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重复了一遍。
长夜漫漫,到底是流水不腐,比那僵化在纸上的字要生动些。
夏天过去便是秋日,什么都会变得丰沛、充盈。
***
梁识的书桌前难得地一张宣纸或是素绢都没有。
他今日不写字。
或是说,让他不写字的坏心情,已经持续很久了。
那日他兴致勃勃地推开博古架,打开书房的暗门,想要进去找自己珍藏的作品,却一无所获的时候,心情极度崩溃绝望。
他立刻跑了出来,质问相关的人。
梁识到底还是有最后一丝理智。毕竟这事一点也不光彩——如是暴露,对他来说将是致命性的打击,他再怎么忙乱惶急,也不能主动将事情透露出去。
可是不透露出去,也只能小范围地让人去找。可是这事只是他梁识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是他深深地藏在心里面,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也没有叫人小范围地去寻找东西,只是排查有没有人进入了府中。
发愁间,槛外的仆役喊了一声,说是梁荐来了。
他的五妹又来了。
梁识的眉头依然紧皱着,等到见到五妹梁荐的时候,那严肃低沉的表情便愈发明显。
“五妹……你过来做什么?”梁识的问句并不怎么客气。
梁荐道:“兄长,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听府上的婆婆说,这些日子您用饭很少……”
“呵,不怎么想吃东西。”他道。
梁荐很是担心自己兄长的身体情况,又引经据典地说了一堆不吃东西的坏处,还结合梁识的年纪发散了一堆,只是梁识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梁荐思索了片刻,还是按照惯例问了梁识一嘴:“兄长,妹妹过来就是想问问,最近您的墨宝……”
五妹的话还没有说完,刚刚伪装无事的梁识却像是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一般,他拍案大怒:“不写!不写了!老夫写的那些东西会害了老夫!”
“……啊?”梁荐怔怔然看着自己端坐书桌后的兄长,怎么一时之间有这样反应?
一定不是因为她问的原因。
她只不过是提起“墨宝”二字而已。
“兄长您是否烦心……”梁荐结结巴巴地追问了一句。
梁识一通怒火发泄下来,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确失态,便借着妹妹的台阶下了,慢慢收敛了怒容,哼哼道:“是,老夫就是烦心朝政的事情!那些狗东西,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原来是朝政的事情让兄长烦心?这就对了。梁荐内心稍稍安定,便追问朝政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不介意,可以告诉给她听。
“告诉你有什么用?难道能帮得上我不成?”梁识嘟嘟囔囔着,但是还是说了,“你知道沧州矿脉一事吧?皇帝这把老骨头看来是强壮得不能再强壮了,真是要将一切都连根拔起啊!”
虽然梁识知道自己不会怎么样,但是东西失窃,让他沾沾自喜于阻挠陷害慕兰时的心情一下子变差了。
这叫做什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而且看现在的情况,慕兰时还不一定被他损到了呢!梁识越想越气。
“怎么了?”梁荐又问。
梁识咕噜着,还是同梁荐说了。
原来皇帝身体好了不少,决心拿沧州矿脉一事立威,现在和这事情有关的官员——不论在任还是致仕与否,全部都要查。
最可怕的是,还真给皇帝查出来了东西。
方今世道本不太平,各地叛乱流寇时时都有。倘若沧州矿脉只是太守世家互相勾结,皇帝查一查也就罢了。可让朝野震动的是,这沧州私采出来的矿脉,似乎和叛贼有关系。
叛军么,当然是要推翻大祁统治的。而世家怎么说都要依傍在朝廷的羽翼之下,这么一查出来,皇帝立刻坐不住了。
当时朝廷商议出来的事情,立刻就提上了日程。
秘书省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哼,现在那些家伙的意思,是让秘书省派人去调查……”
“派谁出去?”
梁识翻了个白眼,“便让慕兰时去,这人是主动请缨出去的。本来我另有安排。”
总之,这事虽然不是什么讨好的差事,但是做好了又不一样。
也不知道慕兰时那人去沧州能查出个什么名堂!
——当然,这件事虽然让梁识烦心,但目下最烦心的还是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淫词秽语不见了。
他写这种东西的时候,身心极度放松、神情极其专注,一笔一划、一横一竖都带有他的个人特色,这种东西若是落到了别人的手上……
后果将不堪设想!因着他之前倒卖“伪作”、高价炒热自己的作品,世面上甚至有许多钻研他的“学者”。
这个后果,光是让梁识想想,就觉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有那一天到来,那么他毋宁去死!
因病暴死在家中,总比一代清流名臣写淫。词。秽。语而死好太多!
他便是这么决定的。
不不不,梁识心想自己不能想得太过悲观,万一这东西只是不小心被他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呢?
梁荐看兄长眼神飘忽,倏然想起自己今日过来的主要目的,便对兄长道:“兄长,五妹今日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梁识问道,语气中仍发着颤。
他害怕。
“呃,”梁荐摸了摸自己的头,组织了语言,“今日五妹过来问您,就是想问您这几天写字未有。因为……”
“因为最近市面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您曾经写过的字,我彼时还以为又是什么人的摹写品,只是那日我瞧见一年轻小伙推了个木架子来……”
“然后呢?”梁识疑惑地抬眼望过来。
梁荐道:“那木架子是个机关,小伙手不知按了什么地方,木架子的顶部便戳出来一条横梁,十五幅兄长您的作品便如瀑布一般垂落。”
“正好我路过,我恰恰发现,那正是兄长,您彼时托我出手的作品。”
“如今,又被人拿出来卖了。”
第95章 095
戚映珠还是要定时回去一趟,那是她曾许下的诺言,沉甸甸地缀在心头——她不会弃觅儿于不顾。
觅儿仍旧是和起初到京城初见她的样子一样,一见到戚映珠就笑得眉眼弯弯——新雪初霁的眉眼,未语先笑的梨涡;再说上两句话,马上又摇头晃脑起来,漫无边际。
似乎太过天真,也太过烂漫了。
但戚映珠偏偏就看重觅儿这种漫无边际的调调。
她能从她的欢声笑语中听见、看见曾经同样稚嫩的自己。
戚映珠早就留不住曾经的自己了,她寄希望于这些顽固的记忆。
“姑娘姑娘姑娘!”觅儿一瞧见戚映珠回来,便鼓起个腮帮子漫天乱喊,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您终于肯回来见觅儿了!您已经离开觅儿有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
年轻的姑娘一根一根地掰着自己的手指,煞有介事地数落着戚映珠。
上一刻她才没有这么端庄守礼,分明还正踩着满阶梧桐影蹦蹦跳跳。
极生动、又极可爱。
“什么一日两日三日四日的,”戚映珠颇嗔怪地斜睨了觅儿一眼,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三分笑意,“你还要掰着手指头数?既然如此,等下脱鞋子的时候,切莫给我看见了!”
她陪付昭回一次家,可不仅仅用了十日功夫。觅儿那一双手上的十根指头,可数不完!
觅儿闻言,果然耷拉下了眼角,皱巴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说道:“可是姑娘离开觅儿这么久,觅儿就算是把鞋子脱了,也数不清姑娘到底离开了多少日。”
她想了想,又小声嘀咕着说:“我还是不能脱鞋,万一姑娘需要觅儿来找呢……”
戚映珠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屈起指节,在觅儿的头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行行行,我败给你了成不?”
“不成不成……”觅儿鼓着腮帮子,固执地摇头,“姑娘不能败给觅儿呀。”
戚映珠无奈扶额,这世上啊,哪里还有这种死脑筋的傻丫头?本想再嗔怪觅儿一句“笨蛋”,可又想起她方才掰着手指“一日两日三日”如数年轮如数家珍的逗趣模样,便又不忍心说什么了。
戚映珠咽下了话。
她伸手,拂去小丫头鬓角的梧桐絮,一边又絮絮地念叨说:“可是觅儿这么会算术,姑娘学不会,这不就是败给觅儿了么?”
“不行啊!”觅儿坚持道,“觅儿这算术的本事不都是从姑娘您这里学来的么?”
戚映珠闻言,忽地敛了笑意,凝眸肃容,目光中却藏着一抹狡黠的光。
怎么办嘛?她今日当真想逗逗这个爱算术的丫头。
戚映珠轻声道:“既如此,我便考考你。若你答不上来,可得受罚。”
觅儿一听,脸色顿时僵住,眼底掠过慌乱,但随即挺直了身子,认真道:“姑娘请出题吧,觅儿定当尽力。”
戚映珠唇角微微上扬,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得一本正经,“那你听好了:若一日有十二个时辰,每时辰有两刻钟,每刻钟有三盏茶的光景,那么十日共有多少盏茶的功夫?”
觅儿闻言,嘴巴微张,眼中满是茫然。
她皱着眉头,认真地掰起手指算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一日十二个时辰,每时辰两刻钟,便是二十四刻钟,每刻钟三盏茶,那就是七十二盏茶,十日便是……便是……”
戚映珠好容易才立在旁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严肃的情态。
不能露馅,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怜的觅儿就算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额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是不得其解。
最终,她只能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望向戚映珠,结结巴巴地说:“姑娘,觅儿……觅儿算不出来。”
戚映珠见她这模样,心中虽然软了下来,可面上仍故作严肃地说道:“算不出来?那可不行,方才你还说算术本事是从我这儿学的,如今连这点小题目都解不开,岂不是说我教得不好?”
觅儿一听,急得连连摆手,相当惶恐地说道:“不不不,姑娘教得极好,是觅儿太笨,学艺不精罢了!”
戚映珠见她如此认真,险些笑出声来,却强压住笑意,板着脸道:“既如此,你便受罚吧。”
觅儿怔愣片刻,随即又坚定地颔首点头:“姑娘说怎么罚,觅儿都愿意。”
也不知道姑娘去陪那个付娘子做了什么事情回来!
为什么回来就要责罚她嘛!
觅儿:T^T
谁知道那一堆时辰一堆茶是什么个道理!她只记得姑娘离开她的日子了!
戚映珠沉下声音道:“那好,你便罚站一个时辰,不许动弹。”
觅儿一听,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但随即乖乖站直了身子*,双脚并拢,一动不动。
……明日,若是付小娘子来了店铺上,她一定要问清楚,自家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莫说责罚她了,以前姑娘连说她不好都没有超过两句的!今日怎么如此之怪!
戚映珠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好笑更添不忍,终是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傻丫头,我逗你玩呢。”
觅儿闻言,紧绷着的脸顿时松懈下来,长舒一口气,释然地笑了。
“姑娘,您真坏,吓死觅儿了!”
哼哼,就知道姑娘舍不得责怪觅儿。
觅儿嘴角弯起一个后知后觉了然的弧度。
戚映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觅儿毛茸茸的脑袋,“你这小丫头,怎么次次都这样中计?”
觅儿被揉得小脸更红,却依然笑得眉眼弯弯,“中计就中计。”
这天下莫非还能有不肯中她姑娘计的人么?
觅儿想不出来。
“哎呀,这话和‘傻就傻’有什么区别?”戚映珠依然嗔着她,可话音都软成了水。
是啊,这些也是她顽固记忆中的一部分。
***
和觅儿闹了会儿,戚映珠便回自己的书房了。她对一切都颇有安排,比如眼下,也有正事要提上日程。
她拿出了笔墨纸砚。
狼毫捏在手的时候,戚映珠仍旧能感觉到昨夜那人略微显得粗粝的指腹滑过的触感。
在逼仄的甬道中,湿热地行进着。
每多感受一分,感觉都更深地陷入某种隐秘的地方。
凿穿水脉时激起的暗涌,终于将她们二人淹没。
方坐下的酸慰感受,似乎绵延到了此时此刻。
戚映珠强自将回味的心情赶出脑海,她想,自己当真要处理正事了,而不是在这里回味那人身上逸散出来的兰芷香气。
她是来给她们回信的。
戚映珠已然和阿姊见过一面了——上次阿姊顺道路过京城,两人便见了一面。
阿姊仍旧如记忆中那般豪放不拘,两人对了信上的细节,阿姊还说:“不知为何,我总和小妹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我本来以为小妹你在戚家那种地方生活了十几年,会染上那种世家恶习……在信上却是看不怎么出来,但是信毕竟是斟酌后才能写得出,可是,见了面之后,我再也不这么想了!”
彼时戚映珠只是捏着自己的手帕笑。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和阿姊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呢?那本来就是当然的事情。
她俩在前世,不就是有深厚的情谊么?
这次戚映珠要给阿姊的回信,便是约定下次和大家一起见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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