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响,声音不大,却一下打断了话头。
从一开始碰面,就被若无旁人的两人忽略在一旁的尹晦明紧贴着墙壁,看着砸下来的瓦片,挤出一个笑。
“哈哈,”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尹晦明弯腰捡起瓦片,一眼也不看苗云楼,脸上挂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飞快转身往江岸边疾走:“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两束目光黏在他背后,看着尹晦明的身影极快无比的闪身而过,消失在巷口外。
神仙面色没有丝毫波动,注视着尹晦明离开,便收回目光,重新凝视在苗云楼脸上。
“是谁,”他声音温和,长长的白发垂在苗云楼肩颈上,继续问道,“系……什么?”
神仙的问话被打断,仍旧若无其事,然而苗云楼发热的头脑却是迅速冷却下去。
“我……”苗云楼一开口,连声音都在打颤,他紧急平复了一下心跳,才道,“就是一个废楼嘛,我叫它大厦的而已。”
他感觉脸上不正常的燥热褪下去,终于能自如呼吸了,不由得露出一个笑:“谁让你不来找我玩?”
苗云楼抱怨道:“你忙着建设江岸,剩我一个孤家寡人,我也没事干,就去废楼里探险了。”
他这话是开玩笑,神仙却道:“我找你了。”
他定定的看着苗云楼,轻声道:“可是我找不到你。”
找不到……他?
苗云楼愣愣的看着那双纯白双目,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他自见到神仙开始,就一直昏昏然沉浸在神仙也为他担心的快乐里,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发现不对。
尹晦明找不到他,自然只认为他又去了什么偏僻难行地方,反正他一向神出鬼没,一晚上消失不见,也不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于是尹晦明担心他,担心到天不亮就托人找他,这份担心却只是出于感情,并非出于理性。
消失一晚上而已,何至于出事?
——可是神仙不一样。
神仙神仙,法力无边,无处不可寻,无人不可看。
即便苗云楼跑到天涯海角,都不过是物理距离上的天南海北,神仙一抬眼,就能知道他在哪里、去做了什么。
但福昌大厦是那个古怪的系统安排出来的,从内部装设来看,也根本就不属于现在的江岸!
那么如果神仙昨夜睁开双眼,下意识想要查找苗云楼的位置,他会看到什么?
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苗云楼就像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悄无声息的隐匿了踪迹,无论如何四下环视,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说两句自己没注意就能糊弄过去的情况,他必须要解释,为什么在昨天夜里,他整个人彻底消失在江岸。
然而福昌大厦的任务不允许告知任何人,苗云楼很叛逆,他可以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跟系统对着干,唯独这件事不行。
他不敢,更舍不得。
“其实我真的哪儿也没去,昨晚……昨晚是事出有因,我呃,我迫不得已必须离开。”
苗云楼急急的抓住神仙的手,想要解释两句,却被一只手不容置疑的扣在下半张脸上,挡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嘘……”
那只手的主人温和道:“我相信你,你不用和我解释任何原因,我只想知道,你究竟去了哪里。”
“如果有人逼迫你,你只要告诉我是谁,我就会帮你解决,我不会过问任何事情。”
他凝视着苗云楼的眼睛,背后是灿烂柔和的一层烁金日光、粼粼潮水,身前是一双紧紧倒映着苗云楼身影的瞳孔。
那只手还轻轻贴在苗云楼的面颊上,冰凉如玉,却触手滚烫。
仙人扶我顶,结发受长生,这一刹那如同画卷中的仙境一般,脱凡脱俗。
神仙轻声重复道:“你只要告诉我。”
“……”
苗云楼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下所有理智与抵抗,把事情和盘托出,不让这双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哪怕代价是——
“哗啦……”
晨风吹过,吹起他鬓边乌黑的长发,掠过血涔涔的红头绳,一点一点的扫在面颊上。
如同一捧热血浇在白雪上,苗云楼脊背一颤,骤然清醒过来。
不能说。
不能说。
福昌大厦连神仙都见不到,说明这是凌驾于江岸之上的意志,他不能被一抹私欲冲昏头脑,害了神仙。
苗云楼心中忽然滑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一个极为大胆、摇摇欲坠的想法从心脏里攀升出来,缠绕着血管,在胸腔里有力的呼吸起来。
——或许神仙真的担心他呢?
神仙的情绪很明显不对劲,他步步紧逼,至少能说明在他心里,苗云楼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可苗云楼要的不是不一样,他欲壑难填、贪婪无度,他想要神仙的独一无二。
他的确不能把事情告诉神仙,可他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探知出神仙的心意,看看神仙究竟对他是什么想法?
只要一个眼神。
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反应,或者一个动作,他就能——
“真的没什么。”
苗云楼眼睫一颤,慢慢垂了下去:“我已经把事情了结了,嗯……我真的没事,不要担心。”
他下意识按住胳膊,却仍然不小心露出些许那道长如红绳的血迹,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真的没事了。”
“红头绳”一闪而过,苗云楼把手背在身后,仰起头恳切的望着神仙,小声道:“可不可以不问了?我好累,我想回去休息。”
“……”
神仙没有说话。
苗云楼屏住呼吸,维持住面色不变,盯着那双纯白的眼睛,心脏飞快跳动起来。
如果神仙对他不过是泛泛之交,这时候就只会让他好好休息,妥帖的不再询问。
如果神仙对他到了和尹晦明一样的亲密程度,至少会亲自安排他歇下,神情也会趋于担忧,心疼他的境遇。
如果,如果神仙对他比普通的亲密还要更进一层——
苗云楼只觉得面颊上的手指慢慢冰冷起来,从温润的凉意变成某种汲取热量的寒冰,隔着一层皮肤,几乎要冻透血肉。
那种冷意近乎灼痛,让他甚至受不住的瑟缩了一下。
苗云楼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他咬紧嘴唇,在毫无防备的眼神中,撞上了一抹雪线般的冷色。
第507章 笔仙笔仙,我问你
那是一种漠然的眼神。
“……”
神仙没有说话, 垂眸看着他,纯白眼睫下浮现出某种古怪的色彩。
那绝不是任何一种苗云楼期待的色彩,甚至算不上温暖。
苗云楼的拒绝与闪躲出现的刹那, 那双眼瞳中的颜色迅速消退, 背后和暖的灿灿金光转瞬即逝, 乌云滚滚翻涌而来, 遮住了日光。
阴影之下,空气都被压的沉重起来,寂寂的不敢出声,紧绷在原地。
情绪和思想被模糊在冷色背后,白雪扑簌簌无声的落在茫茫雪原上,雪线蜿蜒而下,从高山顶部一路蔓延到山底, 转瞬便覆盖了整片眼瞳。
不是泛泛之交,妥帖的不再询问。
不是亲密无间, 担忧的拥入怀中。
——是厌恶。
当啷!
一颗血肉做成的心脏在刹那之间冻成铁一样的冰,沉沉的从胸膛掉了出去,一路滚出巷子外,坠入翻滚的江水。
苗云楼浑身发冷,如遭重击!
不……
就因为他没说出自己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消失在神仙的视线之外,他就失去价值, 让神仙失望、让他厌弃了吗?
理智告诉苗云楼,神仙绝不是这样的人, 但感情告诉他,那种眼神即便不是利用, 也绝非亲近。
——神仙不在乎他。
他鼓起勇气,走上颁奖典礼的奖台, 已经想好了心愿达成的获奖说辞,也做好了期待落空的失望准备。
可直到他翻开颁奖名单,猛然一瞬间大脑空白,才发现从头到尾参与嘉宾里根本没有他的姓名。
是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可笑的认为自己即便无法摘取唯一的桂冠,也能至少占据一席之地。
“好,”神仙垂下眼帘,那种厌恶彷佛从未出现一般一闪而过,他颔了颔首,“既然你不想说,我——”
“不!”
苗云楼忽然打断了神仙的话,一下推开他的手,手指微微发颤:“我,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被他推开的人眉头微皱,不仅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轻声道:“为什么?”
苗云楼急匆匆后退几步,低着头胡乱道:“我要去处理伤口,还要准备一些事情,尹晦明也叫我过去——我、对不起,我先走了。”
他的推辞毫无说服力,狼狈的几乎是在胡言乱语。
神仙也并不相信,他睁大眼睛,眉头蹙起,露出一个近乎茫然的眼神。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伸手想要触碰苗云楼的脸,尝试着询问道,“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那种冷冷的漠然彷佛是苗云楼的错觉,不过一刹那,神仙便又恢复了慈悲的面庞,带着受到伤害的关切神情,不计前嫌的试图温和的拥抱他。
但苗云楼怎么可能看错呢?
他太了解恶意了。
从降生在这世界上的第一眼,苗云楼就直面了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恶意,此后无数分秒时天,无数恶意都朝他汹涌而来。
神仙是那些恶意中第一个、也是最明亮的善意。
苗云楼为这一抹突兀的善意,飞蛾扑火的朝着光亮飞去,然而火光却在寒风中摇曳模糊,忽然灭了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下一秒又同样暖和温馨的亮了起来,可飞蛾在那一刹那陷入的无边无垠的黑暗,绝不会认错。
“没关系。”
苗云楼古怪的笑了一声,喉咙笨重的咽下口水,笑声如同呜咽:“不用了。”
不用了。
如果你不是真心关爱我,就不用接近我,如果你不是把我当做唯一,就不要露出这种、这种好像很关心我的表情!
苗云楼突然道:“我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这样突兀的发难,让那只手也轻轻一怔,跟着他突兀的停在了半空中。
神仙愣住了。
苗云楼笑了一声:“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方怀义啊,齐融啊,抗击江洋人啊,等等等等,”苗云楼疑惑道,“你有一整个江岸的百姓等着你,你会时时刻刻观察他们在哪里吗?”
神仙定定的看着苗云楼,慢半拍的放下了手。
“不会。”他低声道。
“不会,对不对?”苗云楼道,“所以我只是一个晚上没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世上总有神仙也办不到的事、看不见的地方,你就当我和他们一样,只不过找地方睡了一觉,而你刚好没有看到而已。”
“可我是神仙,”神仙的声音很低,“可我能办到。”
“你办不到。”
苗云楼摇了摇头,重复道:“你办不到。”
你能让自己爱上我吗?
你能看到我对你的情感吗?
你能让我——让我得偿所愿,不是虚假的让我沉浸在幻境里,不是捏造出一个虚假的分身接近我,而是发自内心的,爱上我吗?
你能办到吗?
苗云楼笑道:“你看,神仙也总有办不到的事,比如我昨晚去了哪里,就是其中一件。”
“所以呢,你也不要问我去哪儿了,”他补充道,“我不说是为了你好,我不想让你为办不到的事为难,你也不要为难我了。”
“好不好?”
“……”
神仙闻言不动,久久的凝望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瞳在日光中越发明亮,几乎变成一潭清池。
苗云楼看到神仙似乎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一些什么,可是直到最后,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一次,神仙没有再反驳他“办不到”。
苗云楼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有轻松下来。
只是好像胸膛里空了一块东西,让他不再喘不过气,也不能让他沉入江底的心脏重新长出来了。
“我先走了,”他低下头,“再见。”
苗云楼快步向前走去,和神仙擦肩而过,始终低着头。
他不敢看神仙的眼睛,害怕在那里看到更深的冷色,更怕在那里看到和从前一样的温和,那意味着他连一丁点触动他的地方都没有了。
离巷口越近的地方,日光越灿烂。
苗云楼在金光之下低头快步走路,尽力避开了这股璀璨夺目的温暖,却还是被晃到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泪水几乎是夺眶而出,在面颊上扑簌簌瞬间落下,滴滴答答的打在地上。
眼泪浸入黄土之下,尸体被深深埋藏,又很快化为一捧黄土的养料。
耀目慈悲的日光之下,容不得任何一滴私人的泪水,只有翻涌着波涛的滚滚江水,才能够被日光毫无分别的轻轻抚摸。
江水在日光下会泛起跃动的粼粼金光,泪水在日光下只能蒸发、消失。
苗云楼走的飞快,眼泪断了线一样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断断续续落出了几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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