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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有护工,他木愣愣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直到徐寂和他的主治医生说着话推门进来。
见他已经醒来,徐寂上前说:“你一会儿要做全面检查,你要是不再发疯,我们可以解开你身上的约束带。”
傅凛川仿佛无知无觉,没有起伏的嘶哑声音吐出四个字:“我要出院。”
“不行,”旁边医生说,“你这个情况,不再住上至少半个月不能走。”
傅凛川坚持:“我要出院。”
对方强硬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说了算。”
“你真是疯了。”
徐寂很想骂娘,他以前只觉得傅凛川个性冷了点没那么好相处,现在才知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同学情分上,这个混蛋又没有家里人在这边,他是真不想管这摊子糟心事。
他索性也不再搭理傅凛川说的那些屁话,反正人必须押在医院里,不配合就绑着,不达到出院标准绝不放人。
傅凛川的情况算不上好,即便从昏迷中醒来,但脑中还有没清除干净的淤血,他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瞪着天花板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护士在走廊上聊天,说起那场发生在出城高速上的大型车祸,死伤者众多,伤患全部就近送来了他们医院。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傅凛川一直死寂一般的目光终于动了,第一次主动向看护他的护工开口提要求,他要看那晚发生事故的新闻报道。
护工打开手机,找出新闻递给他看,上面是一张张惨烈的现场照片。八车连环相撞,到处是撞击变形的车辆残骸,其中一辆小车发生爆炸,火势蔓延烧到别处,火光滔天,翻倒的大巴在照片里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和他梦里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傅凛川只觉浑身发冷,如被按在数九严寒的冰窖里,从未尝过的冷意无孔不入地渗进他身体每一处缝隙、每一根神经里。
护工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立刻拿开手机,不让他再看。
徐寂接到电话赶来时,傅凛川已经逃离病房出现在医院急诊部,情绪激动地要求查询那日发生车祸后被送来这里急救的伤者名单。
几名医护保安一起上前按住他,癫狂中的Alpha狼狈难堪至极,近乎在哀求他们:“我只想知道名单,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徐寂赶紧上前,他头一次见傅凛川这样向旁人卑微低头,也十分无奈,冲人说:“我们一个朋友当时也在车祸现场,我们想知道他有没有被送来这里救治。”
导诊台的护士请他报出名字,立刻在系统里帮他们查询,几分钟后说:“抱歉,那晚车祸送来急救的伤者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徐寂示意其他医护和保安松手,攥着浑浑噩噩的傅凛川将他推到一旁按坐进椅子里,厉声道:“我说的话你不信,你现在听到了,择星没有事。”
傅凛川不敢信,那辆车翻成那样,如果真的没事,为什么他会一直做那种噩梦?为什么……谢择星不来看他?
“择星他去了哪里?”
傅凛川抬头,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徐寂:“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
徐寂欲言又止,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
同来的何悄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傅凛川发疯,这个时候忽然上前一步,凉声开口:“你真想知道择星哥去了哪里?”
傅凛川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涩声问:“他在哪?”
何悄冷笑,眼底的神色既鄙薄又厌恶:“你有什么资格一直追问他的下落?你把他害得还不够惨吗?”
“我要见他,”傅凛川固执地重复,“我一定要见到他。”
“你见不到他了。”
何悄咬重声音,像故意报复他一般,在徐寂阻止前吐露出最残酷的话语:“他死了,择星哥死了,伤者名单里没有他是因为他当场就死了!”
第56章 所谓万箭穿心
周遭所有在这一刻变得静止,傅凛川耳边那种持续的嗡响又开始作祟,刺激得他头疼欲裂。
何悄的说话声和那些杂乱的背景音一起变得遥远且不真实,连他眼前的人影也是,逐渐地模糊,变成了道道虚实难辨的重影,一团血色出现在其中,然后慢慢扩大。
“你在……说什么?”傅凛川听到自己涩哑颤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他嘴里发出来,格外的割裂。
何悄恶狠狠地重复:“我说,择星哥死了,他死了你听到了没有!”
徐寂拉住何悄,阻止了他再说下去。
傅凛川忽然扑上来两手扯住徐寂的衣领,指节攥紧扭曲:“你告诉我是假的,是假的……”
徐寂别开眼没做声,他的沉默似一柄尖刀,缓慢但锋利地一寸寸割向傅凛川的心脏。
“说话——!”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别这么激动了。”徐寂终于开口,避重就轻地说。
“回答我!”傅凛川提起声音,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明白。
徐寂回避了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干巴巴地道:“是……真的,那场车祸死了十几个人,择星也是其中之一。”
“不可能,”傅凛川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摇摇欲坠,“这不可能……”
他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信息,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怎么可能,谢择星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不许,不许!
哪怕早已有预感,真正听到时傅凛川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他松开了攥住徐寂的手,站不住地往后退,无力滑坐到地上,眼前的那团血色彻底覆盖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咽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扼住,他竭尽所能地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破碎且怪异:“啊——”
一声、再一声:“啊——”
冲出嗓子眼的那些声音最终都变成了撕心裂肺地哀嚎。
傅凛川痛苦蜷缩在地,红得能淌出血的眼睛大睁着,却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最后是徐寂和医院保安一起将他架回了病房,重新给他绑上约束带,注射了镇静剂。
医生给他检查过后十分恼火:“他的情况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徐寂疲惫摇头,何悄冷眼看着病床上重新陷入昏睡中的傅凛川,凉薄道:“他活该。”
仅仅这样,不过是便宜了他。
傅凛川这次又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的情况有些棘手,事故发生时汽车高速冲向路边护栏,即便他在最后时刻做出反应踩回了刹车,剧烈撞击却不可避免。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只是严重脑震荡,已然是他命大。
人被送进医院后第一时间做了开颅手术、清理脑部出血,真正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但手术之后他脑中依旧有少量淤血,运气好的话可以自行吸收,运气不好日后大概还要做二次开颅。
“他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后遗症,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主治医生说:“行行好吧,你们再这么刺激他,我真怕他哪天一命呜呼了。”
徐寂其实也觉得傅凛川这是活该,但罪不至死,他其实更应该活着进去蹲几年,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算了、算了……
过了两天,有警察来医院,也是市局刑警支队的人,来调查傅凛川之前和秦氏的交易内幕。
傅凛川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他们没有直接把人传唤去市局里,但也不客气,上来就先出示了一份举报材料。
“我们收到消息,是你将信息素伪装剂的研究成果经由高志成之手提供给秦氏的地下实验室,后他们批量生产在黑市上大肆销售,是否有这回事?
“除了通过市一医院研究所签署的那份内部合同,你跟高志成以及秦氏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你是否有帮助他们研制禁药从中牟利?”
这个案子不是由张鸣那组负责,徐寂跟带队的警察不熟,但也听说了大致情况,有心劝傅凛川跟人据实交代,傅凛川却无动于衷。无论对方问什么都没有反应,睁着空洞没有聚焦的眼睛,满脸的麻木和死气沉沉。
自从知道谢择星出事,他就一直是这副状态,无论什么人说什么,全部拒绝交流、一声不吭。
他不配合,警察也拿他没办法,问询而非直接刑事拘留,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确实证据。
他们已经调查过傅凛川的银行账户,他是有转过一些钱去海外,但都是他的合法收入,至于他跟秦氏之间的交易是否通过境外户头完成,要想查清楚远没有那么容易。
徐寂只能帮腔解释:“他刚做完开颅手术,精神很不稳定,可能回答不了你们的问题,要不过段时间再说吧。”
警察看傅凛川这样,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暂时作罢,交代了之后再联系他,先行离开。
徐寂把人送出去,回来后关上门走回病床边,盯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傅凛川,沉声开口:“举报你的人是你们医院之前被开除的那个郭伟胜,他离开你们医院后也卖身给秦氏进了他们实验室,前段时间被抓了,为了减刑把你供了出来。但他进去秦氏的时间太短,知道的都是道听途说,你跟秦氏那位高助理是不是真的有过见不得光的交易,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位高助理也死在了那晚出城高速的车祸里,警方怀疑那场连环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想弃车保帅杀高志成灭口弄出来的人为事故,其他人都是无妄之灾,至于你,你是自找的。”
傅凛川原本死水一般的眼神在听到“车祸”二字时,终于缓慢动了动。
徐寂继续道:“信息素伪装剂,你当时就是用这个东西骗过择星的吧?我培训完回去单位才听张鸣说他们怀疑当初择星的案子还有其他同伙或者帮凶,但其实绑匪就只有你,周崇才是被你冤枉栽赃的那个吧?
“你放心,我没有跟张鸣透露半句我知道的。择星不愿报警,我也懒得掺和,你要是还有良知,就自己去跟警察承认你做过的恶事。”
“择星在哪里?”
傅凛川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告诉我……择星在哪里?”
徐寂皱眉:“你明明已经知道……”
“我不信,”傅凛川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狼狈且扭曲,“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择星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不可能,你们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徐寂忍耐道:“那你要我说什么?我说他没事你不信,告诉你事实你也不信,你只想听你想听的,还问我做什么?
“我再跟你说一遍,择星出事了,是我这个法医亲手为他做的尸检,上周他的遗体就已经送去殡仪馆火化,你不是问我他在哪里吗?在城北的墓园里,你满意了?你要是实在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徐寂说着直接翻开自己手机相册,点开了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递给傅凛川让他看个清楚。
明知道最好不要再刺激他,徐寂却忍不住,何悄说得一点没错,傅凛川这个混蛋就是活该。
他做的那些事情,简直不是人。
傅凛川的手抖得甚至无法将那张死亡证明放大,上面的字迹在他视野里模糊一片。
徐寂只给他看了一眼,便又收回手机:“你真想见他,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你要是再这样不停发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傅凛川毫无知觉地喃喃:“为什么出事的是他……”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徐寂低骂道,“你这个畜生做的孽,谁能受得了?可能他宁愿这样解脱。”
傅凛川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灰败死气,他甚至连喊也喊不出来了,喉咙里溢出的只有短促干涸的喘息,真正被绝望击垮了。
从这天起,为了防止傅凛川再像那日一样发疯跑出病房,徐寂让人一直给他绑着约束带,直到他出院为止。
“被人绑着限制自由很难受是吗?”病房里没有别的人,徐寂说出的话也是有意地戳傅凛川的心窝子,“你这样就受不了了,想想择星那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他被你像牲畜一样用铁链锁着脚、蒙住眼睛,关在那个地下室里不见天日,没被逼出神经病我都佩服他心性太坚定,你这种人,根本从头到脚都配不上他。”
但无论徐寂怎么讽刺嘲弄,傅凛川都不再给反应。
他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只剩一口气吊着,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之后警察又来过两回,傅凛川始终是拒绝交流的状态,所有人都拿他没辙。
自他从昏迷中醒来,又过了二十天,他的主治医生终于开下了出院证明。
对方交代着复诊时间以及出院后注意事项,傅凛川一句也没听进去。
走出医院时,他说出了这么久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要去看择星。”
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只有这六个字。
徐寂叹了口气,将车开往了城北的墓园。
谢择星的墓在他奶奶的旁边,之前傅凛川陪着他一起立下的墓碑旁多出了另一块不起眼的石碑。
上面只有谢择星的名字和生卒年,连照片都没贴。
傅凛川浑浑噩噩地在墓碑前跪蹲下,有风将沙子吹进他眼睛里,他一下没有眨眼,望着墓碑上那几个字,伸手想去触碰却生出了犹豫胆怯。
心上像被凿开了一个口子,不断灌进冷风,正拉扯着他急遽往下坠。
他的呼吸很慢,连胸口起伏都变得像负担:“……为什么不等我醒来?”
为什么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傅凛川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质问谁,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荒诞,他好像依旧身处在那处梦魇中的黑洞里,无力挣脱,永生永世地被困在了其中。
徐寂转开眼:“择星最后的模样……不太好看,我们不想让他留太久,很低调地办了后事,他家里有个表姨来帮着一起办的,跟他奶奶在一起他应该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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