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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多谢您理解。”
尹晦明赶紧顺坡下驴,带着些真情实感,抱怨道:“儿女都是债,养个弟弟跟养儿子也差不多,天天惹事。”
他说完便转身推了推苗云楼,朝着远离岸边的窄巷努努嘴,示意他离开。
“走吧!”
尹晦明背对着来人,紧皱眉头,面上带着担忧,嘴上仍是骂道:
“就不该让你出来,你赶紧回家呆着吧,一会儿再伤到别人,别怪我回家揍你!”
尹晦明看得出来,苗云楼和眼前人一定是有些龃龉,然而此时来人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不是问清楚的合适时机。
这个“第一信徒”,他从前根本没在江岸上见过,是前些天他们研究神仙给予的提示时,忽然闯进渔屋的。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从小生活在江岸的方怀义,还是神通广大的女娲娘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什么人。
然而来人条理清晰,谈吐不凡,只说自己是神仙石像沉入江中前的虔诚信徒,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此地,只为追寻神仙的旨意而来。
随后他指着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提示,三两句话便解出了缘由,且他们尝试着实践的时候,发现果然如此。
什么连续发射子弹的连珠铳,由一门母炮和若干门子炮组成的子母炮,那些五花八门、闻所未闻的创想,他居然全都如数家珍。
方怀义当时一听,又见到第二天那些铳炮被造出来的时候,对来人的态度顿时百分恭敬起来。
不仅给他造了个小个儿石像摆在神仙的塑像旁边,还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许对他无礼。
尹晦明当时并不在研究的渔船上,事后只听说了一些这位信徒的所作所为,对他毫无了解。
他不熟悉、也摸不清楚这人的脾性,万一此人心性不佳、睚眦必报,苗云楼还是尽快离开,以免招惹是非的好。
尹晦明动作粗鲁,推推搡搡的把苗云楼往旁边赶,贴着苗云楼耳朵、嘴里蹦出来的话却是低声又急切:
“当我求你了,你赶紧走行不行?这人的信徒身份可是神仙都认下的,神仙认下的,难道会是坏人?”
尹晦明苦口婆心道:“你不是喜欢神仙吗?你也体谅体谅他,别让他没面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他一边劝,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苗云楼拉走,然而后者看似单薄消瘦的身子却一动不动。
苗云楼冷冷的站在原地,一眼也没有看尹晦明,越过他晃动的肩膀,定定的看着那位“信徒”。
信徒个子不算高,但整个人十分清瘦,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书生气,头发和眼睛黑亮黑亮的,面容清秀,眉眼弯弯。
他不像一个应该被匕首指着的人,更不像会被苗云楼拿匕首指着的人。
然而苗云楼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眼神冰冷,比被打落的匕首还要锋利,一下一下,扎在他脸上。
信徒也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
“你好,”信徒主动示好,问道,“我是渌水,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种和名字一样的清澈感,苗云楼闻言却是勾起唇角,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渌水?挺好听,原来你的名字这么文绉绉的啊,”苗云楼笑道,“我还以为叫狗儿呢。”
“狗儿?”信徒闻言一愣。
无论在什么时候,这都是个侮辱人的外号,信徒明明知道苗云楼是故意这么说,还是好脾气的解释道:
“你记错了,我不叫狗儿。”
“不叫狗儿?”
苗云楼也愣了:“你不叫狗儿,你爹为什么管你叫狗儿?”
“你爹拿着刀递给你,让你过来杀我的时候,就叫你狗儿;你爹让你壮壮胆、涨涨气儿的时候,也叫你狗儿,”他不解道,“你怎么会不叫狗儿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信徒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盯着苗云楼,一句话也没有说。
尹晦明在一旁察觉到了气氛瞬间的转变,却只是一头雾水、进退两难,他不知道狗儿是谁,什么也没听明白。
只有神仙在衣兜里眉头一动,一瞬间明白了苗云楼的意思。
“……是他?”神仙道。
“哗啦——!”
刹那间,苗云楼脑海中弥漫起泥沙与死鱼的味道,彷佛被人泼洒上一层湿漉漉的血水。
那湿漉漉的血水从撕烂的红布中不断渗透出来,红布外是一具尸体,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已经被人割断开来。
割断他脖子的凶器仍闪烁着寒光,被握在门外与他血脉相连的男孩手里。
男孩傻笑的面容彷佛被缝在了脸上,瞳孔疯狂的颤抖着紧缩,苗云楼隔着一道窄门缝与他对视,半晌,冷冷的开口道:
“狗儿。”
血水轰然弥漫开来,如同江潮声震震,拍打着江岸,不绝于耳。
苗云楼眯起眼睛,盯着已经改头换面、温文尔雅、再也不痴傻呆笨的狗儿,在心中对神仙开口道:
“就是他。”
“不好意思……我实在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信徒也开了口,他皱了皱眉道:“你说的什么,狗儿?可能跟你有仇吧,但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谁,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找人,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无缘无故对我发难,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也不想听你这么说。”
信徒再怎么好脾气,被这么一股脑的指控也难以保持温和。
他说完礼貌的对尹晦明点了点头,便拧着眉头离开了。
苗云楼没有追过去。
他在后面目视着信徒离开,直到信徒的背影消失在岸边,才掀起唇角,冷笑出声。
“你……你真认识他?”
尹晦明在他身后犹豫道:“你刚说什么,他杀你?可是如果他是个恶人,神仙怎么会承认他的身份?”
“是啊。”
苗云楼没有移开目光,仍然盯着信徒离开的地方,冷冷道:
“神仙触目所及的地方没有错误,可他杀我的时候,神仙还来不及睁开眼睛呢。”
他被鱼贩父子追杀,一路逃进庙里,那时候神仙石像刚刚被方怀义从江中捞上来,双目茫茫,即便救了他,也看不到那一对鱼贩父子是谁。
也正是因为神仙只知道人心长什么样,却不知道那颗心映射着哪张脸,才会有后面关风屠的复生。
现在神仙终于能睁开眼睛,既能看透人心,也能辨识人面,哪怕不知道庙里那傻子长着什么样的脸,也能知道他曾经想要杀死苗云楼。
动了杀念,又当真杀了人,神仙不会徇私,当然会处罚他。
然而苗云楼方才站在一旁,细细看着信徒的神色,心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信徒的神色没有半分作伪。
他提到“狗儿”,提到杀人,信徒面上的神色只有些许愤怒为难,却没有任何心虚的反应。
或许是失忆,或许是收到剧烈刺激后记忆紊乱,无论如何,信徒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狗儿”了。
狗儿想要杀了苗云楼,而信徒根本不认识苗云楼。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神仙蹙起眉头,慢慢道:“我能看到,他现在没有害人之意,但无论如何,他曾经想要害你,这是事实,我会让他——”
“没关系。”
苗云楼打断了神仙的话,冷冷道:“他对江岸还有用,我知道你公平,不为了我你也会惩罚他,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江岸需要这位信徒,哪怕这位信徒曾经痴傻呆笨,哪怕他曾经想要杀人,哪怕他真的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江岸仍然需要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的能力。
就算要清算他痴傻时的账,也得等到江岸打退了对岸,等到江岸的百姓不会再横死在江水里。
他不怕等,只是……
苗云楼长长的吐了口气,忽然掀开衣兜,把小石像小心翼翼的捧了出来,摆在手心,低头快速亲了一口。
“对不起,”苗云楼专注的看着小石人的眼睛,抱歉道,“原本想和你一起呆一整天,但现在不能继续陪你了。”
“我得赶紧把我必须做的事情做完,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帮上你的忙。”
信徒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
只要把最后一个任务做完,有他帮忙,江岸百姓的生活过得蒸蒸日上,到时候再一脚把信徒踹开,他就能和神仙手拉手,永远在一起了。
第528章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在尹晦明惊恐的目光中, 小石人歪了歪头,摸了摸额头上被亲的地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站起身来, 掰了一下苗云楼的手指, 从手掌上一跃而下, 在流淌的白光中骤然变换成神仙的模样, 垂眸望着苗云楼。
“你这就要走?”
神仙面上神色明显低落下来,拉着苗云楼的手,蹙眉道:“你刚刚才回来,半天都没到,还带着满身灰尘和一手的伤,现在就走……”
他怕苗云楼再也不会回来了。
神仙犹豫了一瞬,欲言又止, 怕苗云楼又因为自己管的太多而烦闷,于是只抿了抿唇, 没说下去。
“……哪有一手的伤?一个口子而已嘛,”苗云楼连忙双手捧上去,抵在神仙眼下,澄清道,“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
神仙凝视着苗云楼乌黑发亮的眼睛,摸了摸他的脸, 叹气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厉害,也知道你不会有事, 你一定能平安回来,”他用手心摩挲着苗云楼的脸, 半晌用了点力气,在上面揪出一个红印, 低声道,“我担心。”
“你别担心呀!”
苗云楼急得团团转,真想扯着神仙的袖子,让他重新变成小石人,再把小石人一口吞进肚子里,走到哪儿都带着。
可惜他做不到,更不舍得,甚至无法真的拍胸脯保证自己不会出事,一时间急中生智,只好叫道:
“不信你问尹晦明!”
苗云楼趁着尹晦明偷偷想溜走的间隙,一把拽过尹晦明,扯着后者的胳膊来回摇晃。
“我可抗打了,真的,一点都没事,”他宣称,“当时尹晦明把我拽去他家拿钥匙,女娲娘娘一通泥水乱砸我都没死。”
“哈哈哈,是啊!”
尹晦明被晃的东歪西倒,眼见神仙听到“泥水乱砸”的时候眼眸一动,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他被迫夹在一对由狐朋狗友与高贵上司组合而成的肉麻情侣中,刚想跑就被拽到正中间,后背和脸各对着两道目光,沉默半晌,阳光的扯开嘴角笑了。
“怎么会担心他呢?您放心吧,根本不用担心。”
尹晦明腮帮子动了动,咬着牙齿笑道:“可能是祸害遗千年吧,我看你能活个上下五千年,一辈子死不了呢。”
“是吧!”苗云楼兴高采烈道,“我也觉得,我估计是祸害里的加强版plus祸害。”
他脸上挂着笑,把才才那股冷意向下压了又压,嘴角的弧度这才又真实了几分。
不管接下来的任务有多残酷,无论他有多想揭开信徒那层虚伪的脸皮,至少和神仙告别的时候,他得是笑着的。
总不能让神仙一回忆起他,就是他噘嘴撒泼、暴怒跳脚,或者冷冰冰看人的样子吧?
【第三个任务已经完成,距离下一次任务时间节点还剩六小时,确认提前开启第四个任务?】
【稍等片刻】
苗云楼一手柄想逃跑的尹晦明扯回来,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等我和……别人,说完话,我再走】
他想要快刀斩乱麻,尤其在这个不知道失忆是真是假的信徒还游荡在江岸上的时候,必须尽快结束四个任务。
他要的是长久的爱、永恒的爱,为了得到尘埃落定的“一辈子”,他愿意为此狠狠心,转身就走。
可是他错就错在做完第三个任务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转身就走。
他那时怀着满心的愤懑痛苦,困惑、失落、不甘如恶鬼缠身,促使着他转身离开,他却仍然推开了那扇门。
他见到了日光,见到了神仙。
他明知道,只要再见到神仙一面,哪怕那些痛苦与不甘拼命的抓住它的脚踝向下拖拽,他也不可能转身就走了。
“好了尹哥,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要和神仙说呢,你怎么总是这么爱听八卦?”
苗云楼终于松开已经顾不得体面、开始像鱼一样蹦跶挣扎的尹晦明,抱着胳膊,谴责道:
“有点不礼貌。”
“……”
尹晦明没说话,对神仙点点头便飞快离开,在走之前藏着手重重的拧了一圈苗云楼的腰。
去你的尹晦明!!
苗云楼疼的心里库库飚血,牙都快咬进肉里了,碍于甚神仙还看着,只好在脸上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假装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我真的要走了,”乖宝宝苗云楼说道,“忙着搞事业呢,我不是闲人,我是事业型男强人,准备赚钱养家的。”
“但我只想你好好的。”神仙道。
“我赚钱养家也能好好的嘛。”
苗云楼伸手抱住神仙,面颊紧紧贴着他砰砰直跳的心脏,叹气道: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我在做什么,但不是因为我不想你管我,我之前说谎了,我骗你的。”
“这件事太诡异,而且就连你都无法干预,足以说明有多么危险,”他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我担心。”
神仙没说什么,摸了摸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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