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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凛川弓下背,肩膀也垮下去。
他真正像被抽空了,连痛苦都变得毫无意义。
徐寂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抬手按了下他肩膀:“算了吧,你也别一直这样了……”
傅凛川却忽然挥开了他手臂,疯了一样胡乱抓起块石头直接砸向墓碑。徐寂一愣,立刻伸手阻止:“你做什么!”
傅凛川抬起猩红的双眼,状若疯癫:“你们在骗我,择星没有死、他没有死,我不信择星会这样丢下我,我要看到他,我一定要看到他……”
“你给我住手!”徐寂气急败坏,伸手去抢他手中石块,“你到现在还要让他不得安宁,你还是不是人?!”
傅凛川充耳不闻,撞开徐寂,执意想去砸那块墓碑。
徐寂忍无可忍,一把扯起他,直接给了他一拳。
傅凛川被掀翻在地,又被徐寂用力扯起,暴怒中的徐寂发狠扯着他领口:“你给我听着!择星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事实,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就是放过他!你要是一直这样发疯,我也不会再管你去死!”
傅凛川被扯着跪在地上,徐寂逼迫他看向墓碑上谢择星的名字:“你看清楚是谁害了择星,不要说什么你爱他,你爱他这么多年你不去追他,最后选择用最恶劣的方式伤害他,现在他人走了,你又在这里表演这些给谁看?你真是让我看不起,择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被你这个畜生缠上,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能不能让他走得安生一点?!”
傅凛川的膝盖抵着冰冷的墓碑石,灰蒙蒙的眼睛里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徐寂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字字剐心。
过于耀目的夕阳笼在头顶,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却哭不出来。
他像台快要停摆的机器,心跳迟缓,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已抽离。
所谓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第57章 也放过他自己
回到市区已然入夜,徐寂回头看了眼副驾上死气沉沉的傅凛川,十足没好气,但也不能真不管他,靠街边停车去给他买了份热粥,再把他送回家。
“你吃点东西早点洗澡睡觉吧,记得别洗头避开伤口,我明早上班前再来看你。”
傅凛川跟游魂一样靠在玄关墙边,没有半点反应。
徐寂想着人都送回来了,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便又叮嘱了他记得吃药,没有久待先一步离开。
关门声响起,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傅凛川木愣愣地站在玄关处,低头看到谢择星的拖鞋还在这里,就像往常一样,他也许只是忘了回家而已。
不……傅凛川猝然惊醒,谢择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有人突然冲出来抱住他热切亲吻他,短暂的甜蜜回忆像他做的一场无上美梦,到这时这刻,梦醒了,从前所有便也如镜花水月,不会再回来了。
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傅凛川艰难抬手按开了客厅的灯。
他一步步挪进去,这个地方似乎又失去了活人的气息,连谢择星存在过的痕迹都像是他臆想出来的东西。
他很后悔,当时不该将谢择星砸了的那些东西都扔了,留着,至少还能留个念想。
能安慰他的就只剩衣柜里那几件属于谢择星的衣服,可惜被洗衣粉的香味覆盖后,连半点残留的信息素气味也闻不到了。
最后他在书房里找到了那张被谢择星撕毁,又被他重新粘起来的照片。
这么多年他和谢择星唯一只拍过这一张合照,谢择星喜欢摄影却不爱拍照,当年在藏北的雪山脚下留下这张合影,也只是谢择星的一次心血来潮。
后来照片谢择星没要,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藏了这么多年,最终谢择星亲手打碎相框撕碎了照片。
粘合的裂纹划过谢择星的脸庞,让他原本上扬的唇角也似被划开了一道怪异弧度。
傅凛川低头看着,他好像已经记不起来照片里谢择星本来的表情是什么样,眼睛里应该是带着笑的,可他现在看到的照片里的谢择星,却像在哭一样。
他眼前反反复复浮现的,只有谢择星流着泪的那双眼睛,让他甚至忘记了从前的谢择星是多么爱笑的一个人。
脑袋里的那根刺又开始突突直跳,傅凛川尝到窒息感,无处不在的窒息感压迫着他的神经,他抬手按住自己发胀发痛的额头,伏在书桌上艰难喘气。
他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摸出在那场车祸里被撞变形勉强还能用的手机,颤抖的手指拨出谢择星的电话,耳边重复响起的却只有关机提示。
这些天他给谢择星拨打过无数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无一例外没有回应。
他好像忘记了谢择星的手机落在他这里,根本没有带走过。
哪怕亲眼看到了谢择星的死亡证明和墓碑,他也始终不愿相信谢择星就这么离开了,真真切切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该死的那个人应该是他,为什么最后出事的人却是谢择星?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将他救回来?
还是说,谢择星当真恨他至此,连黄泉路上也不愿意让他相伴?
这一认知更让傅凛川绝望,他像踩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转天清早,徐寂特地驱车过来,按了半分钟门铃没人开。
徐寂的眼皮子开始乱跳,心生不妙预感,回忆起那天何悄输入的房门密码,直接开门。
昨晚回来时他买的粥还在玄关柜上没有动过,徐寂愈觉糟心,快步进去直接推开了房门。
傅凛川没脱外衣侧躺在床上,身上什么都没盖,紧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床头柜旁的地板上是倾倒的已经空了的药瓶。
徐寂冲上前捡起药瓶看清楚那是什么,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地拍着傅凛川的脸试图叫醒他,一边拿出了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才出院一天的傅凛川又把自己折腾了回去。
洗胃做检查,他苏醒过来已经是两小时以后。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一个医生你吞安眠药自杀?你到底想做什么?!”徐寂破口大骂,恨不能揪着傅凛川再给他几拳。
傅凛川的手臂横在眼睛上,半晌,哑声开口:“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你现在就去见阎王了!”徐寂怒气冲冲,“你这人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只想着自己快活,难怪择星他……”
提到这个名字,徐寂的声音戛然而止。
现在说这些也没任何意义了。
傅凛川疲惫至极:“我只想尽快入睡而已。”
他没想自杀,至少不会是现在、此刻。
昨夜他睁着眼睛到天明,中间或许短暂地睡过十几分钟,但只要一沉入梦境里,眼前便会反复重播谢择星被压在翻倒的大巴车下,流着泪陷入火海中的那一幕。
他被逼一遍遍睁眼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折磨于他而言无异一场凌迟酷刑。所以他迫切想麻痹自己的神经,一片药不够,那就两片、三片,药是之前谢择星吃剩下的,还有小半瓶,最后到底吞了多少安眠药下去,他自己也算不清楚。
短暂沉默后,徐寂勉强信了他说的,皱眉道:“我拜托你,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傅凛川平静说:“不会有下次了,你真的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自己能看着自己。”
徐寂气结。
傅凛川不再做声,输液结束,护士来帮他取了针头,他直接坐起来,起身下了病床。
徐寂按住他问:“你又要去哪?”
傅凛川盯着虚空的某一处,轻声说:“去陪择星。”
他打算去墓园。
或者说除了那里,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也许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得到短暂片刻的安宁。
他坚持要走,徐寂也拦不住。
出门时傅凛川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没什么情绪地和徐寂说了句:“抱歉。”
徐寂一愣。
傅凛川淡声解释:“之前你的易感期抑制药片失效,是那次我们一起吃饭,我把你的药换成了维生素片,去给你送抑制剂那晚我有意拖延时间去晚了,进去后又把药换了回去。”
徐寂愕然,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在说什么?”
傅凛川坦然说:“我不想何悄一直缠着择星,所以故意设计了你们。”
徐寂顿时怒不可遏,冲上来用力揪住了他的领子。
傅凛川没有抵抗,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按在了墙上。
“你再说一遍……”徐寂几乎压不住声音里的怒火。
傅凛川闭起眼,不为自己辩解,一副任由对方发泄的姿态。
徐寂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僵持之后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放开了他,摔门而去。
傅凛川背抵墙,闭眼放空了片刻,重新睁开眼睛时,眼里依旧是一片没有生气的麻木,拖着沉重脚步转身走出了病房。
三个月后。
傍晚时分,谢择星从古城遗址回来,就近找了间民宿,进门时他有些迟滞的脑子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这里是当年他们宿舍毕业旅行一起来过的地方。
这么多年民宿早就重新装修过,他刚一直心不在焉,便也没有察觉。
谢择星没什么想法,他累过头了,现在只想找张床睡一觉,直接去办理了入住。
房卡递过来时,前台热情的Omega少女还递了颗糖给他。
“开心一点。”对方笑着冲他说。
谢择星有一瞬间怔神。
那个人也跟他说过很多次让他开心一点,他确实开心过,可惜所有的一切都是构筑在一场恶劣骗局上的空中楼阁,顷刻间便已坍塌。
他不太想接这颗糖,但也不愿拒绝别人的好意,最后还是收下了,将糖连同房卡一起揣进裤兜里,说了声谢谢。
房间在二楼,藏式的石木碉房,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不时发出咯吱响声。
房梁上悬挂着褪色的经幡和铜制佛铃,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铃铛晃动,发出细碎清响。谢择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听着这些细微的动静,心头逐渐归于平静。
进房间简单洗漱后,他坐下翻了片刻相机里白天拍的照片,打开关了一整天的手机。
这部手机是他后来买的,单纯用来做付款工具和旅途备忘录,通讯录名单里空无一人。
就连何悄和徐寂,在离开海市后他也没再跟他们联系过。
那晚车祸发生时,他并不在那辆大巴车上。
车开出汽车站前他其实已经看到了傅凛川,知道傅凛川不会轻易罢休,于是在上高速之前他让司机停车下去,逃过了一劫。
他在海市一直待到傅凛川从重症转入普通病房,在傅凛川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天悄无声息地离开。
让傅凛川以为他去世了是他自己的主意。
从他离开海市那天起,他就没打算再回去。
结束自己和傅凛川之间的这段孽缘,和过去所有切断联系,放过傅凛川,也放过他自己。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西部,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藏北这里他原本不打算多停留,两天前乘车准备入疆时路过这边碰上暴雨,最终滞留下来。
已经到这里了,他的心态反而变得平和。
从前的人和事依旧会在他心头起波澜,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天长地久后总会有彻底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第58章 而且错得离谱
夜半,谢择星从睡梦中醒来,浑身燥热。
秋日的藏北高原夜间温度可能只有零上几度,他却莫名生出那些不适热意。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梦到什么却都没记住,刚才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醒来之后全部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隐约记得梦里的感觉,大抵是难受不开心的。
谢择星坐在床铺上按着额头发呆片刻,什么也想不起来便也懒得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是易感期快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开了一盏床头灯起身下床,从背包里摸出随身带的抑制药片,倒出三片含进了嘴里。
药片吞下去时,谢择星按住自己跳得略快的心脏,又失神了一阵,无意识地抬手,摸向后颈的腺体,那个部位正隐隐发烫,让他很不舒服。
被标记之后再要靠抑制药片强压易感期反应并不容易,或多或少都会有不适感,远不如之前轻松。
这样的经历其实已经是第二回。
上一次是刚出来那时候,他人还在川西,住在青年旅店里,半夜从梦中惊醒浑身盗汗。他自己没有察觉不对,是天明后旅店老板见他脸色糟糕,提醒他可能快到易感期要多注意,他才想到去买抑制药。
那时他才意识到标记之后身体的变化,会让抑制药片的效果打折扣,信息素的依赖远比他以为的更强大。
不是没想过去除标记,他甚至产生过最极端的念头,想把这个被改造过的腺体挖去,最后却不得不放弃。
刚离开海市时,他曾在路过的城市找了间不起眼的私人诊所检查腺体,接待他的医生那时惊愕却兴奋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得。隐私暴露让他分外难堪,之后对方问的那些问题他便一个都不想回答,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庆幸小诊所不规范挂号时没有第一时间留下他的身份证号码。
后来他不敢再去私人诊所,对正规医院也望而却步,Alpha腺体被改造被标记在国内从没有过前例,他不确定自己踏进医院后会不会被当做稀有标本供人研究参观,他不敢赌。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平静和自由,不愿再被任何目光过多聚焦关注。
心跳逐渐平缓,谢择星躺回床上,却一时没有了睡意。
明明很累,但脑子里杂念重重,翻来覆去无法再入眠。
半晌后他又起身,取了件厚外套套上,拿着自己的相机出门下楼。
民宿里这个季节客人本就少,这个点除了前台那位在打瞌睡的小姑娘,更是见不到其他人影。
谢择星没有惊动对方,走出门,在门廊前的石阶上坐下,嗅到空气里隐约的不知名的花香,一直躁动的心绪也慢慢平复。
他仰头看向夜空,巨大的星图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银河被夜风扯散斜贯整片天幕,漫过荒原的脊线,自雪山巅倾泻而下。星群像神邸随手洒落的碎钻,偶有流星划过,在擦亮天穹的刹那照见更远处的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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