云西低声讲。
陈则疑问:“哪里?”
“不远,开车十分钟。”
“……可以。”
“明天真不忙?”
“应该。”
“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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