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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缓缓走到我们跟前,双眼看向妲妲,“妲丫头,你就说成不成吧。”
“我……”妲妲犹豫了。
我忍不住插嘴追问道:“前辈,您不是说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就要回去了?”
冯老头没理我。
“是因为阿依婆吗?”妲妲试探性地问道,我跟着噤了声。
冯老头不说话,似是默认了,
“可是阿依婆她已经……”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冯老头打断了妲妲的挣扎,他见妲妲还是不肯,不禁又问:“怎么,你是担心我这老头会拖累你?”
“我哪会这样想,您能同去我可是巴不得,”妲妲有些无奈,她往冯老头身后看了看,犹豫地问道:“可是您走了,小春花怎么办?”
冯老头这才把目光投向我。
“我可不替你伺候那个小祖宗!”我脑袋一炸,“你比我了解她,你要是敢不声不响就跑人,她不得把我这里闹翻天了,到时候我找谁去说理去?总之别指望我,你要走你自己跟她说!”
“让那丫头知道了,我哪里还走得掉。”他苦笑道。
“我看她这些天看起来都挺开心的,也许,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糟呢?”妲妲开解道,“说不定你让她跟着走,她反倒不愿意了呢?”
冯老头不说话了,与这夜一同陷入寂静,轻巧的破空声传来,我连忙推了冯老头一把,他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就见一个小石子落在他先前站的位置上。
我是最先注意到这动静的,当即望向屋顶的方向,而坐在屋顶上的人也并没有打算躲避,冷冷地将我们瞧着。
妲妲和冯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先随着我一同看过去,冯老头看清人影后,脸色变了几遭,恨声骂道:“死丫头,你给我滚下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啊,还管我做什么?”小春花将腿一盘,双手抱臂,铁了心跟冯老头犟上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冯老头也没惯着她,转身拉住妲妲就抬步往外走,“正好免得瞎耽误功夫,走了,妲丫头!”
妲妲微微张着嘴,完全搞不清楚这瞬息万变的状况。
见冯老头离开的步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小春花连忙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站在屋檐之上,看得我心惊胆战。
“臭老头,你真敢走啊!”她指着冯老头的背影大喊道,然而冯老头脚步不停,她也不带任何思考,直接就朝地上跳去,我吓得赶忙跑过去,她瘦弱的身躯砸在我的手臂之上,直到她连滚带爬地将冯老头拉住,我的胳膊仍旧在发麻。
“我也要走,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她死死拽住了冯老头,“你居然真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带上你跟带个累赘有什么区别?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还真当我欠你的了?”冯老头不耐烦地将小春花推开,“别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整天讨人嫌,走远点!”
“哈,可以啊,你爱走就走,我也不要你管!”小春花也不难过,揉了揉鼻子,不甘示弱道,“我就去,反正我去哪儿你现在也管不着!我是死是活你也管不着!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你!”冯老头又气急败坏了。
我拍了拍冯老头的背,给他顺了顺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道:“前辈,你心中明明是担心她,干什么要将话说得这么难听?平白伤了人心。”
妲妲看了我一眼。
“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胡说!”冯老头连带着对我一起恼怒起来。
“那您就当我胡说吧,”我话锋紧接着一转,“前辈,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打的赌吗?”
妲妲面露疑惑,“什么赌?”
冯老头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扬起笑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赌约应当算我赢了吧?”
“算什么你赢?你不是说不跟我赌吗?不算不算!”他耍赖耍得心安理得。
“前辈,可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赢得时候就算,我赢了就不算,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春花跟着附和,“是啊,为老不尊,一张老脸都不要啦!”
冯老头一噎,“那,那也算不上你赢吧?”
“哪里不算呢?”我侧头问他,“你说他蛊毒发作之时的所作所为都是他心中真正所想,可事实上并不是,不仅不是,还成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往。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你可都听见了,别想抵赖。”
“你又怎知他说的是真话,”冯老头开始垂死挣扎,“口不对心的人多了去了,你方才还这么污蔑我,转头就忘了吗?”
我静默许久,才幽幽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冯老头终于不耐烦,摆摆手,说道:“行吧行吧,那你说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一手将小春花揽了过来,把她重新推到冯老头面前,“带她一起走。”
357
为了防止自己晚节不保,再加上妲妲的保证,冯老头终于松口将小春花一同带走,他赶着小春花去收拾东西,小春花却不大信任他,生怕冯老头趁她回房收拾行李的空档跑路了,于是死活要拉着冯老头一起去。
妲妲对此哭笑不得,再望向我的眼神多了些怅然。
我只当她心中仍有忧虑,拍着胸脯向她保证道:“姐姐你且放心地走,我会好好照顾荣荣他们的,让他们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等你回来。”
“我哪里是担心他们,”她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是担心你。”
“嗯?”我不解。
“我担心你总是独自一人,容易思虑太重,心里有事也不愿意与旁人说。”她一双眼深深地将我望着,就像我与她初见那般,似要将我看透,“你那爹坏事做尽,但无论他犯下多大的罪状,都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怪自己。他是个烂人,他不在意你,但你娘在乎,你娘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在这人世走一遭的,与你一同长大的朋友离开你了,他也一定是想让你一直好好的,还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虽然不在你身边陪着你,但心上也总是相互记挂着的……我从前不敢在你面前与你提这些,怕让你伤心难过,但我知道,我们阿雪也是有着极坚韧的心性,断不会轻易就倒下,对吗?”
“姐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怎么还将我当小孩子哄了?”我失笑,“我可是最贪生怕死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努力好好活着的,您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去操心薛流风呢。”
“小风他,”妲妲犹疑了半晌,“小风这次会同我一道走,他另外带了一拨人,这就准备去将魔教在中原侵占的几处势力夺回,他……是不是没与你说?”
我只沉默了一瞬,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他自己的事,与我说什么?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妲妲却接着说道:“世间知己难得,一路相伴的情谊更是可贵,我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不愿说,你也不愿说,那我便不问了。他心思重,我也经常看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些什么,锯嘴葫芦似的,但我想,他面上所表现的,可能并非他心中真正所想,你……不要怪他,你多等等,兴许哪天他就想明白了呢?”
我明明知道,顺着她的话应下来就可以消除她心中的忧虑,但此时我却毅然摇摇头。
“姐姐,我不想等,也不愿意这样去等一个人了。人总该是往前走的,若是一直傻傻地等,等到别人早就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多蠢。”
我坦然地笑着。
“姐姐,我不是那样画地为牢的人,我不会庸人自扰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358
在离开之前,小春花独自将我拉到一旁,她一双眼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对前路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我轻快地调笑道:“怎么,又改主意了,不想走了?”
她难得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轻声说了句“谢谢”,似一阵风从我耳边拂过。
在我愣怔的时候,她将腰间那从不离身的小竹篓解下,双手捧到了我面前。
“给。”她说。
我知道这是她向来宝贝的东西,所以并没有直接接过,而是问道:“这是?”
“诶,你怎么回事,‘小黑’好歹还救过你,你这么快就忘了它吗?”她有些生气,“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猛然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我心头一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她无所知的神情,我慢慢想起了她曾对我提起过的,这只她最钟爱的药虫。
“还愣着干嘛,拿着啊。”大概是见不得我的犹豫,她径直将小竹篓塞进了我手中。
我低头看着这个竹篓,这只也叫‘小黑’的药虫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有些不安地在竹篓中爬动着,我甚至都能听到它翅膀翕动的簌簌声,我还是很迟疑,“你不是最宝贝它了吗?它这么小一只,你就算带着也不麻烦,给我做什么?”
“你管我呢,反正现在送你了。”她嘴上说得决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中的竹篓,眼中的不舍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我极少在她身上见到如此矛盾的模样, 不由叹了口气,重新将这竹篓递到她面前。
“既然不舍得,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夺人所爱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然而听到我这样说,她反倒莫名坚定下来,将竹篓彻底推进我怀里。
“‘小黑’很有用,也很好养活的,让它陪着你吧,你……照顾好它就行了。”她像是生怕自己反悔,说完后就立马松开了手,往后跳了好几步,“我就先走了。”
我叫住她,“你不去和你的朋友们也道个别吗?”
我说的是荣荣和阿寻他们这群几日之内就和她打成一片的小孩,一切都来得匆忙,他们并不知道小春花就要这样离开了。
“不了,我说过的,我不交朋友了。”她摇摇头,挥挥手,“我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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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去看他们离开的背影,只是望着手中逐渐安静下来的竹篓——‘小黑’比我先接受了离别。
在短暂的热闹谢幕之后,观雪轩重新归于冷寂,我学着小春花的样子,将装有‘小黑’的竹篓也系在腰间,与银雪一道,长随我身。
我没有休息的打算,只身走去了酒窖,这里久久未有人至,比起其他地方破败了不少,陈年累积的酒味都逸散到几不可闻的地步,四处都是空缸碎瓦,只有角落尚且还余下几个完好的酒瓶,我凑过去掂了掂,竟还有两瓶满的,打开后我闻了闻,可惜不是什么好酒,好在尚能入口。
我带着酒来到了小黑的墓前。
小黑死之后,我托章九替我将他安葬在秋原山庄的后山之上,这里亦是我们幼时时常玩耍的地方,而后,我再也没来见过他。
我,总觉得没什么脸面见他。
我将一瓶酒放在他的碑前,将另一瓶酒紧握在手中,而后盘着腿坐了下来。我凝视着这座崭新的墓碑,直到其上的字逐渐变得越发难以识得,我张口却无言,最后只能痛饮手中酒,酒不好,却够烈,甫一入口,那浓烈的酒气便从口中直直呛到了天灵盖,我没能咽下去,反倒重重咳了半晌,咳得眼泪直流。
我太久没这样喝酒了。
“你应该也不爱喝这种酒,但我现在找不到更好的了,就凑合一下吧,”我抹了把脸,缓缓开口,“我一直没来看你,你会怪我吗?周满已经给你偿命了,可惜不是我动的手,你应该也遇不到他,这种烂人应当是要下地狱的。”
我重新又酌了一口酒,有了先前的刺激,这次咽下去得顺利极了,甚至微微感受到了一丝痛快,一口一口下去,很快我便感到了阵阵晕眩,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不知是要讲给他听,还是讲给自己听。
“我有时候在想,要是你没有找回来该多少,就留在那村子里,兴许就不会卷入这些是非之中,也不会就这样丢了性命……可你明明在南疆都活了下来。”
“但是我又想啊,南疆现在也不太平了,你不回来,我大概会更不放心,最后大概还是会把你带回到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对啊,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没能保护好你。”
“到底还是我太过大意,太自负,太……无能。”
“世人都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银钱能还上,命却偿不了,能偿的只有活人心中的那一份歉疚,可我偿不了。我恨我爹,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有句话说的是对的,心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早就将周满结果了,可能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我好像永远都做不了对的选择,有时候我都想问,我该怎么做才好,但我不知道去问谁,我也不该是这样没有主见的样子。可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定的要走的前路,我却不知道。”
一瓶酒很快便见了底,我又将手伸到了另一瓶酒上,在墓前倾倒了一口的量。
“没骗你,很难喝,”抱怨完,我将酒拿回来继续小口小口饮着,“前些日子,我在南疆认识的朋友都来了秋原,妲妲是你见过的,但冯老头和小春花你没见过,他们俩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其实也都是很好的人,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你们认识,就又把他们送走了,走之前,小春花还把她的宝贝送给我了,她是个不肯吃亏的性格,居然愿意做到这个地步,明明一直以来,是他们帮我比较多。”
“嗯……忘了跟你说,它那个宝贝还救过我,是一只黑色的虫子,也叫‘小黑’,她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事要是你知道了估计得跟我闹,可惜你知道的有些晚了,闹也闹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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