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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云楼摇了摇头,推开中年男人的手:“没有那么夸张,一点点痛而已。”
“这么坚强?”中年男人潸然泪下,“你太勇敢了。”
“没有,没有,”苗云楼叹了口气道,“是真的不疼,我只是有些委屈。”
他深深的呼了口气,重新直起身子,摊开手心递给中年男人,难过道:
“看,你的眼镜片报复我,碎渣子崩我手心里了,我一个没注意往下压,划了一个大口子。”
“你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苗云楼道,“我暗恋的人完美的跟神仙一样,现在我手破相了,跟他都不配了!”
“你看!”苗云楼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中年人看了看那条一毫米深的伤口,伤口旁边连血迹都没有,又抬头看了看苗云楼。
中年人:“……”
中年人问道:“只有这里疼吗?”
“嘻嘻。”苗云楼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
中年人彻底崩溃,跪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用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地板,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
“我在这里疼了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心脏疼的像一坨烂泥!十一点准时发作没有任何预兆,你凭什么??”
“可能我比较不一般,”苗云楼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说不定这风水对我不起作用。”
他原本就不怎么信风水,如果说风水潜移默化的让人精神出问题,还算是有些说法。
如果说风水能让人准点爆发心脏病,那么等到凌晨五点,苗云楼绝不会退房,他一定要让女娲娘娘进来住一晚上再退。
况且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风水管用,或许房间里的风水也只对这个世界的人管用,对他这种外来者毫无作用。
苗云楼只是阐述一个猜测,然而中年人以为他是说自己牛逼到特殊。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双眼通红的发出一声爆鸣:“不、不可能!”
“这风水阵阴阳调和的极其巧妙,若是女人住进来,必定因水气败肾而肾脏剧痛,男人住进来则会因火气攻心而心脏绞痛,无论男女老少都逃不过阴阳!”
中年男人死死抓着床单,悲愤道:“你凭什么能让风水不起作用?!”
“我怎么知道?”苗云楼毫不关心的翘起二郎腿。
他又没死,没死不就完了,难道还要研究一下怎么样才会死吗?
“……”
“哎呀好了,其实你仔细想想,我没死也不是什么坏事。”
苗云楼见中年男人一脸要二度死亡的预兆,伸手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安慰道:“活人更有用嘛。”
“你看,我还活着,就可以帮你料理料理身后事、报报仇什么的,你要是有什么未能完成的心愿呢,我也可以帮帮你。”
虽然中年男人一开始就被他误会是杀手,两个人除了误会堆砌出来的压倒性互殴,基本没有其他的交流。
可不知道为什么,苗云楼在看到他的第一面,就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
有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值得他信任。
他是一个好人。
苗云楼觉得给一个好人报报仇也不错,就当他这个外来者积福,为这个世界做的一点好事吧。
反正他要一直留到凌晨五点,现在刚晚上十一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不可能——”
中年男人压根没听苗云楼在说什么,神色已经恍惚了,整个人魂不知道飞到哪儿去,喃喃道:
“明明房间里的风水这么凶,你怎么会没反应?你刚还说你有喜欢的姑娘,说明你没有断绝七情六欲,仍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啊?”
苗云楼纠正道:“我喜欢的男人。”
中年人点点头,重复道:“你喜欢的男——”
“?”
“等一下,”中年人紧急刹车,“什么是——男人?”
他迎上苗云楼的目光,后者疑惑道:“男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是男人啊,我刚才也没说我暗恋的人是姑娘啊。”
“我喜欢男的。”苗云楼微微一笑。
中年人:“……”
中年人:“哈哈,同性恋。”
他抬起头望着苗云楼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释怀一笑,摇了摇头。
是同性恋啊。
怪不得风水克不到呢。
风水讲究阴阳映射,凶宅也是通过映射的模式放灾于人。
可是同性恋从某种意义上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眼前这位暗恋男人的青年没法真正映射阴阳,风水自然克不到他。
哈哈,真是不巧呢。
他怎么就是天生的异性恋呢?
“唉,”中年人从地上爬起来,神色自如的盘腿坐下,声音很低,“中药喝少了。”
他咳嗽了一声,对苗云楼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个微笑,手指略微尴尬的扣了扣地板,小声问道:
“那个,你刚才说能给我报仇……现在活动还有吗?”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苗云楼坐在床上,听中年男人讲了一个相当悲惨的故事。
中年人告诉他,自己来这里住,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他是做渔船门帘生意的,生意一开始还算不错,能养活一家老小,后来却是越做越差,甚至连口饭都混不上。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手艺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有天晚上出了一件波及无数人的诡异惨剧,牵连甚广,无人敢谈。
那天之后,水路被彻底的禁封了。
水路被封,渔船自然也用不了了,他只能拿出做门帘的手艺给人家做别的布,却仍然于事无补。
渔船的门帘在江上行船,需要遮风挡雨,和织一般的布匹手法不同,更费工夫,造价也贵。
中年人转行之后,比不上那些做布匹成熟的工匠,即使亏本降价做生意,也因为工时太长,没人愿意花钱等那么长时间。
“那时候我每天只有一个馒头,就着江里的水咽下去,江水冰凉,还有沙子,刀子一样割嗓子,我还得往下吞。”
中年人低声道:“我以为我就要饿死,或者沦为乞丐讨生活,忽然有一天,我织布的时候,冒出来一个灵感。”
“没有人找我织布,是因为我做的太慢了,如果我想到一个方法,能一劳永逸的加快织布速度呢?”
如果能够加快织布速度,凭藉他比其他布匠更精细的手法,必然能再抓住客户。
中年人也是个奇人,他很老实,换句话说是脑子不灵光,可再换句话说,这就是执着和认真。
他仔细观察织布的手法,自己在道边捡木头,带回家雕刻,过了一个礼拜左右,还真让他研究出一些门道。
寻常人织布,无非是把竖着的线挨个摆在凹槽里,再用手来回穿针引线,用横线密密织起那些独立的线。
这样来来回回的用手穿引,若是布小就算了,如果是大块布匹,就要织布的人左左右右来回移动,进度极为缓慢。
而他织渔船上的门帘,不仅要做半人多高的布匹,针脚更是比寻常布匹细密无数倍,不仅费时费力,还弄得他眼酸背痛。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非要人在旁边来回动弹,”中年人道,“为什么不、不可以是两边放一个东西,仿真人手左右穿引呢?”
这个灵感一旦迸发,顿时不可收拾起来。
中年人看到了这其中的希望,弄来许多废木头,废寝忘食的在屋子里拼凑,慢慢的终于摸索出了眉目。
而就在他要大功告成的时候,他却因为将近一个月没有开工,交不上租税,被人狼狈的赶出茅草屋。
他握着接近完工的木头块还有仅剩的一些钱,走投无路之时,忽然看到了福昌大厦的标牌。
中年人叹了口气:“我想着租个几天,把那东西研究出来就好了,当时看到租金还心中窃喜,觉得很便宜。”
“没想到那可恶的老板,居、居然卖了我一间凶宅!”
“我刚住一晚上,就被风水克死,”中年人低下头抿了抿唇,声音很小,“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第496章 以毒攻毒顶一顶
苗云楼听完后点点头,叹了口气,点评道:“真的很悲惨。”
“我不是说你的故事悲惨,”他叹气道,“你的故事很朴实无华,就是太朴实无华了,所以显得你死的冤枉的很悲惨。”
在江岸这种民风淳朴的地方,就连乐于助人的尹晦明,心里都有一股狠劲儿。
尹晦明要是沦落到中年人这个地步,苗云楼用脚指头发誓,他绝对要带着胖子和齐融一起,连抢带报复的先混口饭吃。
女娲娘娘就更不用说了,她如果被人赶出屋子,先不要说是谁的错,她能当场冷笑一声把人眼珠子扣下来。
而中年男人却实在是太老实了。
水路被禁封,就静静地转行;赚不到钱,就静静地准备饿死;被人赶出屋子,就静静地换个地方住。
不是说老实不好,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前提是要有法可依,有理可论。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杀人甚至都不需要有一个理由。
当你用正常人的规则要求自己,而身边的一切却连活着的资格都不给你的时候,除了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关键是你变成鬼了,居然还那么惨,”苗云楼啧了一声,难以置信道,“别说吃人的厉鬼了,你会吓唬人吗?”
“……”
中年人没有回话,只是发出一声绝望破碎的呜咽。
他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此时坐在地上看起来宛如风中飘荡的落叶,在半开窗户吹进来的水汽中双目无神、瑟瑟发抖。
“唉,没事。”
苗云楼随手从窗边拿来一杯水,放到中年人面前,安慰道:“你死都死了,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嘛。”
“既然你都把故事讲给我听了,那我也信守承诺,按照之前说的,你想要我做什么?”
苗云楼跃跃欲试道:“把你那个仪器做完吗?”
“……”
中年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却是慢慢摇了摇头。
他垂下头,低声道:“其实……我、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死了,也不用为饿肚子奔波了,织布的东西……也算了吧。”
“我说了这么多,说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该怨谁。”
水路被封、渔船销毁,连带着他没了吃饭的门路,该怨谁呢?
他至少还捡了一条命,那一场惨案中死不瞑目的尸体不比他更该怨、更该恨吗,他难道要去怨这些人,怨他们不该死吗?
转行做织布工后无人问津,他几近饿死,又该怨谁呢?
旁人做的比他快、比他便宜,哪怕质量差点,在贫民百姓家也是一样的用。
没有人和他进行不正当竞争,是他自己招不来客户。难道他要去怨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百姓,怨他们不肯瞎了眼聋了耳朵,来买自己的布匹吗?
更不用说被人赶出茅草屋。
是他自己交不上租金,是他有错在先,他不喝西北风就是要屋主冻死在外,难道怨屋主不肯做菩萨佛祖,把屋子白白给他住?
“算了吧。”
中年男人握住苗云楼递过来的水,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了下来。
他重复道:“算了吧。”
既然是他时运不济、技不如人,何必想方设法的迁怒于人,让自己陷入不忠不义不爱不仁的境地呢?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就多喝两口中药了,”中年男人怒道,“谁知道调理调理还能克凶宅?!”
他嘟囔道:“或者当时穷困潦倒的时候,去庙里找个神仙拜一拜,供奉供奉哪路佛祖菩萨,说不定还能有点救。”
中年男人说着说着就在那里悔不当初,手里攥着水杯子,眼泪往里面扑簌簌的滴滴答答起来。
苗云楼在一旁听着,闻言却是忽然心头一动。
——供奉供奉佛祖菩萨?
观世音菩萨是菩萨,法力无边的仁慈神仙也是菩萨。
俗话说信仰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俗话还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既然知道神仙的品格高贵,又想拉中年男人一把,为什么不把他拐进来信奉神仙?
或许他这样为神仙慢慢积攒出信徒,神仙的力量就会更强大,那只找不到的眼睛也能重新长回来呢?
苗云楼突然伸出手,一下夺过中年男人手里的杯子:“诶,你等一下。”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拽,只好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哭、哭也算时间的吗?”
“哭管什么事?得干啊!”
苗云楼吧嗒吧嗒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中年男人的脸扭过来,催促道:
“你刚才说了一堆不怨不怨的开解自己,可是其他人就算你不怨,你总该怨这福昌大厦的老板吧?”
他认真道:“这个奸商把你骗进凶宅,让你暴毙而亡,你不怨他吗?”
中年男人闻言面色一动,很明显被苗云楼有些说动,却还是犹豫了一下,半晌小声道:
“可是万一他也不知道这是凶宅呢?就算他知道,这也是我自己主动住的,不是他杀的我,我报复他……这不好吧。”
苗云楼闻言一笑:“你真以为是凶宅把你给克死了?”
“什么?”
苗云楼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忽然站起身来,把那杯水拿起来晃了晃,歪头盯着水杯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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