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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被打断。
戚家人坐在一块,戚老爷喝下酒,忽然道:“映珠,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成婚?这话却和她脑中适才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微怔,克制住自己,不让多余的情绪流出,“父亲大人有什么安排么?”
姐姐还没成婚呢,怎么就轮到她了?
她是坤泽,正经的成亲对象自然得是乾元。她从未和乾元有过多的接触过,是以在闺中时,也对乾元有过幻想。
那些少女心事,却因为没怎么见过乾元而飘渺不定,甚至说不上美好:她的父亲便是乾元。
但戚映珠很快就想到了慕兰时。
像慕大小姐这样的乾元,会同什么样的坤泽成婚呢?
她心中隐隐推出自己作答案的希冀,却马上被人掐灭了。
戚老爷忽然低声地道:“映珠,此次进京,就是给你找个好的归宿,同时,也是为了我们家。”
戚映珠登时愣住:“为女儿找个好归宿?是谁?”
她的脑内倏然炸开了时序混乱的春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临行前,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同自己说得明明白白,只是来京城玩,赴一场宴会。
怎么就变成了要给她找一个好归宿?
时至此时此刻,她的心中还是抱有一个希望。
毕竟她们今日来的是慕家的宴会。
***
“不,不!我不要!”戚映珠惶惶地推开房间门,拎着裙,四下张望,瞧见一处是一处,便一头栽了过去,横竖都不理会身后急切的喊声。
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我不要嫁给那个老皇帝……”
那个老皇帝人已经半截入土,说得好听,去当皇后,那不就是去守活寡吗?
她才多少岁,她虚岁堪堪过二十,就要去守活寡吗?
最令戚映珠伤心的还不是这事,而是她们一家子人,全部联合起来欺瞒她:说此行不过是一次游玩,可真正到了京城,却让她代替姐姐,嫁给那个老皇帝。
她们知晓她不会愿意,便故意设计她。
“映珠啊,你从小学习戚氏族规,想来也知道作为我们戚家女子要做什么,我们戚家在建康的势力大不如前,急需和皇室结为姻亲,才能保住地位。”
“你以前不是常说,无法报答我们的恩情吗?现在正是需要你报答我们恩情的时候。”
戚映珠只是咬着唇,道:“再生之恩,无以回报,只是……”
她真的不想嫁给那个半身入土的老皇帝。
除了这个,她其它什么事都可以做。
“妹妹,你可以帮帮姐姐么?”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姐姐戚姩,竟然也说话了。
可怜巴巴。
戚映珠忍着没说话。
家人见效果还是不够,又继续添油加醋。
父亲先说:“没有我们,你早就死了,况且我们戚家还给你最好的,吃穿用度都没亏待过你,而且你又学了那么多东西,难道不知道要报恩给我们戚家吗?”
“眼下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映珠,那可是皇后之位,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戚映珠眼含着泪,抬头道:“那为什么姐姐不去呢?”
他们家的确接待过皇帝,但那时,戚映珠还在学堂不曾归家,从来没见过皇帝。
——而父亲却说,皇帝那个时候就看上了戚家的女儿。
“映珠,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一向慈爱的母亲居然开口了,“要你去,你就听父亲的话。眼下最是需要你的时候,你以前读过的那么多书,现在要派上用场啊。”
“你是戚家的女儿,之前不是说了,要肩负起家族重任吗?”
在她过去的人生里,为人爽利干脆的母亲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说她是戚家的好女儿,一定能为戚家做出贡献。
她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父亲也是,姐姐亦然。
戚映珠齿间摩挲,终于又吐出一句话:“倘若我分化成了乾元,那怎么办?姐姐就会入宫吗?”
她永远忘记不了自己至韶的那一日,戚家阖府为她庆祝,欢喜自家又出了一位坤泽。
……明明姐姐成为坤泽的时候,她们家没什么动静,却偏偏对她这个养女,非常上心。彼时的戚映珠,还以为是养父母极其偏爱她。
如今看来,是得意于下注成功。
对面的几个人完全不敢回答戚映珠的问题。
而父亲则更为严厉:“好了,戚映珠,不管如何,你都来京城了,陛下也许过诺,明日,我们就去宫中面圣。”
他说话时,带着不由分说的威严。
戚映珠泪痕满脸,一边念叨着“不”,一边冲出了这间小房间。
她要逃。
她绝不会待在这里,她不要入宫去做那素未谋面、半截身子入土皇帝的妻子!
这里是慕府,她的父亲也没带人来,她要是藏起来,父亲也只能挨着挨着找,断然不会惊动赴宴宾客。
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一望四下,金芒映翠,声喧人沸。
热闹是他们的,同她有什么关系?
戚映珠极其不安地想着,跌跌撞撞疯狂跑着,全然没了高门贵女的风范。
什么高门贵女,她不想要!
她宁愿做一个民妇,也好过去那寂寥深宫中守活寡!
身后父母、姐姐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担心惊扰了慕家人和宾客,也只能安静寻她。
好在慕家人同父亲的关系不亲,不然,就是阖府一起来逼她入宫了。
戚映珠悲凉地想着,继续在偌大的慕府中奔跑。
她走啊走,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什么地方——
戚映珠闯进了一间没带上门的房间,这里烛火晃动,适才就在黑夜中勾着她往这边来。
身后的脚步声音也渐渐远了,细碎了。
似是安定了。
戚映珠这才放下心来,她倏然瞧见,这房间檀桌上,置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天青色的酒壶。
长这么大,戚映珠还没有喝过酒,她觉得那物熏人,喝了便叫人发疯,或是一醉不起,惹人厌烦。
可此时此刻,戚映珠却巴不得自己一醉不起,或是痛快地发一场疯,说她死也不会嫁给皇帝。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是什么酒,会不会有问题——
可再有什么问题,哪怕是死,也比她嫁给那将死的皇帝好!
还有人说一醉解千愁呢,戚映珠没再多想,拨开了酒壶,便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直呛到面色通红。
……但她很快发觉不对:
席卷她的不是醉意,而是一种敏感的,挑起她体中潮热的东西。
戚映珠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这样的感受,她只有在潮泽期来临时,才有过。
换言之,这酒中,下了奇怪的药。
第5章 005
是夜,华裳广袖,环佩琳琅。
慕兰时此时却在宴间安坐。
她对今日送来给她吃喝的东西都抱有警惕,她也“喝”了兄长递过来的酒。
待她喝完之后,慕严的眼睛便时不时地往慕兰时的身上转悠。
于是慕兰时也很配合,做出摇摇欲坠的形貌,没多久,便告辞说自己要离席。
慕湄觑她一眼,知她不胜酒力,但今日毕竟是好日子,说了两句,便也不多追究。
慕兰时跌跌撞撞离席后,慕严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色,甚至还接过了母亲的话,说道:“妹妹毕竟才分化成乾元,兴许身体上还没适应过来,就让她先歇息吧。”
说完,他还自告奋勇,要代替妹妹去向各宾客致意感谢。
然而慕湄却果断地拒绝:“这是你妹妹的启序宴,不须你出面。”
万一那些宾客会错了意怎么办?
慕严讷讷,知道母亲说拒绝,便没有转圜的余地,只默默地将拳头捏紧。
一事不成,那就再等。反正,不过是致意而已。他这么想着。
***
慕兰时却往厢房那边走,穿花过桥,很快便收到了阿辰的回信。
“如何?可抓到那人?”
阿辰低着头,言辞有些慢:“抓,抓到了……只不过,情况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她着她说。
“您可有喝下酒?”
慕兰时摇头,低声道:“自是没有。”
“那酒里也没有下药,”阿辰突然说得急切,“那小厮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并没有将下药的酒呈上去,属下跟踪他,他端着酒悄悄折进了一间厢房,然后空着手出来,去赵管家那里呆了片刻,就又偷摸着出府了——”
慕兰时愈听,眉头愈发蹙起。
赵管家,她默默将这人记住,届时也要先拔除了。
“属下将人追上逼问,他便说哭闹说自己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问题全在那酒里了,他没端给任何人。”
那本来是要给慕兰时喝下的酒。前世,慕兰时便喝下了酒。她怎么会料到,自己最为敬重的长兄会谋害自己呢?
慕兰时又问:“那酒呢?你找到那厢房了么?”
“找是找到了,但是……那酒被一姑娘给喝了。”阿辰苦恼。
慕兰时面色微变:“知道是谁喝了么?”
“似乎是戚家小姐,属下看到,戚家老爷正在府里寻人,不过,他似乎并不想麻烦我们府上的人,待仆役问起,他只说在看风景。”
慕兰时轻轻地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看好那个小厮,等我亲自审问。”
阿辰连忙应了声“是”,告退了去守那小厮。
她却是不知,那酒里下了什么蒙汗药……
***
大抵是有前世的记忆,慕兰时今夜穿过回廊时,走得格外熟悉。
亭檐下依次悬动的琉璃灯,将后院映得宛如幽梦。她的脚步,也如鼓震不停的心跳一样,踏开了这浓暗春夜下最后一点沉郁。
她是顶阶乾元,所以,坤泽的信香暴。动不似平常,稍有溢出,她都能感受到。
那是一种清甜的香韵——
等慕兰时推开门时,便看见今日还施施然向她一拜的女子,满脸泪痕,近似绝望地候在窗沿边,惶惶回望。
居然是戚映珠喝了!
慕兰时抿着唇,二话没说便反手锁上房门,只这一个间隙,她便听见戚映珠啜泣的嘤声。
她听得于心不忍。
无论如何,慕兰时也不能将眼前这个女子,同她上辈子斗了那么久的死敌联系起来。
高居庙堂,满身珠翠,出身名门永远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朝臣都说她铁面无私,从不为自己的亲族寻好处。
“不要,不要……”戚映珠一张芙蓉面上泪湿涟涟,她见慕兰时进来之后,还不住地往身后退,直直要撞上窗边的博古架。
慕兰时皱眉,知道她喝下了那酒,现在体内一定相当难受,便安抚她道:“小姐,您先不要着急……”
信香翻涌澎拜。
“不,您不要过来。”戚映珠偏过头,苦苦哀求她道:“我的潮泽期到了。”
她已经够伤心了,要嫁给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皇帝,逃出来后莫名喝了酒,却意外引来了潮泽期,不曾想还被她今日见过的慕大小姐撞见。
慕大小姐是方启序的乾元啊……她的未来光明,前途无量。
一想到这里,戚映珠便死命地咬住唇,偏着头说什么也不肯抬头,只忍受体内翻天覆地的汹涌之势。
急需纾解。如雪一般的双靥上,潮红渐渐泛浮而起。
可慕兰时一动不动,如玉山巍峨伫立。
戚映珠闭着眼睛,泣声问她:“您可以走吗?”
慕兰时却只是,皱着眉,转过身背过眼,没有做任何应答。
她还站在那里,戚映珠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
她说着想让她走,却又无比希望她留下。
她这一生最敬重的无非就是自己的父母,最亲爱的就是自己的姐姐,却不曾想,一夕之间,陡然变换。
她只不过是她们的一枚棋子。
慕兰时忍着坤泽信香的绵延,最终,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她决然地转过身走到了戚映珠的面前,捏住她的腕道:“您的潮泽期安定不下来了。”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上辈子自己情迷意乱时的感受,那药下得太猛了,或许有专门针对乾元的效果,戚映珠虽是坤泽,但同样被勾起了无穷无尽的潮泽期。
戚映珠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慕兰时至今都还衣衫齐整,冠带掠过眉峰,说不出的清正端方。
一双凤眸光亮灼灼,似有燎原之势。
就是这样的眼睛,就是这样同样的青春。
戚映珠忽然觉得自己喝下酒,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她不想同那老皇帝成亲,她想和自己年龄相当的乾君在一起。
于是她忽然就纵容慕兰时握住她的手了,望着她:“那您要帮我度过,是吗?”
她们都清楚“度过”这词的意味。
慕兰时轻轻点头。
戚映珠不自觉便靠往她的胸前,软实的触感似乎能让人安定下来,她依旧小声地问:“那我现在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明明她是年纪更大的那个坤泽。
但慕兰时仍旧顺着她的话说了:“是,但请您放心。”
慕兰时想了想,说的却是:“我有经验。”
倒没什么必说自己是顶阶乾元,戚映珠只需要知道,她能够安抚她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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