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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云楼已经在人堆里厮杀无数,浑身浴血,胸口剧烈起伏,见方怀义一脸震撼,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来不及对着方怀义臭骂一顿,情急之下,在衣服上迅速蹭了蹭手,把胸口的石像捧了出来,急切道:
“沈慈,我知道你是最公平的,不会特意庇佑谁,江岸百姓与江洋人都是凡人,对你来说没差别。”
“但这些岸上的百姓接纳江洋人加入,是怀着一颗摒弃前尘的宽心,而江洋人却翻脸无情,肆意屠杀百姓,在这件事上,百姓是无辜的。”
他求道:“你能不能停止这场屠杀,至少救一救百姓?”
苗云楼还没说完,只见空气中骤然裂开金线,石像一颤,神仙的声音裹着香灰簌簌落下:
“关门捉贼,擒贼先擒王。”
神仙的话音简短,声音不大,却在刹那间顺着雾气传进在众人脑海中,让人脑海中彷佛被金光点破,恍然大悟。
明明只有几个字,每个人脑海中却忽然多出了无数条道路,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成千上万片被血色刺激到涣散的眸光逐渐聚拢,在满地的尸体中,一点点凝结成点点寒星。
“妇人们带孩子往巷子里撤,利用地形甩开江洋人!”
苗云楼见众人神色一变,宕机立断,立刻跃上倒塌的色箱,乌黑长发如猎旗在风中飘摇。
他抬腿踹开一个江洋人,拽过他手中的弯刀一甩,蘸着血水在青石板上飞快画出路线:
“会水的汉子跟我来!腰间系红布的往东岸抛渔网,穿短打的去西头抢渔船,分头跑,把船都拖到岸上!”
这一嗓子让血腥的空气都震颤起来,震醒了恐惧中的众人,江岸霎时活了过来。
用不着神仙再说些什么,也用不着苗云楼命令,星星之火已经从遍地的尸体上燃了起来,风一吹,呼啦啦的烈火燎原。
江岸上,在街边混日子的一群小乞丐捡起石头,拼命往江洋人堆里扔,最胆小的豆腐西施也红了眼,抄起滚烫的卤水往江面泼
尹晦明和胖子拽起长木板,顶着无数凶狠的目光,将刚冒头的江洋人狠狠砸回江里。
齐融站在后面,短促的望了一眼尹晦明,随后转身,带着一群从学堂逃出来的孩子飞快撤进窄巷。
“快走!”
苗云楼没有回头看,他浑身被火烧一样滚烫,紧紧盯着江面上的渔船,一眼扫过去,飞快记下还没有烧毁的渔船。
原本江面上有上百条渔船,现在大部分都被烧毁,只剩边边角角的渔船火势来不及蔓延,保留了最重要的船型。
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大约也只剩下十条左右了。
苗云楼心头一沉,余光瞥了一眼方怀义,见泥水已经开始铸成边墙,挡住了江洋人上岸的口子,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走,”他低声道,声音带着江风的冷冽,“我们去把剩下还没烧毁的渔船,全都夺回来。”
“杀!”
剩下还能动弹的人齐齐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江水颤颤,江风怒号。
东岸的人赤着脚冲进冰冷江水,连游带跑,扯着渔网浸在江水里,四散开来。
等到江水一翻,渔网哗啦抖开的瞬间化作天罗地网,将潜入江底想要跑走的江洋人,全部打捞起来。
剩下的人身上简单裹上一层泥巴,不顾烈烈燃烧的炽热火焰,冲进渔船舱里拴上绳子,随后跳进水里,用力往岸上一扯!
“杀!杀!杀杀杀!”
“哗啦——哗啦——!”
在江水拍岸的声音中,这场拼命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血水顺着竹篙滴成串珠时,江面上最后仅剩的九条渔船,终于顺着浑浊成血水的江浪,被缓缓拖上滩涂。
天色变暗的时候,所有江洋人都已经不见了,留在岸上的只有尸体,还有满地死不瞑目的头颅。
一小部分江洋人趁乱逃脱,消失在江水里不见踪影,不知是不是逃回了故土。
苗云楼浑身湿漉漉,已经精疲力尽,强撑着拖回最后一条渔船,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一翻便躺在了地上。
“啪嗒。”
他疲惫的睁着眼睛,望向隐隐有月色淌过的天空,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这一场从早上便开始欢庆的请神巡游,热闹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屠杀遍地的血色汪洋。
地上仍然是红彤彤一片,和早晨散落在地的爆竹红纸一样,流淌着的物质却早就变了,泛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莞江上的时候,没人想到太阳落山后,江岸会是这样。
“他们走了吗?”苗云楼喃喃道。
“江岸上还活着的人,只剩下莞江的百姓了,”神仙答道,“你做得很好。”
“好。”
苗云楼点了点头,没有睁开眼睛。
江洋人如潮水般褪去,他们输了。
而莞江江岸远处的仍旧灯火通明,黑压压一片江雾如同人影攒动,在岸上摩肩接踵,冷冷的隔岸注视着江岸。
苗云楼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就算他们不回来,还会有江东人、江北人再来,比今天更加猛烈、更加有计画的进攻江岸。
关风屠死了,他手下的巡逻队以及人面蛊虫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在位的时候利用这支残暴的队伍杀了无数无辜的人,关风屠不无辜,他对于莞江的百姓是一场不容置疑的劫难,他死的理所应当。
可关风屠在残酷镇压着江岸的时候,也同时残酷镇压着蠢蠢欲动的入侵者。
现在他死了,莞江如同一块失去了守卫的璀璨珠宝,在夜色里散发著夺目光彩,吸引着黑暗中贪婪的猛兽。
而接替他的方怀义又能撑多久?
“……”
苗云楼深吸一口气,极为不情愿的睁开眼睛,伸手撑起身子,想要站起身来,却忽然向身侧一歪。
——他的手臂隐隐透明,直直的穿过了地面。
第486章 【“福昌大厦”】
什么……?
苗云楼一愣,眉心忽的一颤。
“咚——”
脑海中倏地响起一道钟声,彷佛有人在他耳边重重的敲着金钟。
彷佛进入了某种幻境之中,那只胳膊完全不似血肉之躯,以一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方式,直直戳进了土地。
他的胳膊就好像被什么超自然力量扭曲起来,轻飘飘的从现实变成了虚假。
“咚——咚——”
不,不光是一只胳膊,甚至是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整个人都在变得虚幻透明。
冷风穿透胸膛,白雾触摸过他的五脏六腑,他犹如一抹徘徊于世上无家可归的游魂,缓缓向黄土中下沉。
就好像……
就好像这个世界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要将这个错误彻底抹杀,从此再不容纳一样。
苗云楼盯着自己的胳膊,脑海中“嗡”的一声,猛的直起身来,下意识转头向神仙的方向望去!
旁人或许会不明所以,他却已经把这幅情景在心中演示过无数遍。
他是一个不属于江岸的人,他失去记忆,以一张白纸的身份突兀出现在这里,那么当然也可能有一天,他会突兀的消失在这世界上。
苗云楼想到过这一天。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仅仅发生在他降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甚至他刚刚把自己当成了江岸的人,刚刚和百姓齐心协力杀退了江洋人,刚刚为江岸想着出路。
他也才刚刚认识了尹晦明、胖子、齐融,刚刚看明白了自己对神仙的一颗心……!
怎么会这么突然?怎么可以这么突然?!
“沈慈!”
苗云楼心上犹如受了一记重锤,瞬间睁大眼睛,心脏狂跳着撞着胸膛,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石像:
“沈慈,神仙!我——!”
“咚——咚——咚——”
金钟不容置疑的响了最后三声。
黄土霎时间开裂,犹如有生命一般将苗云楼整个人吸入地底,他眼前闪过最后一抹夕阳,瞬间被黑暗吞噬殆尽。
风声、水声,江水拍打渔船的声音,粼粼晃荡的水波,还有石像纯白无暇的面容,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苗云楼重新回到了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意识,就像人死后要去的地方,就像他在被红布包裹的木板上睁眼前,永远停留着的混沌。
他空荡荡的记忆面前,又一次只剩下了无边黑夜。
苗云楼身形一晃,重重的跌进了虚空之中。
“……”
周身是无尽的死寂。
乌黑长发狼狈的垂在面颊旁,仍带着血腥的潮气,苗云楼满面苍白,不顾浑身上下的剧痛,翻身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在虚空之中,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胸膛上下起伏,一字一顿道:
“让我回去。”
话音刚落,眼前的黑暗晃动一瞬,眼前红光一闪,一串血涔涔的文本缓缓浮现出来。
【你不属于这里】
“我不属于这里。”
苗云楼重复了一遍,短促的笑了一声,睁大眼睛疑惑道:“你把我送来的时候,问过我属不属于这里吗?”
“你放任我结识尹晦明、亲近神仙、杀死关风屠、救下无数人性命的时候,问过我属不属于这里,应不应该干涉这些因果吗?”
苗云楼道:“你一开始自顾自的给我一条生命,现在又自顾自的把这条生命夺走,说我不属于这里。你把我当什么?厨余废料吗?!”
“……”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再次浮现出一行字。
【你没有能力反抗我,也没有资格质问我,你的姓名捏在我手里,我要你活,你就得活;我要你死,你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从江面上升起】
【不过,如果你听话,肯为我做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回去】
苗云楼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竖起一根手指:“你想让我伤害神仙,我现在就用这根手指捅死自己,不用你费心。”
【我只要你做一些很简单的事,涉及到的所有人,都与你认识的人无关】
“是吗?”
苗云楼笑了一声,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眯起来,看着它轻声道:“好啊,那你说,我要怎么才能做一个乖孩子?”
那层血涔涔的红字没有再答话,眼前的黑暗一动,再次扭曲起来,很快便吐出长长一行字:
【既已踏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便须你付出代价,依循规矩行事】
【这里有四件事需要你做,每件事都是一重挑战,你要一件一件完成,每完成一件事便让你增长一岁,并获得一项强大的能力,四件事皆成,便可重返阳世】
【若你失败——嘘,这里悬挂的三十三盏人皮灯笼,皆是前车之鉴】
红字一晃,那种血涔涔的色泽又加深了些许。
【第一件事,我要你阻止一个人的死亡】
【阻止这个人的死亡,需要用到一根千年老参,等你拿到这根人参,才能知道此人究竟是谁】
【下面是你如何取得千年老参的细则:请子时持“回魂帖”踏入深水埗唐楼“福昌大厦”,于307室寻得百年老参。此参根须缠着将死之人的魂魄,取参者须在“福昌大厦”307室内守夜至五更天,直到天色发白,方可离开】
【此外,请注意入楼的禁忌以及守夜的规矩】
【1.楼口铁闸若浮现金漆符咒,需用广府白话念三遍《目连救母》戏文方可推门】
【2.乘电梯时若见黄铜按钮渗出香灰,立即改走楼梯(注意,每层转角神龛都少了一支线香】
【3.门牌倒悬者非阳人居所,307室铁门应贴有褪色门神年画(画中秦琼左眼淌血为真】
【4.入室后请先掀开南洋花砖,取三枚光绪通宝压住东北角裂缝】
【5.戌时点燃床头煤油灯后禁止开电闸,若见墙上浮现人影,需往铜盆烧三张金箔纸】
【这些仅是必要的规则,而在守夜的时辰内,“福昌大厦”每一个角落都危机四伏,你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会成为你的死因,所以,请保持警惕】
【第一件事的规则发布完成,如果你能顺利完成,将得到奖励,以及下一件事的指示】
【是否同意加入?】
最后一条红字晃悠悠的凑了上来,挪到苗云楼身前,下面是一个空白的手印,以及一滩血泥。
苗云楼没有动。
红字等候了一会儿,又向前凑了一点。
【是否同意加入?】
苗云楼还是没有动,他看着这行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浮现出一种荒谬的笑意。
太有意思了,先是以一具十五岁的身体莫名其妙醒过来,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三天后,又莫名其妙的死了,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拽去做任务。
就好像他是哪本书的主角一样,这像话吗?
真是莫名其妙,一点都不正常。
可是再不可能、再莫名其妙、再难以置信的事情,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都会变成一座再可能不过的大山。
人世间好像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天有不测风云,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道理,都是人一辈子要遇到的事而已。
人的一生本就这么莫名其妙,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也没有什么标准的规则供给参考。
谁又有资格评判,莫名其妙的不合理事件不能发生?
苗云楼垂下眼睫,笑了一下,利落的伸伸出手在那上面一按,留下一道血红的印记。
“好啊,”他道,“我同意。”
“咚——!”
眼前的黑暗瞬间模糊起来,那将他拽入黄土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黑暗没有停滞,不过片刻,苗云楼便神魂归位,眼前澄澈明亮起来,回到了那片已经渐渐暗沉下来的江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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