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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虔诚,克制有礼。
从始至终,都没有触碰到他哪怕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圣阁下指尖微动,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无意识地攥紧,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奇怪的雌虫。
不就是衣服的边角口吗?这有什么好亲的。
兴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这一夜他睡得分外安稳。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诺厄就睁开了眼。他没有懒床的习惯,只坐起来静静地缓了会神,便下了床。
他昨天一回来就直接洗澡睡了,没看光脑。简单的晨练后,诺厄又洗了个澡,用过早餐,这才启动光脑,扫了眼通讯。
能拿到他私虫联系方式的虫并不多,这会发过来的,也大多是寻常的关怀和问候。
他挑着回复了几个,准备就此下线,目光却不自觉移到置顶的某个名字上——
“雌君”。
一个说亲呢也亲呢,说客套也客套的备注。
他稍稍出神,脑子里却不自觉想起那个轻飘飘的,仿佛压根没有存在过、也的确没有落在他身上的亲吻。
……其实他昨晚都做好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来着。
在权力的划分上,高等种特权种雄虫与雌虫之间,一向相互独立,互不干涉。高等种雌虫即使位高权重,也很难影响到九天之上的圣地。也正因如此,没有直系雄虫血亲照料的雄虫幼崽,大多在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察言观色。
诺厄对他虫的善意,一向很敏感。
他这位雌君虽然很讨厌,蔫坏蔫坏的,有时候还会故意惹他生气,但对方言行之间其实很有分寸,既不会在他真正介意的时候戏弄他,行为上也从未真正越过界,在一些日常的生活细节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体贴入微。
可是,为什么?
之前伪装的时候还情有可原,可他不是摆了他一道吗?
好难理解。
找不到答案。
圣阁下想了想,打开圣地独属于阁下们的内部论坛,尝试打字:“我有一个朋友……”,写了个开头,又觉得太明显,反手删除。
转而退出局域网,悄悄混进某个面对全联邦的大型论坛。
重新编辑:【我是一位十八线雌虫演员,正在拍摄个虫职业生涯里的首部电视剧,目前处于研究剧本角色阶段,现下对我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了一些疑问,希望有好心的朋友能帮我解答一下。
详细的剧本不方便透露,我这里简单介绍一下角色关系。
我扮演的雌虫是故事的主角之一,这个角色比较不要脸(划掉)……比较恶劣,心眼算计很多;和我演对手戏的雄虫角色虫设则比较高冷,总的来说,是位性格比较理性、沉稳的阁下。
故事的初期,两位主角既是生意场上的对手,私下里又是隐婚联姻的夫夫。
剧本里,雄虫为了利用雌虫,一改冷淡,主动和雌虫亲近、撒娇,雌虫却不为所动,看起来似乎根本就不吃这一套;等雄虫暴露真实性格,雌虫得知雄主其实一直在伪装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主动贴了上来——这是为什么呢?】
1L:雄虫对雌虫撒娇?这什么科幻剧?
2L:这贴子真是一眼假。
有一说一,就算是电视剧,这角色设定也太浮夸了。别的不说,光隐婚夫夫和生意场上的对手这两层身份就没可能共存;后面的剧情就更不用说了,真的会有雄主为了拿捏雌君主动贴贴?我不信!
3L:疑似单身狗临亖前的终极幻想。
4L:这个剧本有问题啊,撒娇的时候雌虫不上头,知道雄主是伪装之后反而上头,从逻辑上就不合情理。
建议楼主直接把剧本私信发过来,我给你好好指点一下。
5L:讲道理,这雌虫xp真的好怪啊,这算什么?强扭的瓜更甜?
6L:答案只有一个,显而易见——因为他是个变态(确信)
7L:因为他是个变态。
8L:因为他是个变态。
诺厄:“……!”
是这样吗?
总觉得真正的理由应该不是这个,但这种无法反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疑惑地小幅度蹙起眉,顺着贴子继续往下翻。
27L:你们还别说,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剧情设定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想象一下:一位高冷系阁下,因为有求于你,刻意伪装成黏糊糊的可爱系,强忍着羞耻和不自在,主动钻进你怀里要贴贴……嘿嘿嘿嘿嘿。
28L:嘿嘿。
29L:嘿嘿。
30L:嘿嘿。
31L:那很刺激了。
32L:质疑变态,理解变态,成为变态。
33L:啊,这么一说我更好奇剧中那位高冷阁下接下来的反应了。反正也只是浅薄的联姻夫夫相互利用的关系,既然雌虫这么上头——可见对方不是不吃撒娇这一套,而是喜欢强制,现在再贴一下,撒个娇,还不轻轻松松把雌虫迷晕头?
34L:这个走向好!我大吃特吃!
35L:这个好这个好!@楼主一虫血书剧本就按这个来,包火的兄弟!
……
后面的回复诺厄没有再看。
年轻的圣阁下镇定地关闭论坛,低头,半张脸埋进围巾下,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破案了。
他的雌君,伊格里斯·奥威尔,是个变态。(确信)
时间能带走很多东西,却难以化解某些过于复杂的情绪,比如现在的诺厄就完全没有办法共情失忆后刚醒来的自己,整只虫仿佛泡在热腾腾的温泉中,尴尬得恨不能现场抠出一条逃离联邦的地下通道。
不是。
伊格里斯他有病吧?
敢情议员长先生不是不吃撒娇,而是只吃他心不甘情不愿、忍气吞声,委委屈屈,故意装出来的撒娇。
诺厄:“………………”
神经病啊!!!
年轻的圣阁下表情一呆,没忍住,缓缓往后缩了一步,又缩了一步,最后干脆自己抱着自己,默默地坐在地毯上。
表情空茫,两眼无神。
动作间,指尖不经意戳到悬浮的电子屏幕,光脑跳转到某个网页上,一个热度颇高的消息自动跳了出来,标题上赫然是:
【雄主,可以再讲一遍那个……你从雌虫里选中我的故事吗?】
很好的问题。圣阁下难过地想。
他也很想知道,十年后,二十八岁的诺厄·维洛里亚,究竟是怎么在众多或温柔体贴、或直爽真诚的雌虫里,一眼选中伊格里斯·奥威尔这个变态的。
为什么啊?
他瞎吗?
……
与此同时,相隔遥遥的议长办公室。
难得早起办公,没有摸鱼的议员长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就收到了一条来自圣地的私信——
霜白垂耳兔:变态!
……?
议员长先生迟疑了几秒,表情逐渐凝重。
——这次又是哪件事发了?
糟糕。
伊格里斯视线稍稍游移,望天,吹口哨。
犯的事太多,一时有点记不清了。
第15章
【15】
消息刚发出去,诺厄就后悔了。
不过是一个捕风捉影、真假难辨的猜测而已,就因为自己心里的一点点疑心郁闷,把“变态”这样的虫身攻击,安在一位放在整个联邦都称得上是只手遮天的高等特权种雌虫身上,太不成熟,太不理性,也太不体面。
政治的核心是掠夺,其表面呈现出来的姿态,却是冠冕和体面。
短暂的停顿。
他抿了抿唇,趁着议员长还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把消息撤回。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管家手持银托盘步入,他微微躬身,一面将刚煮好咖啡放置到圣阁下的身前,一面道:“早安,诺厄阁下。请允许我为您核对今日的行程。”
“……上午十点,波西米亚街的设计师会前来调整您的衣装;下午十四点,您需要拜访您的老师埃文斯阁下;今日昼夜温差较大,我会让侍虫长在飞行器的随身衣柜里带上几件保暖大衣以备您的不时之需……”
“此外,大维洛里亚先生昨晚发来询问,是否需要他陪您走一趟真理之塔,在学院的储备技术中寻找恢复记忆的可能。”
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圣阁下凝了凝神,平静开口:“我知道了。”
至于雌父的邀约……
诺厄微微头疼。
如今发生的一切既然是他自己算计的结果,那么如何恢复记忆、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失忆前的自己多半也早有计划,真要提前在学院找到了恢复记忆的方法,反倒让虫为难。
偏偏他四周如今到处都是眼睛,雌父也是光明正大的邀请,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拒绝。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想。
午后。
诺厄提前出发,准备拜访自己的老师。
对于未成年阁下的教育问题,圣地历来采取的是一对一私虫辅导模式,即“引导者”与“被引导者”,也就是俗称的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通常情况下,“引导者”的第一顺位选择,会是小阁下们的亲生雄父。只有在雄父去世,所属家族中无雄虫长辈的情况下,圣地才会进行统一地协调、选择和分配,挑选与其同阵营立场、同阶级、乃至同等级及以上的成年雄虫,担任“引导者”的角色。
他的老师,萨维尔·埃文斯阁下,便是圣地少有的实权派雄虫之一。
十三点四十分。
踏进庭院的一瞬间,诺厄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庄园住宅房门紧闭,侍虫们低着头,步履偏快,仿佛刚刚被毁掉巢穴的蜜蜂,在各个建筑之间奔走忙碌,就连呼吸似乎都比平常谨慎一截。
阳光泼洒在花园里的草木上,竟也显得冷冷清清。
他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大概猜到出了什么事。
挥退左右的侍虫,年轻的圣阁下顿了顿,转头就进了花园边上的茶室。轻车熟路地取出自己过去常用的茶具,他熟练地温壶、投茶,烧煮。这样一边注意着火候,一边静静等待片刻,直至茶水沸腾。
过滤三遍,而后根据饮用者的口味,倒入少许新鲜牛奶和几颗晶糖,轻轻搅拌。
十三点五十九分。
将茶杯置入托盘,诺厄这才不急不缓地前往会客厅,恰好卡着邀约的时间点,垂眸,认真地将茶杯递到对面的成年雄虫跟前。
“老师,喝茶。”
雄虫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低头浅尝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又倏忽回甜,口感绵密柔软,仿佛一只小小的羽毛,轻飘飘地将他心头的火气消抹拂去。
他夸赞:“你煮茶的手艺,已经满师。”
煮茶这种小事,当然不是雄虫,更不是高等特权种雄虫的必备技能。
这是诺厄的雄父,上一代维洛里亚家主,向他的小雄子所提出的要求——茶道源远流长,仪态优雅,正好用来磨练心性、去除心浮气躁。后来雄父去世,诺厄的引导者也由雄父换成了现在的埃文斯阁下,幼年时养成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是老师教得好。”
萨维尔失笑:“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别什么都往你老师我脸上贴金,我要真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什么都厚着脸皮沾学生的光,也不配当你的老师了。”
他看着面前的雄虫。
白发柔软,眸色清亮。日光晃晃悠悠地映照在他的白皙的侧脸上,纤长浓密的睫毛稍稍垂敛,恍若停落在雪地里的一只蝴蝶。
冷淡出尘,气质清冽。
言行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却不会让与他相处的虫感到被轻视或怠慢。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货比货得扔?
看着眼前安静乖巧的学生,想起一大早就和他吵架赌气,到现在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他冷战的雄子,萨维尔叹息:“莱西什么时候能够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莱西正是他亲生雄子的名字。
疏不间亲。
诺厄没接这个话茬,只轻声劝道:“他才二十六岁,还小呢。”
萨维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十六岁,算小吗?
相对虫族漫长的生命,二十六岁只能算是刚刚开始,但那也是得看和谁比——同样是二十六岁,彼时的诺厄·维洛里亚早已初露峥嵘,他亲生的雄子却还在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他闹虫崽脾气。
他摆摆手,多少有些意兴阑珊。“不提那个逆子了,说说你自己吧。”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学生,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气色比上周我去医院看你的时候要好多了。圣地最近没什么要紧事,卡西雷尔会替你挡下外界的质询;倒是公司那边有点小麻烦……最高董事会会议被我推迟到了下周——怎么样,能出席吗?”
诺厄微微颔首:“没问题。”
他的身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出席一场私虫会议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诺厄坐在边上,陪自家老师说了会儿话,没几分钟就将心情烦闷的年长雄虫哄得嘴角直翘。
又转过头,吩咐身边的侍虫,让厨房做些甜点下午茶。
“我和莱西也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了,正好一起喝个下午茶。”他眼眸弯一弯,玩笑道:“年轻虫的茶话会,就不带老师您了。”
没过几分钟,侍虫们便带着种类丰富的甜品茶点一字排开,神色则稍显为难:直到现在,属于莱西·埃文斯的房门依旧紧闭,里头的年轻雄虫半点没有要出来的迹象,显然是还在和自家雄父怄气。
诺厄:“我来吧。”
他敲了敲门。
三长一短。
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特定的暗号,原本毫无动静的房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等诺厄挑了几样甜品糕点,刚走进去,房门又“啪”地一声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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