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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暖黄的火光顿时熄灭,屋内立刻黑了下来,只能透过纸糊的窗户,隐隐约约看到些雪夜宁静的辉光。
黑暗中,苗云楼不知道对谁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
——————
这一晚上,苗云楼睡得极其不安稳。
可能是终于找到沈慈死亡线索的缘故,他整整一晚,都在做一个同样的梦。
在梦里,沈慈死亡的样子不断循环。
沈慈死亡的那天,他不在现场,接到电话疯狂赶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医院里清冷的走廊,和不一会儿手术室外亮起的红灯。
而现在,他飘浮在空中,以一个幽魂的形态,看到了沈慈死亡的全部经过。
意外来临前,沈慈原本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自然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映衬出他光滑的面颊,温润如玉。
明明收养了苗云楼十余年,怎么算也有三十多岁了,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仍然是年轻人的模样。
沈慈放松的坐着,神情冷淡,嘴唇微抿,目光走神一样定格在天花板上。
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可几分钟后,极为突兀的,沈慈猛的回了神,眉头微微蹙起。
“咳咳……咳……”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从他口中涌出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鲜血,和止不住的痛苦。
苗云楼在一旁沉默的伸出手,试着捂住他的嘴,鲜血却穿过他透明的手指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绽开绚丽的血花。
“滴答,滴答。”
血怎么也止不住,多的吓人,沈慈却一手捂嘴,一手冷静的拿起手机,不熟练翻出联系人,打了个电话。
苗云楼听不太真切,只能听到沈慈在对电话另一头交代什么事情,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不断应答。
电话整整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沈慈口中的血液一直在大量流失中,已经淌不出多少了。
只听对话持续了一会儿后,对面像是问了一句什么,沈慈咳嗽几声,沉默下来,第一次没有及时回答。
对面的效率很高,打120后仅仅十分多钟,就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在街上呼啸,红蓝色的灯光像霓虹灯一样闪烁着靠近。
沈慈侧耳听着窗外的声音,半晌,他阖上眼睛。
这是苗云楼唯一一次完全听清他回答的话。
沈慈在电话里说:“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他。
他是谁,不知道;告诉什么,也不知道。
但苗云楼就是有一种预感,沈慈是不想告诉他,而且这件被隐瞒下来的事情,和他有关,也和他现在拼命苟活的景区有关。
说完这句话,沈慈就挂断了电话,神情淡淡的靠在沙发上,任由鲜血浸染了他洁白的长发。
再过几分钟,他就要死了。
苗云楼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他站在一旁,锋利眉骨在眉下投上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良久,他眼睫微微颤抖,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沈慈染血的面庞,眼前的事物却一瞬间扭曲。
梦境又恢复成一开始,岁月静好的样子。
苗云楼的手指下一空,他无意识的拈了拈手指,绷紧下腭,突然抬起头,在一片安静中开口道:
“这样有意思吗?”
梦境瞬间停止。
阳光静止在沈慈的脸上,他神游的目光瞬间呆滞,平稳的呼吸也停了,整个空间安静的可怕。
苗云楼没有看沙发上坐着的那个沈慈,只是对着虚空,冷冷道:“这样有意思吗,看出我对沈慈的情感和在意,然后利用这一点,不断用他的死亡来刺激我。”
他眯了眯眼,舌头缓缓翻动,轻声道:“你想让我留在这里,救他?”
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的梦境中,突然传来一个银铃般的轻笑。
“留下来,救下他,忘掉一切和你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这轻盈的声音,却如此震耳欲聋,彷佛是九天之上载来的昭喝,威严的让人臣服,又带着一□□惑。
“他已经彻底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与其在现实里挣扎在无边苦海中,为何不来和他相聚?”
那声音的回响越发悠长洪亮。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苗云楼,醒悟!”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苗云楼,醒悟!”
环绕的昭喝声逐渐变成许多人的劝导声,佛音凛然,彷佛要就此将苗云楼劝归正路。
然而苗云楼听着,却不为所动,身子站的笔直,一字一字淡淡道:“我、不、信。”
劝导声骤然停止,苗云楼垂下眼帘,青白的指骨贴在胸口,指尖一点寒光闪过。
“噗——”
银针瞬间没入胸口!
他将银针插入,又猛的拔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苗云楼眼前一片涔涔的血色,他在摇晃的血光中,对着虚空,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信你说的话,既然你想方设法的要把我留在这里,那沈慈就一定还活着。”
“而我,也一定会把他带走!”
话音刚落,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一样,梦境瞬间破碎!
苗云楼面前血光弥漫,光影交错,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在黑暗中坠落。
不知坠落了多久,恍然间,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点点烛光,喜庆的红色婚房和唢呐声跳动起来。
“嫁新娘——嘞——!”
热闹的庆祝声不断传来,还没等苗云楼反应过来,突然,他头上一重。
一顶凤冠重重落在他的头上!
第23章 离娘肉
苗云楼视野刚刚转换,头就被沉重的凤冠压的狠狠向下一点,差点没吐出来。
红成一片的涔涔囍字在旋转,晕头转向中,他只能感觉到有好几双手在他脸上作乱,劣质的粉扑到处乱飞,呛得苗云楼狠狠咳嗽。
“咳咳……咳……”
然而他还没咳嗽完,嘴唇上又被人呼上一层厚厚的胭脂,一时间,他连开口都开不了了。
“……”
妈的。
到底是他做了什么孽,怎么刚刚还在和玄女针锋相对、各显神通,突然就被扔进农村八点档了来了?
这一通连番的折腾,和厚厚的白粉,让苗云楼差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苗云楼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套上了一身做工精致的红嫁衣,手被红绳绑在了身后,绑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空隙。
虽然他照样可以用之前挣脱王二狗捆绳结的方法,从红绳里挣脱出来,但此时他对周围环境还一点不了解,没必要这么快就暴露自己。
那几个给他上妆的喜婆一声不吭,就像是在给死人上妆一样,手上迅速活动着,一会儿功夫,就完成了对他的打理。
几个喜婆如潮水般褪去,婚房里只剩下了苗云楼一个人。
苗云楼这才得了一丝喘息的时机。
他感觉自己脸整整厚了一层,脚上还被人套上了不合脚的红绣鞋,心力交瘁的缓缓抬起眼皮,就见眼前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
喜烛燃烧,灯影摇曳。
这是一间老式的农村婚房。
红烛在桌上噼里啪啦的燃烧,滴着如血的烛泪。
昏黄烛光中,硕大的“囍”字正正的贴在墙上,木质的横梁上挂着喜庆的剪纸,红棉被上绣着黄绿鸳鸯像,盖在婚床上。
“呼……”
苗云楼甩了甩昏沉的大脑,微微阖眼,把从入住在木屋内后,这一系列诡异的事情都捋了一遍。
首先,是他在堆栈如山的纸人中,发现了在现实中死亡的沈慈。
他仔仔细细摸那纸人的面貌和身形,当然不是真的为了揩油,只是为了确认这纸人的身躯,和沈慈一不一样。
最后果然证实了,这纸人的骨骼身形,还有指侧的墨点,完完全全就是沈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死亡之后,以纸人的形态,被丢弃在雪丧葬寺。
想到这儿,苗云楼平缓了一下呼吸,强压下心中剧烈滚烫的怒火,和骤然升起的、想要把玄女剖心挖骨的欲望。
从他发现沈慈被制成纸人时,他整个人好像被岩浆分割成了两半,下半身陷入滚烫粘稠的岩浆里,动弹不得,不断翻搅着暴怒的疯狂。
上半身却有如包裹在雪原的寒风里,暴雪淋头,寒风刺骨,让他的大脑仍然能违背本心,冷静而淡漠的思考。
苗云楼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复而睁开。
他入睡后,就被玄女带进了梦境中,给他反覆展示沈慈的死亡。
苗云楼几乎可以肯定,以他先前的表现,玄女这么做,绝不是真的指望他能鬼迷心窍的留在梦境里。
她只是得意洋洋的展示自己的能力,满怀恶意的想要刺痛他,告诉他一件事:
你视若珍宝的人,你所尊崇敬爱的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被轻而易举的打碎了,而你根本无能为力。
所以,在他表现出痛苦难耐,用银针刺破心脏,脱离梦境后,掉入的这个地方,这间婚房。
才是玄女想要加害他,真正布下的天罗地网。
苗云楼再次抬起深黑的眼眸。
眼前的婚房,明显已经脱离了旅程既定的景区,而系统也没有提示新的景点出现,证明这里是玄女背着系统的管理者,针对他设计的阴谋。
他偏了偏头,把目光转向手腕上的显示屏,显示屏果然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要让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
明明他作为流浪旅客,也是系统的眼中钉肉中刺,可玄女连系统都要瞒着,究竟所求的是什么?
“哗啦——”
婚房的门帘突然被一双粗糙的手掌掀开。
一位脸上满是横肉、眼神凶煞无比、嘴角长着一颗硕大痦子的喜婆走了进来,扫视着婚房四周。
苗云楼此时还在思索,不仅没有把喜帕戴好,反而眼神到处云游,还翘着个二郎腿。
喜婆视线一顿,见到他硬挤出来的三寸金莲和金耳坠,随着一翘一翘的二郎腿,极为不庄重的晃来晃去,脸上顿时一沉,上来就是一巴掌!
“啪!”
苗云楼思绪回神,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这一巴掌便打偏了,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一下扇的严严实实,疼的苗云楼都“嘶”了一声,可想而知如果落在脸上的力度,那喜婆却毫不顾忌,反手又是一巴掌,恶狠狠道:
“你个贱皮子,几天不熟就紧(找挨打),不老老实实的等着嫁人,搁这儿嘚瑟啥呢!”
“婆婆,我做什么了?”
苗云楼都被打蒙了,胸口传来一阵疼痛,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颇为冤枉的说:“我还被绳子捆着呢,一没跑路二没偷汉子,你打我干什么。”
喜婆被他一噎,顿时目露凶光,冷笑一声:“身为待嫁妇人,你行事还这么上不得台面,家里都是怎么管教的!”
她厉声道:“头!身子!脚!都不许晃!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因为我美啊。”
苗云楼挑了挑眉,开口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他见喜婆一脸空白,随即努了努下巴,示意喜婆看向梳妆镜里的自己。
青年头戴着一顶精致凤冠,风鸟口衔珠滴,姿态生动,珠宝金翠色泽艳丽,光彩照人。
秀云金璎珞霞帔更衬得他面色白皙,眉眼如画,被涂红的唇瓣上缠绕了几缕青丝,无端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鬼魅与艳丽。
苗云楼侧着头,端详着黄铜梳妆镜中的自己,越看越觉得满意。
“婆婆,凭我要嫁的人是谁,就算不守规矩,这容貌还配不上么?”
他放荡的笑了起来,金耳饰跟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勾着脚尖,绣花鞋一翘一翘的,看的喜婆眼皮子直跳,跳的抽筋。
太不端庄了!太放荡了!
“都给我进来!”
她朝外面一吼,屋内顿时进来几个汉子,七手八脚的按住苗云楼,把红绳又紧了紧,压的他直不起身,挡在面前的珠帘噼里啪啦的晃了起来,打的脸颊生疼。
喜婆沉着脸道:“你们送过来结亲的新娘太不老实,给我好好按着他,等着新郎过来迎亲。不许让他乱动弹!”
领头的大汉应了一声,喜婆还不解气,眼睛一转,抓起喜帕走了过来,一下按进苗云楼的口中!
“呜!”
“这下你可说不了胡话了,”喜婆出了一口恶气,阴恻恻的笑了,“乖乖的等着嫁人吧。”
“……”
苗云楼的嘴被堵住,这下是真说不了话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红烛“噼啪”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刻钟,只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唢呐声,伴随着迎亲队伍的脚步,有人在婚房外唱喝着:
“撒——纸钱!”
“一撒一元入洞房,一世如意百世昌。”
“二撒二人上牙床,二人同心福寿长。”
“三撒三朝下厨房,三阳开泰大吉祥——”
喜婆贴着窗户纸一听,连忙沾着吐沫通开窗户纸,见外面黄土飞扬,红白纸钱翻飞,一支迎亲队伍正缓缓走来,顿时喜上眉梢。
“快,是新郎迎亲来了,赶紧去门口等着!”
唢呐声越来越近,一直到了门口,声音骤停,只听得一个人似乎站定在了门前,开始一声三叠的唱喏。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说完,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婚书,喜婆立刻抢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果然署有新郎的名字,立刻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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