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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站在窗前,身上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窗外的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得半透明,他望向窗外,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出类似的色彩。
雪莱忽然想起他出演《儿子与情人》时的最后一个场景,原本失去母亲后陷入绝望的儿子,最后毅然决然地放弃踏入黑夜,昂首挺胸地向光明走去。
这是他头一次看到现实生活里的拉斐尔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情不自禁地点头:“好的,我也很少去海边。”
眼前正是旅游旺季,海滩上的游客非常多,阳光明亮炽热,俊男靓女都穿上性感的衣物展现自己姣好的身材,海面的港湾里停靠着不少豪华游轮,还能看到狮子鼻的汽艇在海面起落。
因为天气很热,拉斐尔给两人都买了杯冰镇的椰子水,他自己一杯,把另一杯递给雪莱:“你尝尝怎么样,刚从椰子树上摘下来的。”
雪莱刚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怎么一股泔水味儿?”
他举起杯子认真看了看:“你确定这是椰子水?”
正喝着椰子水解暑的拉斐尔:“……我觉得味道还行啊,怎么就是泔水了?算了,你喝不惯就给我吧。”
他把雪莱手里的那杯椰子水接过来,坐在沙滩的折叠椅上:“你要去游泳吗?那里好像还有租汽艇的,你想去玩吗?”
“我不会游泳,还是不要了,你呢?”
“我懒得动……”
明明是来海滩玩,两个人却没一个有想要去游泳的想法,最后他们一起坐在沙滩的太阳伞下面,慢悠悠地堆沙城堡。
而他们旁边是三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他们也在堆城堡,捡贝壳,玩得不亦乐乎。
“爱丽丝,我们来玩过家家好吗?我扮王子,你扮公主,我们一起生活在城堡里好吗?”
“好啊,那我们快点把城堡建好吧。”
“我也要玩过家家,那我扮什么好呢?”
“你扮第三者。”
……
听到这些个童颜稚语,雪莱忽然感觉浑身别扭,他不由地看向三人组,又看了看很认真地堆城堡的拉斐尔,心想:总觉得他们的比我们的堆的好。
看到不远处有个形状完美的贝壳,雪莱走过去捡起来,递给拉斐尔:“我小时候看过童话故事《海的女儿》,当时真的很难过,难过为什么王子不喜欢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的一厢情愿都能获得回应。”
拉斐尔抬起头看他:“你为什么不能把这场恋爱看作是一场历练呢?”
“历练?”
拉斐尔耐心回道:“对呀,小美人鱼经历的一切都是想要不灭的灵魂,因为人鱼虽然有几百岁的寿命,却会面临真正的死亡。因为有人间的这场历练,她才能最终拥有不灭的灵魂。”
雪莱摇头:“我不懂这些,人生在世,我只想活着的时候过得开心一点,死后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呢。”
拉斐尔有些惊讶:“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天主教徒,会很在意灵魂和死后的事情呢。”
毕竟不信仰上帝,怎么拥有不灭的灵魂呢?
雪莱一愣,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十字架,自从来到翡冷翠,除去刚下星舰的那晚,他其实很少再想起每日的祈祷,这些天他都忙于给游客画肖像画,和拉斐尔看书玩乐,几乎把祈祷完全抛在脑后。
潜意识里,他甚至还隐约有些埋怨那晚输掉的自己,而拉斐尔后来的行为再也不超过正常的尺度,这反倒让他很失落。
拉斐尔谈到不灭的灵魂时,雪莱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自从那天因为“吻痕”事件吵起来后,雪莱都尽量避免和他谈及敏感话题。
但每当拉斐尔开始说些意味不明的话时,雪莱心里就会很不安,生怕他忽然哪根敏感的神经受到刺激,然后说出偏激的话又赶自己走。
这让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很怪异,仿佛波澜不惊的海面,虽然表面风平浪静,但其实隐藏着惊涛骇浪,随时都会打破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在海滩玩了一下午后,拉斐尔带雪莱再次去爬了他当初和桃乐丝爬过的山。
他们登上山顶时已经是深夜,拉斐尔找了处能避风的岩石,把包里带的毯子铺在地面。
“我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去香山温泉,户外烧烤后我们就会把帐篷支起来,在山里过上一夜,第二天看太阳日出。”
雪莱讲起小时候跟爸爸妈妈出门郊游遇到的种种趣事,拉斐尔都沉默地听着,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性格也比较孤僻阴郁,公爵和玛蒂尔达怎么都不像是会带孩子出门旅游的父母,路德维希虽然也只是个孩子,却比大人还要忙,他十八岁前都没离开过奥丁,几乎只在学院和公爵府两个地方打转。
所以长大后,他才拼命地想要逃离那个压抑的家。
夜间山上的温度很低,两人把毛毯披在身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说着说着,雪莱困意涌上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拉斐尔体贴道:“困了就睡一觉吧,太阳升起来时我叫你。”
雪莱打了个哈欠,小声道:“那太阳升起来时你记得叫叫醒我。”
“嗯,会叫你的。”
说罢,拉斐尔将雪莱搂进怀里,让他能靠在自己的身上,睡得更加舒服。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山上的草坪还有点潮湿,耳边是虫鸟的鸣叫,鼻端是清新的草木香气。
因为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亲眼看到日出,拉斐尔无论如何都不想睡觉,他努力睁着眼将山间的一草一木都记在心里,用心感受这一切,感受这难得的自由。
不知过去多久,一丝惨淡的阳光挣扎着想要撕开山间冷涩的浓雾,终于豁开个裂口,杏黄色的阳光洒满山头,渐渐的,那个裂口变得越来越大。
太阳升起了。
第29章 私奔4
“雪莱你看,漂亮吗?”
这天雪莱给人画肖像画回家后,看到拉斐尔手里举着件特别华丽的黑色和服,展开给他看。
和服是女款,做工细致,针脚平整,样式非常复古,不像是能日常出行的款式,更像是用来拍照或者舞台表演的戏服。
惊艳地上下打量这件和服一会儿后,雪莱不由地皱眉:“这件衣服看上去很贵吧,你是不是又花钱乱买东西了?而且,这是戏服吧?”
拉斐尔笑着摇头:“不是我买的。”
雪莱眉头皱得更深:“那是别人送的?那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接受呢,万一送礼物的人对你提出很过分的要求怎么办?”
“哈哈,也不是,今天我在大学美院做模特时,遇到了文森特,这件和服是我当初扮演蝴蝶夫人时的第一版服装,参考的是中古时期的风格,后来又请了个设计师重新设计了一款。你当时在莎乐美剧团看到的是新款,我手里这件才是最初的版本。”
雪莱不由地紧张起来:“文森特?他为什么会来翡冷翠,他不会向路德维希告密吧?那我们的行踪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拉斐尔连忙安慰他:“别担心,他只是来这里出差偶然才遇到我的,放心,他不会说出的。再说了,我们俩个本来就是匆匆忙忙地离开奥丁的,完全没有掩饰行踪,被找到也是迟早的事吧……”
这话倒是不假,凭他们俩的能力和本事早晚路德维希会找到这里,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雪莱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在假装获得自由,但被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他心里还是很堵得慌。
在雪莱纠结的目光中,拉斐尔自顾自地欣赏他的这件戏服,手指爱惜地轻抚上面的金线,黑色的面料上绽放着大朵大朵的血红色曼陀罗,右肩的位置还绣有一条颜色鲜艳的毒蛇,比在莎乐美剧团的那件和服还要妖艳大胆。
但当时他总是看戏服上的那些曼陀罗花不顺眼,所以让文森特重新设计了一款。
他忽然开口道:“今天晚上,我换上这件戏服,我们一起喝点小酒怎么样,我还做了些你喜欢的点心。”
雪莱紧张地握住双手:“你开心就好,我没意见的。”
因为发簪首饰都没有带过来,无法做成浮世绘里的盘发,拉斐尔便只是简单地将长发梳顺,随意把头发垂在身后,这和源氏物语绘卷里的贵族女性的发型很相似。
平安时代的贵族女性崇尚白皙的肌肤,她们通常还有一头和身量差不多长的黑色长发,这些都是美女的象征,拉斐尔的头发虽然也光滑柔顺,却是阴气森森的惨白,不似美女,更像物语故事中的艳鬼。
头发打理好后,拉斐尔看到那个用来装衣服的皮箱里还有几盒没有开封的瓶瓶罐罐,都是用来化妆的材料,胭脂水粉样样俱全,不得不让他感慨文森特的用心。
雪莱紧张地坐在旁边看他化妆,出声问道:“今天怎么想突然扮成蝴蝶夫人的模样,是好久没上台演出心里很想吗?要不你去个小剧团找个工作。”
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否定这个做法,无奈叹气:“感觉也不太行,只要有出演节目肯定会有观众会录像,这样也太惹眼了。”
拉斐尔用黛青色的眉笔描眉,轻笑道:“我也不是很想上台演出,做模特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今天一时兴起而已,哎,感觉好久不化,我手艺都生疏了。”
全身上下都装点好后,拉斐尔站起身,他将客室的灯都关上,只留下一盏昏晃的壁灯,转动身子展示自己身上的戏服。
当他转动身体时,光艳可鉴的长发和衣摆在夜风中轻轻地飞舞,身上的那股紫罗兰香气熏得雪莱眼眶发热,一瞬间,原本苍白清秀的男人化为风情万种的蝴蝶夫人,美得让人心悸。
“蝴蝶夫人”抬起华美的袖子,遮住下半张脸,巧笑嫣然:“上校。”
屋内光影昏暗,雪莱一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恍惚间看到“蝴蝶夫人”肩膀上的那条毒蛇活了起来,朝他吐出猩红蛇信子,感觉自己在主动滑入深渊。
见雪莱呆愣得说不出话来,拉斐尔把袖子放下,嗓音恢复正常:“哈哈,不逗你了,我去厨房把点心端过来。”
他去厨房端来几个盘子,把茶几上的东西都挪开,摆上几道精致的小点心,手上还拿着瓶酒。
他今天情绪似乎特别高涨,再也没有和雪莱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反而不停地说起在画室做模特时遇到的趣事。
从他的语气中,似乎可以发现他对在大学美院做模特的这份工作挺满意的,虽然偶尔会遇到些纠缠不休的雇主,但大学里的学生再怎么都要更单纯些,即便是表达好感,也就羞答答地送上几束花,送点小甜点而已,不会让人产生困扰。
拉斐尔感慨:“和这些大学生混在一起,我自己也年轻了几岁,真想再回到大学念书。”
可他越是这样开朗,雪莱心里越是不安。
拉斐尔举起手里的那瓶葡萄白兰地,笑道:“今天买菜回家的时候,看到酒馆里上了这款,我花大价钱才买下来的,我们一起尝尝吧。本来穿这种衣服我应该请你喝清酒的,但那酒就跟兑水的劣质白酒一样,我实在喝不惯。”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高脚杯,猩红的液体慢慢地盛入酒杯,仿佛新流出的血。
雪莱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异常奇怪,他也顾不得责备拉斐尔乱花钱,纤细的手指攥紧在一起,呼吸急促不安。
“你尝尝。”
拉斐尔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但在浓重的妆容的掩饰下,都变成蝴蝶夫人无声的引诱。
雪莱没说话,他深呼吸几次,手指有些发抖,当他终于下定决定要伸手拿起酒杯时,一只白净如玉的手又突然拦住他。
拉斐尔轻轻地叹气,淡笑道:“刚才好像有个小虫子飞到你的杯子里了,我给你换一杯。”
说罢,他把雪莱手里的酒杯移开,重新拿出个高脚杯,重复了一遍刚才倒酒的动作。
这时,雪莱似乎是终于肯定了心底的猜测,猛地扑上前,将他手里的那杯酒打翻。
拉斐尔手里的杯子径直摔在茶几上,上面摆放的甜点全被酒液玷污了,甚至还有些许琥珀色的酒液洒在他最爱惜的戏服上,但他也没有想要发火的意思,反而低下头,轻轻地笑出声。
他席地而坐,身体无力地往后仰,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宽大的衣摆顿时铺散开来,毒蛇和血红的曼陀罗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他将脸贴在和服长长的袖摆上,语气很轻很轻:“为什么要打翻我的酒呢?”
雪莱大口大口地喘气,似乎还不能从刚才极其危险的情况反应过来,他用从未有过的眼神看向拉斐尔:“在文森特改编的《蝴蝶夫人》里,蝴蝶夫人最后服下带毒的酒自杀身亡。拉斐尔,酒里有毒对不对?你想死。”
拉斐尔没说话,他垂下眼帘,似乎不敢直视雪莱愤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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