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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凛川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很快找到了,一小时前,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是徐寂的车,仅仅停留了二十分钟便又迅速离开。
他垂下眼,看着那辆车开出监控画面,死寂一样黑沉的眼里逐渐翻滚起浓烈恨意。
……
长途汽车站候车室内,谢择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抱着杯热牛奶无力地弓下腰垂着头,一言不发。
何悄蹲在他身前,打量他没有血色的脸,过长的额发遮住了谢择星的眼睛,即便看不清他眼底情绪,想必也是疲惫难受至极的。
“择星哥……你确定要这么一个人走吗?我们真的不放心,你的脸色好差,你应该去医院……”
何悄问得小心翼翼,谢择星低着头不做声。
徐寂不如何悄有耐性,语气急躁也直接:“你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被凛川反锁在家里他还绑着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无论他们怎么问,谢择星始终沉默,从先前被他们带出来起就一直这样,唯一说的话只有他要离开,现在就离开,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让他极度窒息的城市多待。
徐寂今早才从外地培训回来,跟何悄闲聊间提起那日电话里谢择星问的那些奇怪问题,他大大咧咧不觉得有什么,何悄听完却越想越不对,给谢择星打电话也是关机。
他直觉谢择星又出了事,昨天电话里傅凛川的语气本就让他觉得怪异,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当着徐寂的面没有直说,只坚持要去谢择星他们家里看一眼。
也幸好他和徐寂去了,之前他跟谢择星工作上合作时去给谢择星送过一次合同,当时谢择星不在家给过他房门密码,所以门铃按不开他不顾徐寂阻拦直接输入密码开了门,之后才听到被反锁在房间里的谢择星的求救声。
当时徐寂一觉踹开房门,他们冲进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择星被捆住手脚绑在床上,整个人精神萎靡得不成样子,和几个月前刚被救出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看到他们谢择星的神色仓惶狼狈,嘴里重复的只有“带我走”这三个字。他们不敢耽搁,仓促帮他换了衣服将他带离。
后来上了车,谢择星也只说要离开这里,多的怎么问都不肯开口。
他们把谢择星带出来得太匆忙,他被收起的手机和身份证件全部没拿,要走只能坐长途大巴,他却坚持现在就要离开,要他们送他来这里。
何悄还想劝他:“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先跟我们回去,或者我们找间酒店让你暂时住下,你现在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也走不远……”
徐寂倒是刚去外面的atm取了些现金来给他,但谢择星这个精神状况,放他一个人离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话间徐寂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他一看是傅凛川的来电下意识看向谢择星,谢择星瞥见他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瞬间面白如纸,腰弯得更低。
何悄当机立断冲徐寂示意:“你接,不管他说什么就说你不知道,说你还在外面没回来。”
徐寂点了点头,起身走去了一边接电话。
何悄握住谢择星微微发颤的指尖,低声问:“择星哥,上一次绑架你的人,是不是其实也是他?”
谢择星没答,指节骤然收紧,已然给了何悄答案。
果然。
“真是他,”何悄顿时气愤不已,“我们干脆去公安局吧,他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没道理是你逃走,去把他的罪行揭露出来,法律会制裁他。”
谢择星疲惫摇头,他真的没力气再纠缠这件事了,说他懦弱也好、胆怯也好,他是真的不愿再去面对,不愿再一遍一遍去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去。他现在只想逃避,逃得远远的,永永远远地逃离这里。
何悄不死心:“择星哥,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别说了,”谢择星的嗓音喑哑干裂,痛苦万分,“求你、别说了……”
“……”何悄见他这样也只能作罢,先不提报警的事,“但是你一个人走,我们真的不放心。”
“我有个表姨,”谢择星涩声道,“我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到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你们不用担心。”
何悄怎么可能不担心,他觉得现在的谢择星似乎只剩一口气吊着,可能下一秒就会撑不下去晕倒在地:“要不我跟徐寂陪你去?”
“不用,”谢择星依旧摇头拒绝,疲惫至极,“真的不用,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电话只说了几句徐寂先挂断。
傅凛川料到他不会说实话,不过足够了,他已经听到了电话背景音里的广播声,猜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必须见到谢择星,不能让谢择星就这样离开。面无表情地挂线,傅凛川用力握紧手中方向盘,一脚猛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他在汽车站门口撞上正准备上车的徐寂和何悄,只有他们两个。
徐寂刚拉开车门,猝不及防被冲过来的傅凛川拎住衣领按到车门上。
“择星在哪里?”
徐寂惊愕抬头,攥着他的傅凛川双目猩红,像一头随时可能暴怒失控的野兽,仅剩的一点理智也只为了问出谢择星的下落。
“不知道……”徐寂被他勒住脖子,快喘不上气。
何悄见状立刻推门下车,冲过来试图拉开他们:“你放手!”
但他一个Omega怎么可能敌得过傅凛川的身体力量,傅凛川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只死死按着徐寂,重复问:“择星在哪里?”
徐寂终于反应过来,上手冲他脸上就是一拳,不客气地将他推开。
“你他妈疯够了没有?!”
傅凛川被推得踉跄后退,阴鸷遍布的双眼自徐寂和何悄脸上一一扫过,又一次问:“择星在哪里?告诉我择星在哪里?!”
何悄忍无可忍:“你还敢问他在哪里?你做过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卑劣行径被当众揭穿,傅凛川的脸色却不变分毫,也完全不在乎他们怎么骂自己。
知道他们不会说实话,他放弃了再纠缠,转身冲进车站内,举目四顾迅速从候车室一路冲向发车点。
这里停着十几辆待发车的大巴,不管不顾的疯子一辆一辆冲上去找人,对周围司机乘客的骂咧抱怨充耳不闻,疯了一样只想立刻找到谢择星。
迎面而来的大巴车闪着车灯自他身边开出去,傅凛川猛地转身,在一闪而过的车窗里依稀看到谢择星模糊的侧脸。
他的心跳到嗓子眼,狂奔追上去,当然是没用的,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尾灯远去,消失在他视野里,甚至不知道这辆车是开往哪里。
从未有过的恐慌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头疯长,他不能失去谢择星,绝对不能……
十几分钟后,傅凛川的车开上出城高速,一路开到最大码,长途大巴离开海市必走这条高速,他只能尽可能地追。
夜雾压顶,像张牙舞爪的巨兽即将吞没他。
前方突然车笛长鸣,车轮摩擦爆破声、巨大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连接响起,陡然划破了夜的沉寂。
傅凛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在那一片刺目车灯里,隐约看到了那辆大巴车的车牌,被前后的卡车夹击,猛烈撞击之后不受控地倾翻在地。
心脏在傅凛川的胸腔里疯狂冲撞,他的牙关咬出咯咯响声,迫切地踩下刹车,想要停车去到谢择星身边,却误将油门当做了刹车板。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他立刻反应松开脚,但为时已晚。
下一秒,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响起,剧烈冲撞力将他猛推向前,再被安全气囊用力弹回。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成了慢镜头,傅凛川的眼前迸开层层血色,世界突然安静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在恍惚中看到的,依旧是谢择星流着泪的那双眼睛。
第55章 他当场就死了
傅凛川感觉自己像在巨大的黑洞里浮沉,一直浮不上去也沉不到底。
汽车的鸣笛声急促交织,有人在惊叫呼救,来来去去的脚步凌乱不堪,所有乱七八糟的声响在他耳边忽远忽近,眼前的世界颠倒扭曲成一幅斑驳诡谲的荒诞皮影戏。
他想挣脱出去,却像梦魇一样,明明意识醒了,身体却还睡着。
他在这样的光怪陆离里看到了谢择星——
被压在完全倾倒的车下,玻璃窗后的那张脸模糊苍白,覆着斑斑血迹。
谢择星一直在流泪,眼里却不见哀戚,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的、极致的冷漠,那些滑出他眼眶的泪也逐渐变成了血的颜色。
傅凛川开始变得恐慌,甚至恐惧,他拼命挣扎,想去到谢择星身边,想朝他伸出手。被黑暗束缚的身体过于沉重,不被他的意志控制。
火烧了上来,逐渐吞没他眼前的世界,谢择星在那片火海中沉寂无声,那双流着泪的眼睛里也始终波澜不惊,就这么静静望着他,直至将他的灵魂钉住,让他生生世世困于这片没有尽头的黑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爱的人被烈火彻底吞噬。
不、不要——
傅凛川倏然睁开眼,噩梦中的意识被抽离,空白一片的大脑里闯进尖锐的疼痛。
正在跟医生小声交谈的徐寂转头,看到他转动的眼珠愣了一下,回神立刻提醒身边医生:“他醒了!”
傅凛川在朦胧视野里捕捉到隐约的光亮,再是依稀的人影,眼前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混沌不清。
医生靠近摆弄他做各种检查,傅凛川并不配合,额头冷汗涔涔,极力地重复闭眼睁眼的动作,奢望能在这些模糊的身影里看到谢择星。
徐寂凑过来,问他:“还认识我是谁吗?”
傅凛川咬着的牙根打颤,许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择星、择星……在哪里?”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也许是昏迷了太久,也许只是单纯胆怯,挤出喉咙的声音颤得不成调。
昏迷之时看到的画面过于清晰,不断刺激着他本就疼痛不堪的脑子。原来痛到极致,是任何痛感训练都模拟不出来的。
徐寂没有回答他,继续跟医生交谈,问他的身体状况。
他们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傅凛川一句也听不清,他只想知道谢择星的情况,迫切想知道谢择星安然无事,嗓子眼里却似堵着一团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让他只能发出沙哑失措的喘息。
实在太疼了,傅凛川没有坚持多久又昏睡过去。
就这样断断续续睡去醒来又睡去,直到第二天傍晚,他的情况才勉强稳定,眼前的那层雾散去,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彻底睁开了。
他抬手想按住自己不断突跳的额头,触到粗粝的包扎绷带,迟滞的思绪半天没有反应。
病房里只剩徐寂,知道他已经清醒,先问:“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傅凛川脑中唯一所想只有谢择星,回神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择星,择星怎么样……”
徐寂不客气地将他按回去:“你车祸严重脑震荡做了开颅手术,昏迷了整十四天,老实躺着吧。”
傅凛川没有因为他的话生出丝毫惊动,坚持问:“择星……在哪里?”
徐寂自说自话,告诉他这里是哪间医院,他是怎么被送进来的,以及他的伤势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傅凛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持续的嗡响声让他头痛欲裂,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焦虑和焦躁,他用尽仅存的力气,抬手扯住了徐寂的领子打断那些没用的废话嘶声问:“告诉我,择星在哪里?!”
声音一提起,后脑立刻似扎进了一根刺不断里面钻,他额头上滑下豆大冷汗,即便这样却不肯松手,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徐寂脸上,一定要问对方要一个答案。
徐寂别开眼,扯下他的手没好气说:“择星的事情你别管,顾着你自己吧,你才捡回一条命,脑子里还有血块没有清干净,随时还会有生命危险,你最好是冷静点别再发疯了。”
傅凛川不安的预感愈强烈,徐寂不肯告诉他,他便想自己去找谢择星,没有犹豫地扯下了左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挣扎着想要下床。
徐寂见状气急败坏地按住他欲意阻止:“你别疯了!我说了你这条命还在阎王手里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傅凛川刚重伤从昏迷中醒来浑身虚软无力,但一个陷入绝境中的疯子是毫无理智可言的,徐寂被他粗暴推得撞到旁边的输液架上,他跌跌撞撞地下床,脚掌刚踩到地上便无力滑下去,身体倒地。
若不是徐寂眼明手快扑过来拉住他,后脑或将经受二次撞击。
“够了!择星没事,他离开海市了,不想再跟你纠缠,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徐寂把人扯住,要不是看他伤得半死不活,恨不能再给他一拳:“他不想去报警,他放过你,你最好也放过他,别再纠缠不休了,你要是还有点良知,就彻底放手,到此为止!”
傅凛川浑浑噩噩,嘴里反复说的只有一句:“我要见择星。”
“他不想见你。”
徐寂不再理会他,快速按了床头铃。
医护赶来将傅凛川扶起按回床中,他完全不配合,最后只能上约束带、注射镇静剂,曾经用在谢择星身上的东西,现在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主治医生是他们以前的同学,直言提醒徐寂:“他再这样,脑子里的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必须让他冷静,情绪不能再有大的波动。”
徐寂扶额苦笑:“我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好了。”
镇静剂起了作用,傅凛川再次陷入昏睡中。
他又落进了那个黑洞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看着谢择星被烈火吞没,他撕心裂肺地哀嚎,想要冲出屏障去救谢择星,想要让一切停止重来,却无能为力。
他曾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后悔、不能后悔,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承认他其实早就后悔了,漫无边际的愧疚、心疼和恐慌溺毙了他,他没有机会了,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漫长不见尽头的黑将是他从今以后的永久惩罚。
傅凛川从噩梦中惊醒,已经是又一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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