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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苗云楼眉头一动,竖起耳朵偏头向楼道,听到那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面色登时一变!
——靠。
真是高兴过了头,他怎么忘了外面还有这东西!
当时在楼梯上, 苗云楼忘记拽断三楼最后一根供香,这紧追不舍的恶鬼就缠上了他。
方才居民楼老板险些被杀死的时候, 它就迫不及待的想闯进307室杀人。
如果不是中年男人松手松的快,这只恶鬼早已经撞破铁门,进来把他吃干抹净了,现在居民楼老板当真死了,它自然彻底肆无忌惮起来。
“有脏东西来了。”
苗云楼眯了眯眼,听到那脚步声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啧了一声:“得了,出去再开庆功宴, 我们一起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把匕首从居民楼老板的头上扯出来, 在衣服上蹭了蹭,随手插进腰侧。
居民楼老板已经彻底咽了气, 尸体就在这里给福昌大厦当养分,就算是为那些无辜的冤魂同样报仇吧。
至于他是被那些冤魂吃干抹净,还是同样成为死不瞑目的厉鬼,苗云楼都不在乎。
反正,他要离开了。
苗云楼迅速拽住中年男人的胳膊,一把拉开铁门,在出门的最后一刻,转头瞥了一眼沙发上吱呀作响的老旧钟表——
——五点零一分。
苗云楼大步迈出铁门。
【时间到!您可以自行离开307室了,奖励将在您离开福昌大厦之后发放!】
“往楼下跑!”
苗云楼一脚把居民楼老板的尸体踹开,和中年男人一起冲出门外,顺着楼道头也不回的拼命狂奔起来。
“哗啦……哗啦哗啦……”
福昌大厦的老板死了,福昌大厦也跟着骤然震动起来。
暗红色墙漆开始蜕皮般大块剥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无数指甲在水泥上生生抠出来一般可怖。
中年男人被拽着冲进楼道时,余光瞥见307室门缝里正汩汩往外涌着猩红泡沫,让整间屋子,都宛若一泡正在吐血的胃袋。
“呕——!”他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彷佛又死了一遍,“后……后面,有血——”
“别管了!”
整面墙突然凸起人脸状的鼓包,苗云楼拉住他的胳膊,手腕一翻,眼疾手快的躲过一只从墙上伸出来的爪子。
“反正你都是鬼了,怕什么血?你身体里又没有,”苗云楼怒道,“快跑,别看了!”
“呵呵……呵……”
周围两侧的墙壁已经扭曲起来,鬼影曈曈,蜿蜒崎岖的爬行着向两人靠近。
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迹,血涔涔的晃着人眼球,在震动下犹如翻滚跃起的血海浪潮,呼啸着试图拦住二人去路。
苗云楼目不斜视,拽着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魂魄本人,掠过电梯井里的血盆大口,飞快冲下楼梯。
台阶上凝结的血痂被踩得噼啪作响,扶手栏杆不知何时缠满了头发。苗云楼的鞋底沾满粘稠血浆,每次抬脚都扯出细长的血丝。
而在他们身后,始终有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紧黏在掠过耳边的风声中,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啪嗒——啪嗒——!”
那声音和苗云楼的脚步几乎一模一样,始终保持着三阶的距离,每一步都准确踩在他落脚后的回声里,连步速的急缓都趋近一致。
如同猫玩老鼠一般,满怀着恶意。
苗云楼头也不回,一边飞快往楼下跑,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还想玩我?给你能耐的!
等他带着中年男人一起出了福昌大厦,飞奔着往神仙怀里一扑,到时候管你是十八罗刹还是红衣厉鬼,都给我去桥边上喝汤!
“这边!”
中年男人吓成名画《呐喊》的鬼魂拽着楼梯,在苗云楼的指引下,云霄飞车一般转到了福昌大厦一楼。
一楼大厅的瓷砖地已经变成了冒着气泡的血沼,每踩一步都溅起腐肉般的碎块。
没有居民楼老板的福昌大厦几乎变成了一只脱轨的诡物,咆哮着要吞食活人的血肉。
苗云楼强忍着恶心,在心里默念着命难挣鬼难吃,带着中年男人一路飞奔到门前。
他望着门外隐隐约约的自然亮光,心跳骤然加速,却在摸到门口铁闸开关时,突然被一道如同金漆符咒的铁链绞住手腕!
“嗡——!”
身后楼梯口传来清晰的吞咽声,脚步声骤然加快,像是有人含着满嘴血肉在笑。
那金漆符咒的铁锁缠在苗云楼手腕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将他和中年男人牢牢禁锢在地!
“这是什么东西,”中年男人面色惨白,骇然道,“怎么会这样,为、为什么我们出不去?”
“……”
苗云楼紧急刹住脚步,没有回话。
他死死盯着那道金漆符咒,脑海中骤然滑过一段几乎被自己抛在脑后的文本:
【楼口铁闸若浮现金漆符咒,需用广府白话念三遍《目连救母》戏文方可推门】
——这是进入福昌大厦的第一条规则。
他在进入福昌大厦的时候,楼门口铁闸没有丝毫变化,苗云楼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啪嗒——啪嗒啪嗒——”
身后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玩弄老鼠的恶鬼露出来真正面目,裂开血盆大口,终于准备收割猎物了。
苗云楼额头上微微沁出冷汗,他盯着金漆符咒,用力闭了闭眼。
《目连救母》,他会背;广府白话,他也会说。
他在进入福昌大厦之前做足了准备,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出错。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念三遍《目连救母》这个第一条明确规则,没发生在进门的时候,却在他们即将离开福昌大厦的时候,骤然拦住了一条生路!
怪不得方才身后的恶鬼一点也不着急,怪不得它根本不怕两人跑出福昌大厦。
现在周围的黑影虎视眈眈,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念《目连救母》三遍的时间一刻钟都打不住,怎么可能来得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骤然加快,带着某种极端的恶意和快感,贴近苗云楼被冷汗浸透的脊背。
苗云楼耳边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将他整个人震的发起抖来。
他一动不动站在楼门口的铁闸前,脑海中飞快掠过无数种可能的方案,又被一道道滑过。
不行……
想要摆脱身后的追逐,只有离开福昌大厦一条路。
可是离开福昌大厦必须解开金漆符咒,他现在念不来《目连救母》,还能怎么出去?
苗云楼面色苍白,额头上密密麻麻满是冷汗。
而旁边的中年男人已经吓得快晕倒了,两眼向上翻白,整个鬼挂在苗云楼身上,开始进气多出气少的自言自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满天神佛菩萨金刚未曾谋面的那位神仙,保佑救救我俩逃离苦海……”
他念遗言一样哽咽着无声悔恨道:
“早……早知道有今天,我一定不因为快饿死就去偷寺庙里的供奉,呜呜……我再也不敢了,能不能饶过我俩这一回?”
中年男人做人做鬼都精彩,坚定贯彻行事窝囊的唯一目标,把这一段临死前遗言硬生生说成了惨淡人生语录。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苗云楼闻言,却是骤然心头一跳!
“操……”苗云楼一下按住手腕上的金漆符咒,咬牙道,“破玩意你给我听好了!”
他低下头短促的一清嗓子,尾音忽的骤然拔高,变成某种尖细婉转的方言,飞快唱道:
“娘不该在佛堂咒骂神圣,娘不该用荤油添了佛灯;娘不该讲博古花园攘定,娘不该打僧骂道,骂道打僧,不听菩言,开了五荤,身受这灾星!”
话音刚落,金漆符咒骤然晃动起来,其中一道颤抖片刻,轰然断裂开来。
“呵呵——!”
身后顿时传来一声惊怒的吼声,带着墙壁的震颤与咆哮,汹涌着向两人袭来。
中年男人惊异的转头看向他,苗云楼没有丝毫停顿,语速如蜘蛛吐丝般飞快清晰,专注的将这段念了整整三遍。
“当啷!”
就在最后一个字结束的刹那,金漆符咒形成的铁锁瞬间断裂。
与此同时,那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几乎已经粘贴苗云楼的后脑勺,苗云楼死死咬住牙齿,弯腰顺势向前一滚!
“嗡——!”
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头顶掠过,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苗云楼眼前白光闪过,面颊彷佛被一抹不会伤人的烈火燎原,眼睛里一片模糊,生理性的湿润起来。
他不得已只好伸手挡在面前,微微抬起头,顷刻之间,和暖的日光瞬间挥洒而下。
第503章 “再见,再见”
“哗啦……”
带着土气的风迎面打了个招呼, 微微侧过身后,金灿灿的光瀑便劈头浇下来。
苗云楼眯着眼侧开两步,脚下一个趔趄, 脚后跟一痛, 不知不觉踢到颗鹅卵石——推开门的瞬间, 水泥台阶已经变成了青石板。
在那台阶的缝隙里, 还钻出几簇狗尾巴草,欣欣向荣的缠着过路人的脚踝,在风中轻荡。
江风卷着水腥味掠过耳际,把身后楼里黏稠的血气撕得粉碎。
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面上浮着层碎金,苗云楼在灿烂的日光下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江水把福昌大厦的影子揉成皱巴巴的锡纸。
他站在原地,脚下一深一浅, 一只鞋子陷进潮湿的泥巴地里,鞋帮上凝结的血块扑簌簌往下掉, 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些残忍血腥的恐怖声音在他踏出福昌大厦的瞬间,倏地消失的无影无踪,彷佛从未出现。
苗云楼望向江面上逐渐缩小的福昌大厦倒影,耳边几乎剩下一片宁静,只有几声若有似无的鸟叫,扑棱棱的振翅声撞碎在耳边。
“……”
苗云楼深吸一口气。
明明只有一天一夜, 不,应该说只是一个晚上, 连白日都算不上。
可他却觉得在福昌大厦里的这一夜,度过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认识了一个陌生人, 又不幸的在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将对方一生的结局定格, 于是仅仅一晚,就有了一辈子的熟稔。
然而从这一刻起,陌生人已经被定格的一辈子,就要开始重新转动了。
苗云楼唇角微微一翘,心中骤然升起一股笑意,转头对人乐道:“你准备怎么——”
——你准备怎么安排出去之后的事?
后面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在舌尖上微微一滞,随后被骤然转换的色调吞吃入腹。
苗云楼尾音一顿,神色微动,话音断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中年男人就站在他身后,和苗云楼面对面站着,眼睛对着眼睛,胳膊近的能碰在一起。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照着金灿灿的江面、金灿灿的日光和金灿灿的苗云楼,苗云楼的眼睛里却骤然暗下来,反射出冷冷的血色。
苗云楼眉毛一动,嘴唇嗫嚅了一下:“你……?”
“我不出去了。”中年男人道。
中年男人站在福昌大厦的水泥台阶上,居高临下,静静的看着苗云楼。
他身后是已经合拢的楼口铁闸,魑魅魍魉被挡在铁闸后,不甘心的咆哮着摇曳扭曲,掀起阵阵铁褐色的浪潮。
灰黑色的福昌大厦将他整个拥抱起来,墙皮夹杂着灰尘扑簌簌摔落下来,穿透中年男人的身体,又重重砸在地上。
在血色流淌的反光中,一层薄薄的透明玻璃在灰尘中若隐若现,轻飘飘的挡在中年男人和苗云楼之间。
“谢谢,”中年男人低头看着苗云楼,面颊上带起一抹笑意,“我这一辈子都被人欺负,窝窝囊囊,脑子也笨,谁也没有因为我付出过代价,就连死了变成鬼也没厉害起来,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谢谢。”
他叹了口气,又重复道:“谢谢。”
苗云楼一动不动,定定的看着中年男人,闻言面色没有丝毫动容,反而一寸寸平静了下去。
他静了一会儿,侧了侧头,轻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为了你冒着生命危险,从三楼跑到一楼,鬼我不怕,咒语我也给你挡了,连居民楼老板我都敢杀。”
“你呢?”苗云楼短促的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你就这么动动嘴皮子,一句轻飘飘的谢谢——你出来,你当面谢我。”
“……”
中年男人闻言顿了一下,没有说不行——也没有动,只是很无奈的笑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平静的笑容。
从苗云楼见到中年男人开始,这个比苗云楼年长二十几岁的男人,就一直处于茫然的状态,显示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
而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笑是一种由能力与阅历带来的权力。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中年男人惊慌失措,而苗云楼游刃有余的笑,这一次却反了过来,中年男人微笑,苗云楼一言不发。
“算了吧,”中年男人道,“对不起。”
“你也看到了,我出不去,”他轻声道,“我死在福昌大厦里,尸体也被嚼碎了,只剩一个魂魂飘在这里——看到我身后那些鬼魂了吗,他们和我一样,出不去,跑不了,只能和福昌大厦同生共死。”
“那我呢?”苗云楼问道,“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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