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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择表情微愣,他并未立马反驳。
不知为何,他很高兴能带给康复师这种错觉,回忆刘成露那双隐在镜框后水雾雾的眼,李择收起心底微妙窃喜:“只是朋友。”
他停顿,装作不经意开口:“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怀里有没有抱着什么东西?”
“您是指?”
李择摇头:“没,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道谢,刚要准备离开康复区,康复师忽然补充:“不建议您去问。”她眼神里满是担忧:“这是全科会诊一致讨论的结果。”
李择表情困惑。
念及卡在他脖颈,几乎与他皮肉融为一体的属于老年人的森森骷髅白骨。
康复师轻轻摇头道:“没什么。”
第23章
你坐在餐桌旁,手边是茉莉边嚎啕边给你熬好的银耳粥,散发阵阵白糖香气,最上方还添加了几颗装饰用的豌豆。
“你怎么能这样吓我!”他还在盛爽口腌萝卜,时不时把头从冰箱里探出来。
“咋这样!!”
短短半分钟,茉莉快速闪回四次,次次视线幽怨,直到把萝卜堆如小山般高才善罢甘休,咚一声放在你面前:“给我吃!”
“因为发烧引起的晕厥很常见吧?”
高烧将退,你全身关节酸痛,笑容略显尴尬。你几次尝试,才勉强握住竹筷,结果手指使不上力气,到底让茉莉换成勺子。
茉莉还在旁边擦泪。
一米八多的猛男梨花带雨,场面实在是滑稽,你隐忍,拇指捏着勺,舀起银耳豌豆粥:“噗嗤——”
你没忍住,笑出声。
茉莉视线幽怨:“既然你已经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神弄鬼吓唬我?我说过的吧,咱们合租禁止看恐怖片、灵异片还有惊悚片。”
“啊……”
坦白来讲,茉莉讲合租事项时,你还沉浸在它们“死”在污水里的画面。
“所以请你下次不要再这样做!”茉莉垮着脸,“真是的,要把我吓死了,你小时候是学过杂技吗?那么——软,明明瞧着邦硬。”
他手舞足蹈:“太神奇了!”
你没听懂。
你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见你一勺粥舀半晌未咽,茉莉收声,他又试探询问:“不合你胃口么?”
你咽不下。
明明是很滋补的药膳,在你眼里那些粘稠的米翻涌,肥硕如虫,黏糊糊躲在银白木耳下,好像下一秒就能飞出无数只嗡叫的绿头苍蝇。
“嗓子疼。”你扯了不容易戳穿的理由。
茉莉点点头:“那我去蒸蛋羹。”
啊?
没想茉莉如此锲而不舍,势必要求你往肚子里塞满食物。你却没有高烧将退,胃口大开的饥饿,反而小腹到喉咙的异物堵塞感过于强烈,你险些呕吐出声。
“真不用,”你忙抬手拉住他,大半夜的叮铃咣当,明早儿起来邻居肯定站在楼下指着你们鼻子骂,“先放着,我饿了就喝。”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你朝他笑笑。
“多、多大点事!”
人故意板着脸教训你:“吃完不用刷,放这儿我明早收拾。”
好不容易打发茉莉离开,餐厅空间仅剩你自己,你捂住隐隐作痛的脖颈,抬起双腿蜷缩在座椅,这才惊觉连带脚踝发热发烫。
难不成在梦里跑了个一千米……
你下意识撩起睡裤下摆,也没看出皮肤异样,可就是火烧火燎疼。
神经问题?
你琢磨半天。
虽然退烧时出的一身汗早就晾干,不冲凉仍会觉得不舒服,你拿起换洗的衣物反锁浴室木门。
你手指撑住墙壁,慢慢躬下身,胳膊反方向逐渐抬高,试图拉伸开酸胀的背。
唔,还是有点痛。
你脱去衣物,拧开花洒,热水劈头盖脸浇来,打得你睁不开眼。
视野里,胳膊肤色苍白,弯起时会浮现一根明显的筋,延伸到小手臂,与干瘦的腕部合二为一。
花洒对面就是一扇镜子。
边缘有茉莉少女心发作的粉色贴纸,热气蒸腾,模糊镜中人身影。你沾满水珠的手蹭过,照出你赤裸胸膛与平摊小腹。
水流落在你发丝、肩膀,聚不成个,全流淌到脚面,很快下水道水声回响。
浴室的空气不流通,短短几分钟,你脸颊呈现异样潮红。
你却无法多看半秒钟。
“好恶心……”
你厌恶自己这幅皮囊。
对你来说,这张脸、身体与灵魂,几乎是你童年和学生时代最大的祸源。
人是视觉动物。
他们总是在追随各式各样的你,说好听的是追随,难听一点就是半强迫,你的自保手段在他们眼中就是笑话。
你垂眼,青筋与血管丑陋地依附在你干瘦的脚面,搭眼望去,小腿硬像悬在屋檐的风干肉。你实在是不知道这种躯体,到底有什么吸引力。
一点红滚落,砸在地。
起初只是一滴血,掉落速度远没水滴凝结快,被花洒冲开,鲜红过渡成浅粉,变成丝状物,扭曲挣扎着冲进了下水道。
借助纯白色肥皂泡沫的掩盖,你并未觉察,你只是感觉小腹突然出现不正常的规律涨痛。
但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第24章
你难得睡了个好觉。
会所自然是去不了,在你无视上下班时间仓皇离开就已经等同于离职,店长烂皮赘肉地躺在地,说不定已经招惹无数食腐苍蝇徘徊,警方尚未联系你,但只是时间问题。
你查看收件箱,一堆堆话费账单让人毫无点进去的欲望。
空调嗡嗡运作。
茉莉怕你着凉,将温度设定成28°,房间掀带起类似呕吐味儿的酸臭,直到你调低温度通风到半夜,才勉强驱散这股酸气。
你翻来覆去调整睡姿,床板硌得你浑身骨头疼,靠坐枕头堪堪打了两三个盹。
信封里的钱一大半用来交房租,剩余的张数很难撑过接下来的小半月,在你没有找到新工作之前,必须强制性地节衣缩食,否则连怎么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你开始留意招工简章,大大小小的报纸都没有放过,除去必须线下面试,你基本窝在卧室里不出来尽量节省各种开支。
茉莉不傻。
他觉察你目前困境,偷偷把房租塞进报纸,又挂在你房门把手上。
你看着好笑,逮住他询问。
男生头埋得极低,还是刚毕业藏不住事的年纪,茉莉一五一十表达出担忧,并再三保证你找到工作,再把房租给他也不迟。
讲话间,茉莉始终低头,仿佛做错事,你瞧不见他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冰箱里的食物好像从来都没少过,”你故意板起脸,“你每天做一日三餐,哪来的食材?”
“就菜市场买的。”
你刻意找茬:“捡的剩菜烂叶子?”
茉莉眼睛湿漉漉的:“我绝不这么做。”
他好像被人训斥的灰色萨摩耶,庞大无助可怜兮兮坐在小板凳,旁边是摘好的豆橛子,餐桌摆了调料汁,蔬菜筐里是刚买的新鲜蔬菜,洋柿子红得喜庆,表皮缀满清晨露水。
哪怕是最近的菜市场,开车也得近二十分钟,也不知道茉莉是怎么下晚班还有精力跑那么远的。
他固执伸手,把那洋柿子举高:“我想给成露最好的。”
“……”
你麻木的心软了软,但你不适应这种不求回报的照护,你突然拔高音量追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图什么!”
茉莉手一抖。
洋柿子咕噜滚远。
他无所适从地起身,弓着腰小跑两三步追住,但因为磕碰原本鼓鼓表皮干瘪,隐约破了果皮,汁液顺沿人手指向下流。
茉莉手足无措,他擦也不是,哄你也不是,呆傻傻站在原地,小声求你不要生气。
你冷笑:“给我一个理由啊?”
“……”
茉莉双手托住洋柿子,视线左瞥。
见他不答,你心底压火。
“我就说,你怎么会那么好心,让一个陌生人轻而易举进门,”你语气不受控制,你声音越发尖锐,“你也要杀我吗?!为什么还不动手,你明明有大把机会!”
你抄起茉莉放在旁边的削皮刀:“来,握着,朝我这儿捅。”你歪头,露出毫无攻击性的细长脖颈。
削皮刀片被你用食指顶住,往皮肤里面挤,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脉搏跳动,你心脏骤然加快,血液翻涌头顶,短时间情绪剧烈起伏,你头晕眼花,险些站不住脚。
茉莉嗓子都哑了:“别激动,成露,冷静下来,有事我们可以商量,如果你不喜欢吃这些我再去买别的。”
你视野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身体也变得奇怪,就如拆空骨肉的架子摇摇欲坠。
“我不吃,”你声音很轻,“我没胃口。”
“那你要我怎么办!!”茉莉声音含带哭腔,他那么大个人,委屈地站在茶几边,手里还捧着洋柿子,还想去夺削皮刀,动作十分滑稽。
你意识变得恍惚。
好像有手拽住你头顶,往上提呀提,把你的脑子啦脊骨啦,连带着血肉抬到半空晃啊晃,骨架碰撞,咣当咣当。
身体变得轻飘,你耳朵浸润潮湿,混合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流水音,仿佛让你回到在那场瓢泼大雨里,你无意摔下河堤,浑身湿透躺在水稻田等死的小时候。
你肚子又开始毫无规律地阵痛。
茉莉为什么要哭呢?
只你的视角望去,前者踉跄,一个没站稳,重重靠在墙壁,随即出现在视野里的“作案凶器”则是你收起的脚。
你僵在原地,因焦虑你下意识抬起手,用门牙一点点啃噬指尖。
茉莉撞见,他忙扑过来:“成露!请别这样!我没有放在心上!”
与你能摸到硬骨头的手背不同,茉莉常年干活,他指节比寻常人还大些,能轻而易举包裹住你掌心。
他小心翼翼捧着,犹如对待稀世珍宝。
“为什么……”
你低头,手指发抖,心底涌动突如其来的悲伤、懊恼、憎恨多种交杂,你无法立刻消化这些负面情绪,呆呆凝视半跪在地为你小心处理伤口的茉莉。
听到你呢喃,茉莉摇头,他犹豫,看着你的眼,神色腾起微妙。
“这都是正常的,成露。”
茉莉把你扶到沙发,在你后腰处塞来一个抱枕,犹豫抬手,笨拙地摸摸你的头,他的手掌能轻松覆盖住你脑袋。
干燥、温暖。
你泪眼婆娑望向他,茉莉抹去你眼角的潮湿,他一次次重复,像是叫你安心。
即便他眼底出现片刻茫然,但很快被怜惜压下去,他紧紧抱住你:“我一直在。”
你想推开他,但全身脱力。
你被动承受着他传来的源源不断热意。
夏季燥热,茉莉身上却有类似太阳的温暖味道,你轻轻吸鼻子。
“……”
你不喜欢这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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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的钟指向十点。
赵立商呆呆坐着,这是他短时间第三次望向钟表。
“呼……”
酒店的床软得根本无法笔直坐着,赵立商竭力保持姿势,就是想在刘成露进来的瞬间,能看到他最完美的一面。
露露在忙吗?
他整理上衣衣摆,扥平,心情从最开始的激动渐渐变为失落,再到现在的担忧:露露是被店长带走了么。
虽然他来这儿就是为了找露露,基本不听不理会所其他人,可多多少少能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家店老板对露露有着别样心思。
好像是露露念书时凑不够学费,父母任由他自生自灭拒绝出面签字,他连助学贷款都无法走全步骤,只能找到来钱最快的灰色产业。
店长同意他在这工作,不过每次坐台,都要提前去他办公室待上近半小时久。
至于做什么,没人清楚。
但露露每次出现,他模样疲惫,手背偶尔会浮现几道红痕,见到赵立商后用衬衫袖子遮挡,笑意盈盈喊他赵大公子。
赵立商耳根发烫。
他不敢与人长时间对视,双膝并拢,手指拘谨,视线始终落在露露系到脖颈的领带,再往上是对方尖瘦的下巴,苍白毫无血色的唇。
赵立商结结巴巴:“露、露露,你好。”
“......嗯?嗯。”
露露看起来很累,有气无力的,侧脸斜靠在沙发靠背。
赵立商还想跟他搭话,连续讲几句都无人回应,他试探性地抬头:“其实,我……”
露露睡着了。
赵立商憋住呼吸,一点点凑近,心跳如擂,露露睡眠浅,稍微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直到靠在对方身边,赵立商低头。
露露身上好香,像花露水与沐浴露混合铺在阴凉处,打着圈儿的往人鼻孔里钻。
赵立商后仰身子,后背靠在沙发,露露睡颜仅距他鼻尖不到五厘米,闭着眼,被氛围灯一照,勾勒五官,看得赵立商心脏砰砰直跳,唇试探性靠向对方。
如果再近些……
他就能含住露露的唇。
明明那么薄却有极勾人的柔软唇珠,肉嘟嘟的,即便因困倦沉睡嘴唇微张,雪白贝齿隐在后方一闪而过。
但赵立商不敢。
他好爱他,以至手忙脚乱差点吵醒他。
露露是真累了。赵立商调整姿势,动静算不得轻微,可竟未叫醒他分毫。
那是他最接近露露身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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