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神仙这时候有没有发现他去哪儿了,会不会想他……
思绪一闪而过,苗云楼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温馨的客厅,脚下一动不动,俯下身去掀开地毯,专心致志的用手指摩挲着地砖缝隙。
【4.入室后请先掀开南洋花砖,取三枚光绪通宝压住东北角裂缝】
苗云楼手指来回一转,很快便从门前几块地砖上,摸出一块松动的花砖。
三枚光绪通宝连找都不用找,就摆在门口的角落里,一抬眼就看得到。
苗云楼伸手一够,把三枚光绪通宝合拢在手心里,随后掀开那一块地砖,把钱币在东北角裂缝上一枚一枚端端正正的压好。
很快,他便直起身来,抬眼望向客厅。
客厅没有丝毫变化。
这一关实在是简单,似乎只是考验住户的心理素质,看看住户能否扛得住压力,被一通追逐后仍然没吓得魂飞魄散。
苗云楼轻轻哼了一声。
看完那长长一页规则,还敢孤身一人前往“福昌大厦”的都是潮吧,哪里还会被吓得忘记规则。
下一个明确规则是在戌时,也就是下午七点到九点之间。
规则里让他点灯,不能开电闸,看玻璃窗外面黄光大亮的天色,就知道还不到时候。
在这之前,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苗云楼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随手柄钥匙揣进兜里,便大摇大摆的走进客厅。
他拍了拍沙发,简单的检查一下坐下会不会被捅穿屁股,就往沙发上沉沉一坐,便翘起二郎腿仰头埋进了沙发。
他闭上了眼睛。
“哗啦……哗啦……”
雨声细密,沙沙声混着雨打芭蕉的脆响,在发霉的空气里织成一张网。
那根攥在他手里的线香已经熄灭了,被湿气压得抬不起头,只剩下一缕白烟贴着沙发游走。
檀香火烧火燎的味道与下雨天的土腥气在鼻腔里打架,混杂在一起,一动就能闻到发冷发寒的湿气。
公寓楼外下雨的感觉和江岸不同,并不像那么黑云压江的黑,反而阴黄的隐隐有些发亮,懒懒散散的,却更让人心慌。
“唉。”
苗云楼仰头阖着眼皮,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没有这一堆烦心事就好了。”
“抛开这里危险重重不谈,抛开我只能住一天晚上不谈,抛开楼道里有怪物、居民楼楼主是汉尼拔、到处都是血味儿——不谈,其实这里还是很惬意的。”
“要是我能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苗云楼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快睡过去之前的呓语,“和他一起……”
【当前时间——下午五点钟】
【请住户做好准备,很快“福昌大厦”将拉下电闸入夜,您需要在307室停留到五更天】
【截止目前,距离完成任务,您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突如其来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苗云楼整个人一团缩在沙发里,听着脑海里的声音,依旧没有睁眼:
“你们怎么这么抠门啊,奸商。”
他抱怨道:“不是说五更天吗,五更天明明是凌晨三点到五点,怎么算剩余时间就固定成五点了?”
【我们会习惯取长补短】
“补短呢?”苗云楼疑问道。
【短补在您的死亡时间上了,如果您能完成任务,至少我们能保证,您在凌晨三点到五点间一定可以活着】
“?”苗云楼闻言一愣,头顶一个大问号,“你什么意思,你诅咒我一从你们任务里出去就死?”
“……”
那个声音静静的消失了。
苗云楼听到屋子里的寂静,眉心一跳,差点气笑出声。
取长补短,开死亡玩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发布规则的这个谜语人忽然开始讲玩笑,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苗云楼甚至怀疑自己太困了,是不是在做梦。
他在一片困顿之中,本能的想提醒自己警惕、警惕,不可以放松。
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经历了游行变大屠杀、莞江拼杀惨案、诡异规则、食人魔老板、楼梯追逐战以及疑似一整晚都要持续的追逐战,苗云楼看到307室这个暂时的港湾,腿都差点软下来。
他只想在雨声中闭上眼睛,然后窝在沙发上好好休息休息,最好还能做梦梦见和神仙一起窝在沙发里。
“哗啦……哗啦……”
窗外的雨还在下。
苗云楼陷在沙发里,眼皮越来越沉,他满怀疲惫,抱着胳膊,一点一点的滑入睡梦之中。
他心里压着事,身体再怎么疲惫,大脑也久久不能沉睡,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前,还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307室门上贴的是秦琼年画。
贴年画……民间过年时贴门神的习俗由来已久,两个门神,就是秦琼与尉迟恭的画像。
苗云楼依稀有些印象,记得这个习俗据传发生在唐朝开国年间,泾河龙王犯了天条,罪该问斩。
玉帝任命魏征为监斩官,太宗为救龙王性命,到了斩龙的时辰,便宣召魏征与之对弈,没想到魏征下着下着,打了一个盹儿,就魂灵升天,将龙王斩了。
龙王抱怨太宗言而无信,日夜在宫外呼号讨命,最终秦叔宝与尉迟敬德戎装立门外,这才平安无事。
太宗感念二将辛苦,命巧手丹青,画二将真容贴于门上,秦琼与尉迟敬德便成为千家万户的门神。
秦琼……真是尽职尽责。
苗云楼闭着眼睛,神色安宁,在困意平稳的呼吸中,很慢很慢的掠过思绪。
他戳了人家的眼睛,万一秦琼没法恪尽职守了怎么办?那不行啊……他是门神,他不守门,就只剩魏征守门了……
魏征守门可是会打盹儿的,魏征在门口睡着了,岂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来了……唉,魏征不能睡着……
魏征不能睡着。
他在心底忽然睁开了眼睛。
第493章 “你没有机会了”
那一瞬间,苗云楼脑海里忽的清醒无比,没有一丝困顿,神魂倏地回到了这间屋子里。
他直起身子,抬眼望向窗外。
“哗啦……哗啦……”
雨声连绵不绝。
天光仍然暗得发涩,云层压着老榕树蜷曲的厚大叶片,将树冠在雨幕中融成一团焦墨。
那种昏黄的天色从未褪去,却并没有变成那种沉甸甸的暗黄色,天空依旧黄的发亮。
苗云楼转头,看向沙发对面的钟表。
老式挂表慢悠悠在走,时针指在数字五,分针在数字十二和数字一之间踌躇不定,最后选择向数字一慢慢靠拢。
还是下午五点。
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五分钟。
他似乎只是睡了一个眨眼的功夫,眼睛一睁一闭,窗户外面丝毫未变。
苗云楼站起身来。
他慢慢向落地窗走去,伸手放在落地窗上,感受到隔着一层玻璃的冰冷与湿润。
玻璃窗内外的温差在内壁凝出水雾,苗云楼修长的手指滑过,便拖出一道蜿蜒的沟壑。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苗云楼自己就过于冷感,他仔细的摩挲着玻璃,居然丝毫没有感受到寒冷。
是不是有点漏风?
苗云楼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
这间屋子不知道哪里漏了缝隙,渗进的风缠着铁锈味,混着楼道里破旧的酸潮气,在唇齿间磨出细沙般的粗粝感。
老式铁窗框锈成了赭褐色,密密麻麻的雨水顺着斑驳的漆皮往下爬,在玻璃上蜿蜒出流动的黄铜色网。
——如同血水一样。
苗云楼下意识的感觉到古怪,他后退了几步,用目光扫视着落地窗,却见窗户关的严严实实。
不是窗户漏风,那就是门没关好。
思绪一闪而过,苗云楼忽然又一次感觉到困倦。
他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一点一点慢慢的向门口走去,脚步越发沉重,拖着他迟钝的大脑向前。
等关好门,就回屋子里睡觉吧……
苗云楼梦游一样走到门前,用手指上下碰了碰门把手,感觉到铁门缝隙中的确有风漏出来。
不能漏风,要关好门,不然晚上会很危险。
——很危险。
危险的警惕性再一次滑过苗云楼心底,让他一片浆糊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苗云楼甩了甩头,整个身子没有骨头一样靠在门上,伸手用力往外推。
他就这么像一坨苍白史莱姆一样奋斗努力,挤了半天,终于感受不到门缝里有风漏出来了。
屋内又恢复了那种昏暗的温暖,舒适的就像被毛毯整个包裹住。
啊,太好了。
苗云楼看了看门,歪了一下头,慢慢点了一下头。
不漏风了,可以回去睡觉。
他两眼迷迷瞪瞪的望着卧室门口,扶着墙壁往里走,两只腿软绵无力,麻花一样扭着。
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左腿绊右腿,扭曲着绊倒了。
扑通。
苗云楼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慢半拍的捂住脑袋,身上却没有感到疼痛。
房间里的地毯质量很好,不仅有效的缓冲了摔倒的疼痛,也吸收了声音,连一声“砰”都没发出来。
好棒的地毯,如果他能用不上会更棒。
苗云楼叹了口气。
他在地上艰难的支着胳膊,试图爬起来,眼神没有焦点,在身子晃动的时候漫无目的的扫视过门口。
铁门外是门神,铁门内是地毯,地毯下是地板,地板上是——
【魏征不能睡着】
苗云楼忽然伸手,一下子揭开地毯。
地板下铺着南洋花砖,花砖完美无瑕,反射着屋内暗淡的黄光,花砖上干干净净,三枚光绪通宝不翼而飞。
苗云楼眼皮一颤。
“……”
他把地毯放了回去,随后抬起头,按住地板,用力往下一磕!
痛感没有来临,在他触碰到地板的瞬间立刻软化下去,苗云楼眼皮剧烈抖动起来,终于睁开了眼睛。
“!”
苗云楼霎时间睁大了眼睛!
他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气息不稳,满头是汗,后背被冷汗浸透,睁开眼第一时间飞快扫视着房间。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昏昏沉沉,厚厚的黑云重压下来,玻璃窗外已经变成了一张漆黑的巨口。
沙发对面挂表上的时针已经走过了阿拉伯数字八,分针还剩一个格,就要把时针逼进阿拉伯数字九。
九点钟。
戌时是七点钟到九点钟,距离拉下电闸的最后时限,仅剩下不到五分钟。
“……”
苗云楼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
怪不得他感觉不到冷,怪不得他感觉到疼,他居然还以为是地毯太厚,挡住了他摔倒的声音。
太厉害了。
福昌大厦居然还能有这种手段,什么明确危险、什么隐藏风险,都比不上一个舒适的沙发。
曾经太阳和风争论谁更强大,用穿大衣的老头来打赌,赌谁能让他更快的脱掉大衣。
于是,太阳躲到云层后面,风对着老人越吹越大,但是风吹得越急,老人把大衣越紧裹在身上。
终于,风平息下来、放弃了,太阳终于从云后露面,温和的照着老人,对他说:
“脱掉衣服吧,这里只有温暖和舒适,不会有风的侵袭,你经历过警惕与寒冷,应该更加用力的拥抱温暖与轻松,不是吗?”
炙热的阳光洒向大地,很快老人便脱掉了大衣。
他赤/裸着身体站在阳光下,衣服全都被扔在地上,终于放松的发出一声喟叹。
然后太阳忽的消失,寒风骤然席卷而来,比刚才更加冷酷、更加猛烈。
老人的衣服全都被寒风卷走了,他薄薄一层皮肤裸露在外瑟瑟发抖,却再也没有衣服挡在身上,就这么被冻成了冰块。
太阳只是躲在云层后面,等冰块里的人慢慢断了气,才终于从云层后缓步而出,微笑着照耀着大地。
如果苗云楼刚刚没有想起魏征的故事,没有想到年画里的隐喻。
那么他就会因为温暖舒适的环境沉沉入睡,错过了应该拉电闸关灯的时间,那么现在,他就是故事里的冰块。
还是少活了五十年的版本。
苗云楼又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去门口关上了电闸,随后在一片漆黑之中进入卧室,点燃了床头的煤油灯。
“啪啦。”
火舌瞬间舔舐起黑暗中的光亮。
苗云楼盘腿坐在床上,侧着头,在暗淡的火光中,看向墙上隐隐约约浮现出来的三个漆黑人影。
他微微一笑,心中没有一丝波动,把床边的三张金箔扔进铜盆。
“滋啦……”
铜盆里骤然燃起火焰,火舌舔舐着金箔,不出片刻便将铜盆里的金箔吞了个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墙上漆黑的人影也瞬间消失不见。
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这是最后一个明确规则了,如果没有例外,他只要不突然惹事,在这间屋子里停留到凌晨五点,这次任务就结束了。
苗云楼把铜盆放回地上,掀开被子,把自己窝进了床里。
他拍了拍枕头,却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靠着床背端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柔声道:
“出来吧。”
“……”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别装了,我知道你进来了,”苗云楼微笑道,“我不会睡觉的,现在还藏著有意思吗?”
“……”
屋内仍然没有人回应,连一声细微的响动都没有,苗云楼却丝毫不以为意,面上仍旧挂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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