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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跑出了书房,一溜烟跑没了影,不给崔遗琅任何反应的机会。
崔遗琅在心里轻声地叹气,他先是观察一番这个书房,正厅的地砖是水磨花岗岩砌成的,中央一张花梨木大案,并文房四宝,陈设高低错落有致,窗外有几只斑鸠围绕近书房的朱廊黑瓦,声音凄清悠远。
卢府戒备森严,到处都有的守卫,坐在书房往外面一看就能看到来往巡逻的侍卫,他的赤练刀如今不在身边,强行突围并不占优势。
没找到逃跑的机会,崔遗琅平静地收回眼神,坐下来耐心等待。
他不经意从书桌上扫过,发现桌上有本《山家清供》,是林洪所著的一本珍馐食谱,收录各种山野美味。
林洪是林和靖的后人,为人也较为孤傲清高,但和林和靖那样躲进深山里与梅花鹤鸟为伴,一味地远离人群不同,林洪却在吃喝玩乐中找寻到别样的人间意趣,人间有味是清欢,果腹之余亦能品到味的诗意。
看到是本食谱,崔遗琅心中微微吃了一惊,他和薛焯在桃源村交手过,对方手持单刀,攻势异常猛烈,几乎让人招架不住,行动间透出大型掠食者的凶狠和血腥,甚至赤练刀捅进身体里时都能大呼痛快,一看便是个弑杀如命的亡命之徒。
薛焯的官职是都尉,乃军事长官,崔遗琅本以为这样的男人书房里摆的会是《孙子兵法》这类的兵书,没想到却是《山家清供》这类食谱,往桌面望去,也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杂记闲书,几乎看不到什么正经的经文兵书。
犹豫一瞬后,崔遗琅拿起桌上的这本《山家清供》,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翻看起来,就当是在消磨时间。
“你最喜欢里面哪一味美食?”
门口突然响起的男声让崔遗琅身子一震,意识到自己看入了迷,连书房外来人都没发现。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身上的装束并不华贵,只一身绣有暗纹的漆黑长袍,腰间系着枚环形玉佩,男人的长相甚是俊美,眉宇英挺,眉眼极其锋利,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因为脸庞太过瘦削,气质便显出几分阴冷戾气来。
他腰间的那把漆黑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摇摆,和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听得崔遗琅心里一紧,提高了警惕。
薛焯一揽衣袍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随意潇洒,态度也非常随和:“别见外,正好我也还没用午膳,我们一起用如何?”
崔遗琅依旧用极其冷漠的眼神盯着他,一声不吭。
薛焯往后躺,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眼前的少年:和摩诃差不多的年纪,都是花样年华,长相甚是美好,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用花来做类比的话,摩诃长得一张如花芙蓉脸,内里却是带毒的夹竹桃,用他伪装出的那副模样引诱不知情人的采撷。
崔遗琅一身简单的白袍,肌肤莹白,眼神清澈,精雕细琢的面容上还有几分孩子气,身上的气质也非常干净纯粹,好似敛池中晶白如玉的莲花。
他不由地想:红才是和他最般配的。
桃源村里,少年在血山火海里尽情战斗的场景深深地刻入他的脑海里,一想到那样的美景,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激动地翻涌起来。
见崔遗琅不搭理他,薛焯放低姿态,笑道:“就当是陪我用膳,我从京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路上都没吃点好的。”
实在经受不住他再三的邀请,崔遗琅垂眸思考,点了一道他刚才在书里看到的美食:“那就……梅花汤饼吧。”
薛焯立马吩咐人去做,他看向案上的书,随意聊天道:“你也喜欢看食谱?刚才见你看得那么入迷。”
崔遗琅摇头:“没有,只是在卢府一直都没什么事情做,随便翻翻而已。”
话说这薛家两兄弟都是很看重口腹之欲的人,薛平津喜欢吃甜食,来房里探望他时经常带上一食盒的点心,哥哥也是在书房里放了很多杂记食谱。
薛焯笑道:“我和摩诃都喜欢吃吃喝喝,走到哪里都要先尝尝当地的美食,临走前还要带一份回家。你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我这里的厨子来自大江南北,什么菜都能给你做。”
崔遗琅轻声道:“我对吃的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而且他也不想一直呆在这对兄弟的身边。
薛焯不赞同:“人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要好好吃饭,人间有味是清欢,如果不能品尝美食佳肴,那我还真不知道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正说着,一行青袄侍女端上托盘,请他们用午膳,薛焯便道:“先吃饭,吃完再说正事。”
打开盖子,里面便是崔遗琅点的梅花汤饼。
说是梅花汤饼,其实只有一种形似梅花的馄饨,并不是真的用梅花做的,《山家清供》里写道:“剥白梅肉少许,浸雪水,以梅花酿酝之。露一宿,取出,蜜渍之。可荐酒。较之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1】
眼下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案上没有新鲜的红梅,薛焯便让侍女把去年腌好的“蜜渍梅花”端上来,是道小菜,并一个鬼脸小花瓮,里面自然也是梅花酒。
准备的这样周全,崔遗琅心里想:难不成他把《山家清供》里的所有美食珍馐都亲自做了一遍,甚至要花费一份功夫才能得到的梅花酒,他也随便备着。
仿佛看出他眼神的意思,薛焯含笑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只要是书里描写过,我都会亲自尝试一番,记得我有次打算自己下厨,结果还把厨房给炸了。”
崔遗琅问道:“你平日喜欢亲自下厨?”
他还以为像薛焯这样的武将,平日除了打打杀杀,定是和他麾下的武将谋士一起干大事,哪能把他和庖丁之事联想在一起,今儿倒是看到这人不同寻常的一面。
薛焯轻叹一口气,眉眼间透出一股厌倦之气:“如果世道太平,谁又真的喜欢打打杀杀呢,像林洪这样煮酒赏梅,平平淡淡地过日子,那才是真的畅快潇洒。”
崔遗琅心里有些触动,他忽而想起小时候和姜烈一起去冰湖上钓鱼,冰上钓鱼是件很考验耐心的事,姜烈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每次没坐一会儿就跑去滑冰,最后他们烤的鱼都是崔遗琅一个人钓上来的。
他坐在篝火堆的旁边,火光把冷冽的冰面都映照得通红,姜烈又添了几根柴,鱼放在烤架上慢火细烤,调料融进肉质里,香味已经冒出来。
那时候他也想过永远和他们在一块,永远也不要分开,可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
崔遗琅眼神黯然下来。
两人吃完汤饼后,侍女把碗碟都撤下去,崔遗琅立马进入正题:“我杀了薛澄,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是把我交给官府,还是交给平阳侯发落?”
薛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意,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为什么要拼死守护那个村子,如果不是要为他们断后,凭你的武力应该能很轻松地逃出去吧,你完全没必要管他们。”
崔遗琅不说话,低眉顺目地坐在座位上,不太想回答他的问题。
见此,薛焯笑道:“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多了解你一点,在桃源村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刀法,甚是钦佩。你那么拼命,是因为那个村子的一家老少救过你吗?”
崔遗琅轻声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惨剧发生在眼前,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和世子护住他,可当悲剧再次来临时,他却只能狼狈地选择逃走。
他再也不想品尝到那股绝望的滋味,也不想那些可怜的村民和他一样。
因为害怕坏人会夺走他拥有的东西,他努力地磨砺自己的身体,十年来苦练刀法,为的就是把自己从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中拯救出来,当白术把桃源村的村民都成功地撤离后,崔遗琅甚至感受到一种满足感。
他想成为对别人来说有用的人,如果哪天他是为拯救别人而死的,那也算一种死得其所了。
可惜他没死在桃源村,反而被救了下来,也不知道这对兄弟是在做什么打算。
“只是想救人而已?这个理由也太简单了点,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崔遗琅轻脸上的表情不耐起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而且我和你不熟吧,你想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吧。”
“不熟?如意,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你仔细看我的脸。”
薛焯把脸贴近他,一股辛辣浓郁的麝香味涌入鼻腔,记忆突然从脑海深处的匣子里自动跳出来。
喂,你娘是个婊子,那你也是个小婊子咯?听说你们王爷最喜欢亵玩娈童,你们母子俩不会都是他养的玩物呢?
崔遗琅身体一颤,控制不住地往后退,离这张脸远远的。
“是你?”
眼前这个男人原来是小时候想抱走他的人,还欺负过他娘的坏人,崔遗琅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却发现自己的刀不在身边,眼神凶狠冷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随时打算扑上去撕咬他。
眼神还是像一只小老虎一样,不错,够带劲,他就喜欢这样烈的。
薛焯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那个很深的疤痕:“还记得这个疤痕吗?当时我说要欺负你娘,所以你扑过来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闭嘴!”
一谈到母亲,崔遗琅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道:“不许你侮辱我娘。”
“我没有羞辱你的娘,那天我找她只是因为她和我娘实在是太像了,所以忍不住想多看看她而已,你听摩诃说起过我们的身世吧,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薛焯很认真地解释,崔遗琅的眼神也渐渐地变了,他忽然想起来,一开始他最渴望成为的就是眼前那个男人。
当年这个男人是那样的张扬肆意,他身上那股辛辣浓郁的麝香味在崔遗琅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除了对他抢走母亲的愤怒外,更多的其实对他拥有的力量的憧憬和倾佩。
我现在成为他那样的男人了吗?崔遗琅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想起薛焯和自己以命搏命的那种打法,他告诉自己:我还没有他那种的战意和觉悟。
见崔遗琅逐渐冷静下来,薛焯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官府,也不会对你动私刑,此番我前往京城,就是为了让我父亲明白你的价值,比起一个把自己蠢死的儿子,我想他应该更想要一个奇才。”
“我想拥有你。”
薛焯终于说出他的意图:“不是让你归降官府,是让你加入我们,让你的力量为我所用。”
崔遗琅骤然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你,你们居然想……”
薛焯从太师椅上起身,很认真地看崔遗琅的眼睛:“如意,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摩诃跟你说过吧,我和他也是侍女生的儿子,从小在侯府艰难地活下去。他们唾弃我们,轻贱我们,你难道没想过要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通通都踩在脚下?”
“……你想做曹操?”
他大笑出声,转眼看向书房里挂的那副锦绣山河图:“大齐之前有大魏,你看眼下的时局,不和大魏末帝时的时局很像吗?仿佛一个无尽的循环,谁说不能轮到我们呢。”
崔遗琅认真地听他的话,一时没有出声,胸腔里的心脏却跳得非常快。
“所以,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我们有能力站在权力的最顶端,然后,让那些践踏过我们,轻贱过我们的人通通地都付出代价!”
薛焯十二岁跟随父亲上战场,刀下突厥亡魂不计其数,他享受战斗给他带来的酣畅淋漓,只有当他和势当力敌的对手交锋时,他才能感觉自己是真正地活着的,哪怕为此他会受很多的伤,但暴力和鲜血永远是抚慰他内心的一剂良药。
时下的世家贵人爱食用五石散,也爱在美人的温柔乡中获得极致的快感,可对于薛焯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如林甫那样平平淡淡地生活自然很好,他也的确喜欢游山玩水的恣意生活,但这不是他薛焯存活于世间的手段,暴力,唯有暴力能让他活下来,能把他从那种被践踏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他说这话时,面容甚至显得有点狰狞:“寰宇共主号命既出,一声令下万夫莫敢不从,这才是我想要得到的地位。”
崔遗琅很认真地看薛焯的眼睛,他从那种漆黑的眼瞳里面看到疯狂的欲望和深深的仇恨,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为君者,应该以人为本,坐上那个位置,就应该承担应有的责任,为百姓谋福祉。”
如果薛焯说谋取霸业只是为了推翻这个腐朽的王朝,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帝国,或许他还会认真思索一番,但眼前这个男人只是想肆无忌惮享受权力,仅此而已。
崔遗琅心里浮现出淡淡的失落感,似乎没想到小时候第一次让他萌生憧憬的男人,真实面目居然是这样。
似乎是在嘲讽他的天真,薛焯直接笑出声来:“百姓?放眼古今,有哪个皇帝是真的会把自己的百姓放在心里的?就算是史书称赞的李世民,他的陵墓甚至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不还是使用民夫苦力修建的?汉武骄奢,国祚几何,他又有什么区别,你不会真以为皇帝心里会有百姓的存在吧?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不过是给自己戴上一张仁慈的假面而已。什么都是假的,只是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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