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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过去,看见颜序同样蹙眉看着自己。
颜序开口问:“你的味嗅觉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灵敏的?”
“?”
魏长黎一愣,才迟钝地察觉出自己喝不出酒味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额角的医用敷贴,想起雨夜里那帮混混照着自己头砸了一下,碎掉的酒瓶玻璃扎进眉骨中后段的上方,留下了一道不长不短的伤口。
因为意外撞击导致的颅内压增高,暂时性影响味嗅中枢的正常功能。
颜序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不做声地将酒杯拿走了。
魏长黎眯起眼睛:“你试我?”
“喝酒容易导致脑水肿情况加重,”颜序把面前没动的薄荷柠檬水推到他面前,“你想年纪轻轻就脑梗吗?”
关你什么事。
魏长黎在心中冷笑,但惜命地没再坚持,他看着那瓶价值不菲的威士忌,将手边玻璃杯上的装饰薄荷叶一撕两半。
颜序基本不沾酒精,也没有收藏或投资酒的习惯,开一瓶六位数的麦卡伦于他来说和撒钱玩没什么区别。
为了测我还真是舍得。
目前裤兜比脸还干净的魏小少爷磨了磨牙,心里正盘算着把酒抢过来卖给高价回收的给单亲宝宝米修当抚养费,就看见“基本不沾酒精”的颜序颜院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那是他刚刚用过的杯子。
魏长黎眼睁睁地看着颜序用指尖揩去挂在唇边晶亮的酒液,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嘴唇轻轻擦过他刚刚入口的杯沿。
第10章 艳鬼
尽管径直灌下一整杯酒,颜序却没有上头的迹象,他的脸色在冷光下甚至更显苍白,只有唇色别平时潋滟几分,像是被吻过一样。
见他还要续杯,魏长黎出声打断他:“颜序。”
男人目光看过来,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瞳深处泛起了一圈微醺的涟漪,无声中击碎了这个人身上冰冷的秩序感。
“你今天晚上……”魏长黎皱起眉,结合对方一连串的古怪表现,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颜序无声按住了掌心的手机,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像是喝酒上了头。
魏长黎后仰靠在沙发上,心想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句。
客洄屋顶的灯光悠悠的旋转着,他视线复杂地停落在颜序的脸上,呼吸却很诚实地停了下。
魏长黎向来是知道颜序长得好看的,否则也不会在十几岁的年纪就紧紧跟在这个男人身后,但他没想到多年之后,自己还是会因为这张脸感到冲击。
或许是因为客洄这个一切如故的老地方勾起了他许多以前的回忆,魏长黎到此时此刻,忽然迟钝地体会到一点“久别重逢”的滋味。
其实按照他三年前对颜序的上头程度,尽管这个男人在他求婚时毫无征兆地扯出一个“隐疾”的离谱理由来断崖式分手,但魏长黎的第一反应仍然不是被拒绝的尴尬,而是紧张——某种真的担心他身体出现某种状况的紧张。
可再往深问,颜序却不再提一个字。
魏长黎坚持了很多次,甚至想方设法地逼他开口,甚至放低身段,或者旁敲侧击地询问外人,都一无所获。
直到魏长钧看他实在是陷了进去,才动了关系给他要到一份市科院的人员体检档案,颜序的体检记录也在其中。
科研院的体检规格比正常入职体检严格得多,各类检查事无巨细,公|章在上,造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颜序的那份报告,排除个别指标略低于参考范围外,整体状况毫无异状。
身有隐疾,无非轻飘飘一句敷衍。
所以魏长黎一连数日自作多情的担心成了板上钉钉的笑话,归根结底,对方只是随便找个由头中止了这段关系而已。
后来魏长钧忍不住提点他,说颜序的岁数太轻,纵使有颜家人的支撑,再想往上走也得接受外派,但很多领域在官商互惠这方面查的很严,他要是想再进一步,就得保证和商宦家族关系清白。
更何况当时魏家恰好陷入了一场经济调查,虽然后续有惊无险,但影响总归不好。
那时魏长黎才后知后觉出自己可能挡了颜序的路,而事实也的确如他哥所述,三年后归国的颜序一路飞进,到达了同龄人难以匹及的高度。
所以现在算什么呢,要完江山后又想起了他……还是单纯看他无家可归太过可怜。
魏长黎盯着那张令他失神的脸,尝试从酒精作用下男人松懈的表情细节中读出更多情绪,但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两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即使他们曾经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密,他依然看不到颜序的内心。
曾经是看不穿、看不懂,现在干脆是看不清、看不到。
一种离开的冲动从魏长黎的心头涌起,他颇为恶劣并格外具有复仇欲地想,如果现在就这么干脆地不告而别,颜序是不是也能尝到当初他被抛下的滋味。
可他一直坐在位置上没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被他带到这里一样。
“对不起。”魏长黎突然听见颜序开口说。
他怔住,抬眸正对上颜序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带着微醺的醉意,看起来比平时炽热一些,像是酒精在深冷的潭中点燃了一把火,徐徐却不尽地烧着。
“这些天很辛苦,”颜序说,“对吧。”
魏长黎气息一滞。
其实魏氏家族的坍塌对于魏长黎是一夕之间颠覆性的毁灭,很多事情发生的太快,他还没完全搞明白为什么,就已经被时运推搡到了如今这个境地。
作为一个完全被哥哥排除在家族事务外的豪门少爷,魏长黎就像是一枝生长在温室中的花,魏家到底怎么了,他并不完全清楚。
曾经捧在他周围的朋友不约而同地消失、血浓如水的亲人全部成了在逃的通缉犯,过往一切就如一场恍然惊醒的梦,魏长黎到现在也不能完全反应过来。
所以他听到颜序的这句话时本应该恼怒的,但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却直冲他的鼻腔,这个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终于露出一点受到委屈的端倪,随后又飞快地梗着脖子偏过头去,不让人看见分毫泪色。
颜序安静地看他被灯光打亮的侧影,眸光深处情绪闪动。
他想带走他,不惜用什么理由什么手段,将他带离这片充满污血的混沌中,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像很久之前那样。这份冲动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太久,久到和整颗心的搏动都纠缠在一起,随时扯痛着他的胸腔。
于是尽管清楚时机还不对,颜序却仍然借酒开了口,他尽可能放轻声音,像居高临下的上位者虔诚低头,低头俯跪在青年的脚边:“很辛苦的话,你想不想……”
魏长黎目光一颤,紧接着打断他:“我不想。”
颜序的声音卡在唇腔,混着一丝醒酒的苦,无声地咽了下去。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意儿,有时间就随意揉搓撩拨几下,不想负责任就随便找个理由踢走,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魏长黎眼睛因为过长时间盯在一处而有些虚焦,但他并不在意,只微微抽了下鼻子,良久才颇为自嘲地笑了下。
颜序:“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魏长黎转过头,等了几秒才开口,“其实和你见面后,我大概也一直在等,等你能说出个什么。现在你终于说出来了,但是颜序,我不想。”
他勾着唇角:“你也看见了,我够惨了,别再毁我了。”
话毕,青年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从柔软的惹人沉沦的座位上站起来朝客洄的大门走去,身影单薄而挺拔,脚步声很快融进了飘雨的深夜中。
颜序微怔坐在座位上,没再出声阻拦,他指尖摩挲着玻璃杯边沿细碎的微光,却很克制地没再多饮。
不多时客洄的云老板一边擦着酒杯一边从吧台出来,整个人随意往沙发椅旁边一靠,半打趣半感叹地说:“没谈好啊?魏家这个小朋友性子还挺烈。”
颜序没有理会云洄的调侃,发消息让司机跟上送人回去,又调了更多人潜到那个危机四伏的出租屋周边,暗中护人周全。
云老板注意到他的动作,颇为识趣地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问:“调查局那边有消息吗?”
“敌暗我明,”颜序答,“工作不好开展。”
云洄对当前这个形势并不意外,耸了下肩:“理解,毕竟是‘联合’调查局,几个大国一起牵头的,魏家和不少境外财|团都有联系,局里不想调查的人说不定比调查的人还多。”
颜序转头过来:“这边呢?”
“一样,毫无进展,”云洄摇了摇头,拖长调子说,“魏长钧嘛,那可是一条潜进海底的毒蛇。”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不过,”云老板不习惯让话落在地上,话锋一转,“「琴师」托我给你的东西今天刚到,就冻在冰柜里,你正好拿走。”
颜序眼底最后一丝醉色消失,看着云洄打开后厨冰库的大门,进去一段时间后提着一个带密码的金属箱子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21号,最新的。”云洄手指屈起在金属箱上扣了扣。
云老板落手的地方有些特殊,原本光滑的金属面上有不明的凹陷与凸起,线条起伏,像是某种细致雕刻出的鸟类暗纹。
两人视线均落在其上,心照不宣,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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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颜序洗完澡后披着浴巾出来,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别墅中,手边是那个被称为“21号”的箱子。他抬手输入密码,里面的东西规规矩矩地弹了出来——
一排透明的针剂,配套的针头以及几瓶印满外文的药。
颜序无声看了很久,才取出一支将保护套撕开,组装好针管后用无菌棉签蘸着碘伏涂在小臂内侧,把那种透明的液体打进自己身体。
整个过程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惨白的月光被垂地的纱帘遮挡大半,剩下的幽光透过飘荡的缝隙落在他如瀑的黑发间,嘴唇被映亮,露出一抹被浴室水汽蒸腾过的鲜红。
他拔出针头,没再管顺着创口冒出的血珠,合上箱子站起身,带着它走进一层尽头的楼梯间。
这个楼梯间的设置非常巧妙,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一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将近10米的长吊灯,螺旋式的水晶线中盘旋着一只只莹白的飞鸟,将人的视线无声地向上转移,而在飞鸟的末尾已经是全然的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个楼梯间还有下行的入口。
楼梯下行的尽头被黑暗包揽,再往下,是一扇防盗门。
颜序孤身站在紧闭的门前,长发如墨,像只孤独的艳鬼。
第11章 投桃
自从上次两人在客洄不欢而散后,颜序好像忽然明白了“分寸”二字怎么写,再没找过魏长黎。
这简直和过去如出一辙,大驾光临地闯入,然后再毫无缘由消失——好在魏长黎没空再分出心思想这些事情,整整一个月,他都奔波在宁城新老城区的各个角落,企图能寻找到米修的蛛丝马迹。
最开始魏长黎觉得米修走丢了,后来又觉得这边周围鱼龙混杂,可能有猫狗贩子出没,米修可能被人绑了也说不定。于是他从一个人闷头找,变成了四处打听,甚至不时在农贸市场运货的卡车处蹲点,还意外帮派出所捣破了一个黑心狗肉作坊,救出了几十只即将被屠宰的活犬。
可他仍然没有找到米修。
邻居们刚开始还愿意帮他留意,昌平路的刘阿姨、和平街的郭伯甚至常往这边走的外卖小哥都拿过几张潦草的照片问过他,但没过两天就厌烦起来,看魏长黎的眼神也越发古怪,目光针扎一样,觉得他为了一只猫犯起了神经病。
魏长黎不强求,他家商贾出身,他自然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没人理解,就花钱请人帮他留意。
一个月不长不短,足够宁城由夏转秋,城市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际,人人都奔波在被风吹得金黄的落叶之中,找到一只小猫无异于大海捞针,花钱却似流水。
魏氏坍塌,魏家一切资产被封,魏长黎手上原本就不宽裕,为了找到米修,钱包更是飞速瘪了下来,然而他找猫心切,一直选择性地忽视。
直到某天魏长黎突然发现自己连明天的饭都毫无着落,他那场长达20余年的豪门幻梦才彻底惊醒。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再这么囫囵地生活下去,人终究要为自己寻条出路。
魏长黎曾给陶柚打过几通电话,但对面似乎因为培养新人的事情忙得找不到北,每次接通后聊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安排工作的事情更是不了了之。
好在他手里还有那则在医院录到申述强恶行的录音,多少有点用处。
魏长黎并没有交给警方或者公布在网上,而是做过处理后、将其中的一个片段寄给了一家名叫“灼华”的娱乐公司。
灼华娱乐,是被申述强名下“星光万娱”屡屡打压的商业对家。
这家公司还在初创期,在圈内的规模不算最大,发展势头也不算太猛,但可能从小在魏家耳濡目染地长大养成了某种直觉,魏长黎莫名嗅到了它身后有豪门财|团支撑的气息——
在宁城地界上,一家新成立的公司能和申述强这条地头蛇屡屡交手却打得有来有回,必然不是池中之物。
那条记录申述强恶行的录音在魏长黎自己手上,就仅仅是一条来源不明、甚至不算合法的音频,但如果交给和“万娱”水火不容的对家,能搅动的风云将会超乎想象。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则录音是一张好用的投名状。
魏长黎将删减了一半的录音片段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寄到公司邮箱,申述强的确如他所想一般被缠住了,没再来找他的麻烦,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则录音也如石沉大海,不再有丝毫回应。
魏长黎又几次向“灼华”投递了自荐邮件,结果仍是没有回声,思来想去,他便决定到公司上门去谈。
“灼华”这家公司并不设立在宁城市中心的钢铁丛林之中,选址更偏市郊,周边草木蓊蔚。公司楼下有个仿古的水法,银杏叶黄金似的铺了一地,不远处还连接了一处小公园,里面扎了秋千和滑梯,看起来格外适合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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