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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去商场,除了新苑那块地,陈家名下的铺子、房产,陈则基本接触不到,若不是何玉英死咬强争,绝不让步,当初年轻力壮的陈爸指不定在外面搞出多少儿子来了。
何玉英彪悍,要挟陈爸,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出野种,她绝对把他全家都宰了,谁也别想好过,以至于多年里陈爸数次偷腥,也没敢明目张胆在何玉英眼皮子底下搞出人命。
陈爸根本不看重陈则这个儿子,他身上流着何玉英的血,陈爸对何玉英又惧又恨,他是何玉英拼了命生下来的亲骨肉,必然在陈爸那里讨不到半点好。陈爸恨陈则,他是他的奇耻大辱。
自家都乱成一团糟,不晓得该怎么评判别人的家事,陈则点点头,沉吟须臾,接道:“也没什么,还是靠贺姨自己,做了工拿薪水,这是她应得的,你们能有今天,跟我妈……其他人没太大的关系。”
贺云西说:“伯母是个好人。”
陈则不屑:“她要是好,这个世界就没有祸害了。”
“没有应不应该的事,不论怎么样,你们实打实帮了我家很多。”
陈则无言,放缓步子。
贺云西又说:“那个钱,不是我给的。你不能还给我。”
陈则讶然,倒是出乎意料。
“是贺姨?”
贺云西承认:“我只是帮她代转,收不回去了。”
驻足,停下。陈则茫然:“她给我钱干什么?”
“你帮了她,算是——回报你。”
“我那时候才几岁,不是我出力,算什么帮。”
“不是那个事。”
“那是哪个?”
贺云西跟着停下,瞥了下前边的大斜坡,再转过来与他对视,忽而没头没尾说:“你救了她……就在这里。”
陈则又定住,怔了怔。
初中毕业考上高中那一年,贺云西执意不读了,到武青打工挣钱,并不是他叛逆不懂事,没事找事给大人添乱,是家里实在困难,被逼得没办法才那样做。
因为有一天,贺女士撑不下去了,一时冲动选择走极端。大斜坡那儿,多年前将近这个点,贺女士毅然决然跳了下去,但没死成,刚落水就被救起来了。
她命大,比贺爸幸运,想死都死不了。
谁能想到呢,一个废弃码头,大半夜竟然有两个人在,偏就一前一后遇上了。
也是命不该绝,老天有眼。
救贺女士的那位,现在就站在这里。
和贺女士抱有同样的目的,却阴差阳错,反而悬崖勒马改为救人的正主。
这桩巧合,贺女士隐瞒了多年,贺云西是唯一知情的第三者,当年贺女士浑身湿透回家,失魂落魄坐椅子上捱到天明,贺云西早晨起床后发现她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如纸,一下子就全懂了。
没有陈则的出手,贺女士铁定不在了,贺云西必定早成了孤家寡人,现今的母慈子孝就是天方夜谭。
“你不想欠人情,我也不想。”贺云西说,“但现在,该是我欠你的。”
陈则未立即接话,半晌,才说:“没什么欠不欠的,犯不着,没到那程度。还有……”顿了两秒钟,嘴皮子上下张合,喉咙有些发紧,“那天晚上,我是碰巧到这边散步,不是你想的这样。你见过哪个会游泳的,跳河寻短见?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会浮水,跳下去反悔了就能起来,跑那么远白折腾,费劲儿。”
讲这些不是为了和他争论这个,贺云西明确,只冲着一个方向。
“钱你收着,算是借你的。”
陈则抬抬眼:“不是借,难不成原本还打算白送?”
贺云西不置可否。
合着一大笔钱起先还真准备白给,够大方的。
陈则当场语塞,薄唇继续翕动,憋了一会儿:“算了,我……”
“就当是为了伯母她们,还有二爷。”贺云西打断他,“成么?”
不收这笔钱,压力只会转移给二爷,二爷是有存款,可老头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次借走三十万,二爷往后的日子还长,这钱投进去挣不回来亏了,陈则得多少年才能还完?他倒是年轻,但二爷不一定等得起。
陈则一开始硬撑不找二爷开口,也是顾虑到这方面。
二爷够仁义了,陈则再找二爷借钱,讲得难听些,保不准哪天就是吃人绝户,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二爷没有亲人,找他借钱或是接受他的钱都不应当。
“你要不安心,那就写个借条,也行。”贺云西添道,给钱的反倒成了下位。
陈则讲不出声儿,接不了,酝酿老半天,干涩说:“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考虑,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嗯。”
“我可以等。”
借个钱而已,讲得跟有什么大事一样。陈则转头望了下,不着痕迹巡视一眼,轻声回:“用不着,明天给你答复。”
“行。”
满天星子明亮,似烧红的烙铁将一张巨布烫出无数不规则的洞。
有个问题从他们错位的第一天起,陈则有意晾着,今晚头一回正面搬到明面上,亦是为了转移话题,欲言又止过后,直直问这人:
“你现在这个样,贺姨知道吗?”
贺云西一点就通,话挺糙,比他还直白:“和男人上床,还是跟你发生关系?”
这俩就是同一件事,没区别。陈则就是那个男人,只不过侧重点不同,不明白陈则更在意哪一个,是性别,还是他自己。
“前一个。”陈则说。
“不知道。”
“哦。”
“需要告诉她?”
“不清楚,那是你的事。”
贺云西强调:“我说的是,你,要不要跟她讲。”
陈则坚决:“不需要。”
“怕被发现?”
“你不担心?”
“现在才担心这个,是不是太迟了?”贺云西认知蛮清晰,“我如果怕这个,还跟你三番两次躺一张床上做,难道是闲得慌,没事干好玩吗?”
陈则别开脸:“只是随便问问。”
“我不能随便。”
“……”
河畔的冷风呼啸,猛烈地灌。
陈则眼中泛出些微血丝,白天还没有,是先前在302弄太狠了才有的。
贺云西开玩笑:“又不吭声,这是要翻脸不认人?”
陈则一本正经,顺着应:“不行?”
对方半眯眼,语气不清明:“还挺绝情……”
第43章
凌晨一点前折返回新苑, 后半晚夜宿302,潮涌退去更为好眠,他们一同睡主卧, 一觉到翌日早上格外安稳。
醒后外面大天亮, 屋里帘子遮蔽仿如前一晚, 两人的长腿搭一块儿, 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被子之外,觉得冷,陈则向贺云西靠了些,朝着暖和的地方挤。
“还早,再歇会儿。”贺云西低哑着说, 一把搂住人。整晚关门闭户, 房间里还残存着昨夜余留的燥动沉闷,混合清晨的潮湿, 缠缚彼此。
“几点了?”陈则动了下,无意碰到对方,又往后收了收。
贺云西不让他收,摸索两把,抓住他扯回去。
“快八点, 还有几分钟。”
是还早, 八点五十出门都来得及, 可以再睡一个小时。
不过他俩觉都不多, 习惯了少睡早起,生物钟使然, 醒了就不继续睡了,只能闭眼躺着歇神。
陈则翻翻身,侧着。贺云西从后面摸过来, 手落他腰间,先是就这么干躺着,不多时又向下移了几寸。清晰感知到后方的变化,陈则倒没太大的反应,也伸进被窝中,没几下,慢慢扣住对方作乱的手。
贺云西的手骨节突出,修长有力,任他抓着,一会儿反过来拽紧他,再往更低的地方拉。
身上灰色被子碍事,也成了掩盖。陈则抵靠着这人,半扬脖颈,颈侧的筋随之不受控制抵鼓起,淡青色的血管沿顺薄薄的肌肤攀附,隐忍又性感。
嘀——
定点拖垃圾的大爷准时开三轮车进小区,收完,吆喝两嗓门,让家里还没扔垃圾的赶快。
楼下闹腾了一阵,垃圾车一天只来一趟,捡废纸壳塑料瓶的老头老太们同时倾巢出动,疯抢垃圾的场面堪比街上药房排队免费领鸡蛋的阵仗,拦都拦不住。
垃圾车停十五分钟就开走了,可回收垃圾抢完,一群人也化为鸟兽散去。
陈则是挺绝情,果真下了床就不认人,连吃带拿,不用贺云西开口,自己动手开冰箱拿面包加盒牛奶,撕开口子,赶路上吃几口囫囵吃完。
迟了十来分钟到五金店,曾光友来得比陈则还迟,最晚到的是大邹,睡过头十点了还不见踪影,人一出现,曾光友劈头盖脸对着大邹就是一通臭骂。
大邹就是个任人捏扁搓圆的包子,大气不敢出,不敢还嘴,等曾光友骂痛快了,他挠挠后脑勺,转头就当耳旁风,屁颠凑到陈则跟前,碎碎念:“昨天失眠了,睡之前没调闹钟,结果一睁眼就这个点了。诶,你有吃的吗,刚跑太急了,忘了买早饭了,好饿。”
陈则泰然:“没有。”
“行吧。喝什么,待会儿我出去买。”
“不用,你喝你的。”
大邹爱喝冰冻的大桶冰红茶,虽然陈则客气不要,可他们目前好歹是名义上的师徒,作为孝敬,大邹给自己买的1L装,给陈则买的2L。
陈则看大傻子一样看这个二逼,让其留着,他不要,怕喝多了出门干活被尿活活憋死。
“又不是一口气喝完全部,放心,天儿凉了,这个放一周都没问题,不会变质。我试过,只要放冰箱,开了放半个月都行的。”大邹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
还挺骄傲,死宅当惯了,这方面的经验十足丰富。这丫的至今不晓得被邹叔他们赶出来的缘由,也不会反思审视一下。
陈则不喝饮料,平时来来回回拎工具箱够重的了,他脑子有坑才带2L的水四处跑。大邹感到可惜,摇摇头,不要就算了,全收着自个儿喝。
一上午空闲,不外出做工,近几天的单子还是主要派给孙水华他们。
曾光友今天改性了,一反常态,竟带着陈则清点货物,还将店里的进货和出货账本丢他手上。
“先看看,不懂的再问。”
陈则接着,账本手写的,曾光友跟不上时代步伐,不会用电脑打表格,本子上一笔一笔的记账很乱,不过基本都能理清,陈则看得懂,不难。
五金店大部分时候冷清,来的散客多是周边的住户,散客的单子卖不了几个钱。工人的单相对挣一些,和平巷附近有好几处工地,建楼的、搞装修的,还有户外作业的中年人们,很多工具器材网购没质量及真货保证,加之要得急,工人师傅宁肯跑线下拿货,相对便利省事不少。
陈则想将记账本做成线上表格,另外,店里的货品类型、数量、位置,以及进价售价等也记录上去,以便后期查货,避免每次客人来问都得扒拉半天才能找到货物。
曾光友鄙夷:“就这么点东西,多找几次都记住了,有那功夫,不如出去多跑两单。”
这么点东西……不同的物件,不同的型号,上千种品类,还不算积压在仓库里的那些。曾光友干了四五十年倒是如数家珍,哪里放了颗什么样的螺丝钉他都记得,可其他人哪有这本事,二十多个架子从上找到下,客人等得不耐烦了都找不到东西在哪儿。
嘴上冷嘲热讽,但曾光友不阻止陈则的做法,毕竟店铺以后是交给陈则接手,该适当放权就得放,隔辈有代沟多正常。
东西太多了,一两天清理不完。
陈则不急,有空就理,没时间先干别的。
大邹拆冰箱拆得极其费劲,陈则收了个不要钱的烂冰箱回来,白送无好物,那玩意儿从上到下再由内到外都结出厚厚的油垢,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里面的冰块没清理干净,化冰后冷冻层浓重的血污腐臭味熏得大邹胃里翻腾,干呕想吐。
惯常吃不了苦,遭罪就是要大邹的命,大邹忍不住抱怨:“这也太臭了,你就不能收个好一点的,或者清理一下里面的冰吗?哎哟,真是的,摸着我都嫌脏,可太埋汰了。咱们上门修的也不是这种的吧,坏成这样,肯定换新的了,谁还会用这种。不行不行,我不干,扔了吧,重新找一个,不用这个。”
陈则不惯着他的矫情:“要好的得花钱,想换自己收去。”
自己收就自己收,大邹硬气:“啊,那收一台多少钱?”
陈则故意抬高价:“看好坏,有的两三百,好的干净的更贵。”
大邹被诓骗得一愣一愣,听到这么贵,立马没声儿,干巴巴憋了半天,梗着脖子把刚刚的话咽回去:“算了,反正拆完又没用了,犯不着浪费那个冤枉钱,我打桶水擦擦也行,将就吧。两三百,抢钱呀,够我吃小半个月了都……”
早上又弄了一回,贺云西用手帮的陈则,可能是干那事确实解压,陈则白天不觉得疲惫,反而更有干劲,精力充沛许多。
男人的劣根性就在这儿,爽完了,整个人就通彻了,舒坦,痛快自在,总被身体的感受支配。
不等下班,陈则白天就给了贺云西答案,不拧巴了,愿意借钱了。
首先得补个借条,不止写明本金,利息也要算上,合法范围内算个适当的数。
贺云西定了利率,约等于没有:
-等过了这阵,你先还银行的,我这边不着急。
不等陈则回,补充:
-我妈也不急。
陈则承诺:
-我尽力早点还给贺姨。
钱的方面搞定了,剩下的不再是困扰。
江秀芬的感冒痊愈了,老太婆恢复生龙活虎的日常状态,跟打了鸡血似的,又可以成天跟陈则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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