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猫眼姑娘说着那位客人同她的乾元君是多么的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而胡商便对这一对璧人大加赞赏。
言之凿凿地,除了她们之外,似乎没有人配得上这面鲛人镜了。
慕兰时吞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又扫到了那瑞凤眼的小孩。
奇怪,方才明明那臭小孩也同这猫眼姑娘的一样聒噪,现在怎么就偏偏顺眼了?
终于,慕兰时开口了。
“大哥,你这月光石、鲛人镜,还有那盒子里面的首饰如何卖?”
***
戚映珠本来还在气呼呼慕兰时的拂袖离去。
哼,走了就不要回来!
她生气极了,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
情绪到了,便一个箭步去把门闩上——这样的话,外面的人说什么都不能进来。
她想,慕兰时得用尽全力叩门,她才会给她开门。
但是戚映珠的决心——对慕兰时的决心似乎都反复无常,她再踱步了一会儿,便觉着慕兰时的道歉太远,还不如先将她弄进来。
于是她又去卸下门闩,这样的话,慕兰时一推门便可进来了。
可慕兰时仍旧迟迟不归。戚映珠只能又坐回那椅子上面,身体往后一仰,爱怎样就怎样!
但她对慕兰时的决心似乎太反复无常了。
***
慕兰时回来时,却见戚映珠端正地坐在桌前,桌案上还燃着一根烛。
让慕兰时意外的是,戚映珠手里面拿着一根毛笔——慕兰时不曾记得自己带了此物出来。
毛笔,对慕兰时、戚映珠二人来说,是有别样含义的东西。
比如此时此刻。
烛火温柔,将戚映珠的花容娇靥摇进慕兰时的瞳中。
慕兰时忽而喉间一滞。
第99章 099
毛笔。
不论是狼毫还是羊毫,这两种东西对于她和戚映珠来说,都有更深层的含义。
在她身上,慨然挥毫作画的《江山流水图》,还说大祁的九州四十八郡。
烛火依然明明灭灭,光影如织一般,笼罩在戚映珠的脸上。
杏色的眼瞳里面淌着娇俏、诚挚与清澈。
清澈到慕兰时一眼可以看出来她的意图。
说到底,这事情不过就是个低头的事情么?
思及此,慕兰时将藏在身后的锦盒又往里面靠了些,缓缓地倾身,靠近戚映珠。
“慕大人。”戚映珠这么叫着慕兰时的名字,一边抬起手,她紧紧地捏着那支毛笔。
慕兰时眉头微微蹙起,俯首低眸,不可避免地对那支毛笔露出了些嫌弃的表情。
这支毛笔莫非是戚映珠自己带的?但是看这样子,似乎不太像。
而慕兰时自己所带的毛笔又是上好的狼毫所制,毕竟是要在冰肌玉骨上作画的东西,可不得精细点么?
戚映珠仍旧满怀着期待一般看着慕兰时,右手依然捏着那支在慕兰时眼中“粗制滥造”的毛笔。
“嗯。”
慕兰时应声,紧紧蹙起的眉心却迟迟不曾舒展。
这是什么意思呢?
慕兰时心头涌现了许许多多的念头。
她知道的。而且她也知道,戚映珠也知道。
但是这一瞬间,慕兰时并不希望戚映珠这样做。
一来是她这醋吃得实在是莫名其妙,权作这无聊秋夜下的一点调剂。戚映珠她大可不必这样做。
二来便是,慕兰时的确看不上这支粗制滥造的毛笔,似是这家客栈里面准备的一样——这种截未刨光的杂木裹了把劣毛的东西怎么配在她的肌肤上面,滑出那样绮丽的痕迹?
慕兰时不愿意。这样做的话,怎么说都是委屈戚映珠。
于是她的脸愈发沉肃。
不管怎么说,慕兰时今日也不会拿起这支毛笔。
戚映珠见慕兰时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还伸手去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磨好的墨水移了过来。
慕兰时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一方移动的墨水。
她心头倒是有决定。反正她今日不会拿起这支笔。说什么也不会拿起这支笔。
墨水移至两人的中间。
烛火的光依然明灭,衬得两人的侧颜愈发生动昳丽。
“慕大人知不知道,映珠拿这支笔想要做什么?”戚映珠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故意用手托着自己双颊。
她圆圆的杏眼看起来有些钝,但依然掩盖不了其清丽的本质。
生动、可爱、教人根本无从拒绝。
慕兰时吞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如鼓一般的心跳,说道:“做什么?”
尽管她不会这么做——她不会顺从戚映珠的愿望拿起笔。
但是她想听一听戚映珠怎么说。
因为她生气、因为她吃醋,所以“灵机一动”,却出此下策么?
但不管怎么说,慕兰时心中现在已然没有气。
或是说,方才那有着一双猫眼儿的精怪的小女孩和那胡商一唱一和的时候,慕兰时心中就没有什么气了。
她已经把戚映珠想要的东西,甚至是不曾提及的东西尽数带了回来。
慕兰时想要做的事情,和戚映珠想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让彼此开心而已。
“是——这——样……”戚映珠故意拖长了语调,下一瞬,持笔的右手却将毫尖插。入了墨水中。
方才还被慕兰时嫌弃的粗糙毫尖,立时浸满了墨水。
慕兰时方才因着思绪舒展的眉头又皱紧了,她还没说要怎么应对呢,戚映珠怎生这么主动?
对戚映珠关照的情感终究盖过了一切。
慕兰时喉头一动,忽将掩藏在身后的锦盒“啪”的一声拿了出来,放置在桌面上。
方才还平静的烛火,都因为她这稍显得剧烈的动作一晃,光影乍裂。
戚映珠诧然,持笔的右手也悬在空中,怔怔然不知往何处去——她也跟着反应了片刻,意识到慕兰时方才去做什么了。
哈。她就知道,慕兰时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说着吃醋呢,要同她无声冷战呢,结果求她去找那胡商买那些新奇小玩意儿,慕兰时还是去做了。
但是戚映珠此时仍旧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
她仍旧拿着那支笔,继续缓缓而动。
难不成,是想要将那支毛笔送到她的手上?慕兰时心头的疑惑更甚。
她不喜欢这样。
倘若你情我愿,倘若那支毛笔是精工而成,慕兰时或许会再度有慨然挥毫的闲情逸致,但是此时此刻,她没有。
于是她说:“不行。”
“诶?”诧异的眼神自戚映珠圆圆的杏眼投射,但是她接下来的举动更让慕兰时诧异。
……戚映珠,并没有将那支毛毛躁躁毫尖沾满墨水的毛笔,送到慕兰时的手上。相反,她右手将其拿得极稳。
“诶?”这回换慕兰时讶然了。
戚映珠拿着毛笔,任由那粗糙的毫尖滑过自己雪白面靥上的肌理。
慕兰时怔怔然地看着这一切。
“好啦,慕大人没有猜到映珠拿这支笔到底想做什么吧?”戚映珠为了保持手不抖动,非常细致地在自己脸上留痕,“掌柜的和那几个小孩,不就是说映珠生得漂亮?”
话音刚落的时候,那粗糙的笔尖在她的眼睑下部留了一条墨色印痕。然而这对戚映珠来说还不够。
在自己的脸上画画?这是想要做什么?慕兰时不禁疑惑。
但第二笔下来的时候,慕兰时便已然知晓戚映珠的意图。
“现在好啦——”戚映珠仍旧拖着慢悠悠的语调,这次将毛笔掠过颧骨处,“下次出去就是一只丑丑的花脸猫了。”
慕兰时心念一动。
忽而吹进房中的风,原是带着夜色的清寒,此时落在她的腕间,却温暾得紧。
明明现在是寂寞无聊的秋夜,明明这种感受难以出现——
可是她方才听到戚映珠所说、见到戚映珠所做的时候,心头便有一整片一整片的春晖,伴着细雨洒落,如置春日兰时。
再下来,她便觉得整座宅院的桂树都在暗处开了花。那些被秋霜冻住的藤蔓,正顺着心墙悄然抽枝,带出记忆里暖融融的潮意。
既温暖,又潮湿。
原来戚映珠是这个意思。
她误会她了。
慕兰时起初以为是戚映珠为了不让她生气,便在这里翻找出来了一支粗制滥造的毛笔,想要像她二人调情时那样……想要将这支笔送到慕兰时的手中,任她施为。
但是慕兰时猜错了。
戚映珠并未这么想,她白白地为这只“丑丑的花脸猫”操心了。
戚映珠在自己脸上画花脸的逻辑,是因为今晚掌柜的和那些小孩觉着她生得漂亮。
当然,慕兰时没有要限制戚映珠任何的意思——从她的角度出发,她万万想不到要做这事。
只是会在夕阳余晖遍洒时,突发奇想,想要和戚映珠隐居。
慕兰时薄唇动了动,也学着戚映珠方才故意置气待人来哄的语调说:“是,这下还真是丑丑的花脸猫了。”
丑丑的花脸猫。
丑猫。
可是嘴上再怎么嫌弃这只丑丑的花脸猫,嘴角的弧度却根本压制不下去。
戚映珠闻言哼哼唧唧,仍旧拿着那支慕兰时不入眼的毛笔,在面靥上面尽情胡画着,一边说道:“对,丑丑的花脸猫。”
慕兰时肯这么说,当然是原谅她啦。
或许,从一开始慕兰时就没有在生她的气。
那么,也就不用谈论“原谅”二字了。
“嗯,丑猫。”慕兰时故意又加重了语气,缩短了字数,再说了一遍。
这会儿,她的眼神仍旧黏在戚映珠的脸上。
瞧她那花容娇靥上尽染的墨色!
的确是一只丑丑的花脸猫了。
“丑猫就丑猫,还不是慕大人的丑猫?”戚映珠瘪瘪嘴,在左腮下又点了一笔,直接放下了笔,磕碰在桌案上,“可慕大人还不是要去给这只丑猫买那胡商的东西?”
说着,这“花脸丑猫”洋洋得意地笑起来,然后就用方才乱涂乱画的毛笔去够锦盒,“是不是嘛?”
慕兰时:……
看见她那双狡黠的杏眼里面迸裂出来的光,慕兰时便觉得无计可施。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她这祖宗的脸皮,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厚如城墙了的。
惯会得寸进尺、惯会恃宠而骄。
“慕大人怎么不说话?”戚映珠故意皱眉,做出一副理解不能的模样,然后打开那方锦盒,“还是说,不满意映珠在脸上画的这几笔?是不够吗?”
看她那到处乱涂乱画跟个受了黥的犯人一样,哪里还不够?
“如果不够的话……”戚映珠的目光,在锦盒里面的石头手串和慕兰时的脸上游弋着,一边又做出抬起毛笔的姿态。
似乎,慕兰时此时此刻若是说一句“不”,她立刻又会多补上几笔。
但是慕兰时这次不再给戚映珠这逗弄她的机会。
“别写了。”
“怎么?慕大人不舍得?”戚映珠再也憋不住笑。
慕兰时嘴角一抽,知道今日是败得彻彻底底,可是她又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呢?
她心甘情愿的,难道不是么?
戚映珠看慕兰时只是面无表情,却一言不发,便心知自己今日大获全胜,愈发骄纵地将手中毛笔探向自己的脸。
花脸丑猫就花脸丑猫呗。因为慕兰时还得去帮她买东西。
“别画了。”慕兰时再度出声,与此同时她还伸手而下,捏住了戚映珠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够看清对方脸上得肌肤纹理走向。
“……不画了?确实不能画了,毕竟慕大人捏着我的手腕,我哪里画得动?”戚映珠鼓了鼓腮帮子,“慕大人也不说一说,自己究竟是不是不舍得映珠画花自己的脸?”
她杏眼里面难得流露出这种恃宠而骄的狡黠。
难得有这种直白表露情感的时候。
……光是想想,戚映珠自己也感慨。似乎从那日仓房起,二人之间的关系便产生了变化。又或是说,她对慕兰时的感情产生了变化。
她理应这样做的。
“慕大人说一说呀,可别一直捏着人家的手。”她笑得娇俏、弯眸时流出的春意音容,晃得慕兰时眼眶发热。
眼下的时刻,两人都心知肚明。
不管慕兰时说什么,今日这场拉锯这场博弈的赢家,只能是戚映珠。
慕兰时抿唇,只静静地听着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音。
不舍得。
她当然不舍得。
她今夜回来,对那支粗制滥造的毛笔生出所有的厌烦,都源自于对戚映珠的不舍得。
不舍得那毛毛躁躁的毫尖,划过她细腻的肌理。
不舍得她用这样的方式,来主动取悦她。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不舍得。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转了。
慕兰时没有说不舍得,她将那支粗糙的毛笔从戚映珠的手中取了下来,一边说道:“别画了。”
“画再多,还得我给你洗。”
气氛倏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戚映珠诧然,忽然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她憋不住笑了,清脆的笑音阵阵传出窗棂,似是檐下挂着的风铃也听懂了这二人之间的情意,随之晃动出声响。
慕兰时耳尖漫上绯红颜色。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到说这句话的。
但是这句话的确是心里话,画得再花,到时候还是她给她洗。
舍得么?不舍得么?
戚映珠已经不问这个问题了。
115/157 首页 上一页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