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怀中的女子却抬起头,用一双泪眼模糊的杏眼,深深地望着她。
她的眉心,有一点朱砂,像神女落下的眼泪,灼眼烫人。
那是坤泽不经人事的印记之一。
“那小姐您经常做这种事吗?”她说得很委屈。
慕兰时一时无语凝噎。
“没有,”慕兰时低声安慰她,抬起纤长俊秀的手,轻轻撩起戚映珠沾湿的鬓发,安抚道,“我也是第一次。”
她说着,眼下竟然卧出一道淡蓝色的印记,宛如一枚精致的飞镰。
刀刃处的线条流畅而锋利,从眼尾起始,优雅地向内眼角蜿蜒,微微的弧度恰似弦月的一抹清辉。
……听说,乾元的印记和旁人不同。
但戚映珠也没见过别的乾元的印记。
慕兰时牵拉着戚映珠的手,往旁边的拔步床走去。
掀开厚重密实的帘子,两人跌跌撞撞倒到了床上。
慕兰时只一边散发自己的信香,一边安抚戚映珠,让她不要害怕。
她的信香,不像寻常乾元一样具有攻击性和侵略性,而是优雅的兰花香气交织着白芷的淡雅药香,散发了一会儿,戚映珠已经安定了许多,只贪恋地吸取着。
任由慕兰时为她纾解。
白皙的手指撩起她乌黑如瀑的鸦发,露出其后稍稍凸出来的一块腺体。
慕兰时眼神暗了暗,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就是这样同孟珚度过第一夜的。
她没有咬下去,而是说:“好些了吗?”
“小姐,”戚映珠闭着眼睛,“还是不行。我好难受……”
她还在哭泣。
坤泽的状况如何,慕兰时再清楚不过了。
她倒在的怀中,一边一边地闷声哀求:“求您,帮帮我。”
帮她逃过既定的命运。
倘若不行,也比和那中风的老皇帝在一起好。
“好……”慕兰时声色低哑,应下了此事,她垂着头,按住她圆润的肩头,往她的后颈,深深地咬了一口。
腺体咬破,信香注入,丝丝缕缕的兰芷气,混杂着馥郁的清甜冷香,极度迷乱。
兰芷的芬芳本就清幽淡雅,飘散在春日里。可此时与那清甜冷香的凛冽交织,寸寸深入。
二者在空气中缱绻,似有若无的兰芷试图缠绕住那冰冷的气息,却又被冷香无情地冲散,又再度聚拢。
意识在这两种香的拔河中逐渐模糊,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足尖紧紧地绷着,脚踝骨凸起。
灵魂都要在这极致的香氛交融中,拉扯至未知的深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品尝一场危险诱人的禁果盛宴,令人既沉醉又恐惧。
想沉沦在迷人的错乱,又想挣扎着逃离危险。
眼角眉梢都溺出黄梅天的水色。
直到雪色溢出指缝,润泽方寸之间的沧海桑田。
慕兰时的眸色愈发低迷。
……她清楚记得,身下的女人,在上辈子,她要如何唤她一声长辈的称呼。
这的确是迷人的错乱。
可她们年纪本就相当。
结契结束后,慕兰时本想松开手,可戚映珠却死死缠住她的腕不松开,非要插。进她湿润的指缝,迫得她继续。
空气中信香交缠,湿润甘甜,柔又细腻,丝丝缕缕地向下粘稠出汁液。
她湿润的鬓发,不停地如雪羽一般,扫过慕兰时的脸颊、脖颈、锁骨,乃至更多部位。
“乾君,小姐,”她哭着,求她继续,“您一定要来娶我好不好?我不想嫁给皇帝,我不想守活寡……”
慕兰时眸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前世那些细碎的记忆,涌上了心头。
……她记得,有人,在那天晚上,和她说过同样的话。
要她一定要来娶她。
于是慕兰时便心甘情愿地奉上了自己的一生,她是大族精心养出的世家女,成了乾元自然要对坤泽负责。
这才有她后来,不惜为孟珚肝脑涂地的事。
视线向下,掠过她起伏不定的雪间,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梅花印记。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唯一记得的事。恰巧,孟珚身上也有一个莲花印记……
慕兰时闭上眼睛,回想起她这么多年的流浪和幻灭,没再迟疑,在戚映珠声声的恳求与喘息声中,缓缓应道:“好。”
“乾君,”她仍旧哭着,“他们都让我进宫,我不想进宫,我还年轻。”
到了最后,她雪白的脖颈终于向后,弯折出快要痉挛的弧度,眼眶也热着,水打湿了全身,也沾染了她们的全身。
“我会。”
这是戚映珠从混沌中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
第6章 006
慕兰时,她会什么呢?
听到这陌生的二字时,戚映珠愣怔住。
时间不长,但叠合了两世的记忆。
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够再活一世。
她重生了,造化弄人,竟然重生在这一夜。
决定她一生命运的这一夜——当然,也不尽然,也许是她决定浪掷命运的这一夜。
帐内,仍旧残余了满室的糜艳,几种信香交汇,教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慕兰时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又平整,十分安心。
微微扬起的唇角,带着甜蜜的安稳;锁骨下是轻微的峦起,干净处,印着些暧昧的指痕、抓痕。
那是戚映珠昨晚在慕兰时的身上留下的。
慕兰时蜜色的肌肤年轻、柔韧。
和她彼时在大雨中抱着的湿皱的尸体,一点都不同。
那是她永生铭记的一夜:
大雨滂沱,雨坠如*银链,丰润沛然的秋雨连绵不断地下着,将天地都泡软都浸湿,也将她们淹没。
怀中的人唯一的热息也逐渐消散在了雨中。
戚映珠垂着头,任由冷的雨水热的泪水混杂划过脸庞,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慕兰时的名字。
直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都涣散了。
往昔的繁华盛景、权谋争斗、血脉门阀,都在这一刻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世家长女孤傲权臣,也没有什么高门贵女独断太后。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困守漆黑的滂沱雨海上,一根断木,同一束枯草,紧紧相拥。
尘世天地,那么喧嚣,却又亘古荒凉。
在慕兰时生前,她所有的身份,都没有任何能够拥抱她的理由。
在她死后,她终于可以,尽情地、不受阻碍地拥抱她。
“慕兰时……”
兰时,春时也。
戚映珠狠命掐了自己一把,直到痛得呲牙,她才终于肯接受这个事实。
顺着细微滤进来的晨光,她缓缓地起身。
身上的酸慰感,仍旧提醒着她,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事情——那会儿慕兰时误喝下情酒,而她也喝了酒,乾元坤泽共处一室,干柴烈火,半推半就便什么都做了。
彼时她有多绝望呢?她才多少岁,绝不会愿意嫁给那个老皇帝。
是破罐子破摔吗?戚映珠回忆着。
或许是。
但看清来人是慕兰时后,她又莫名地多了几分期冀。
她是光风霁月、最正统的世家长女,说不会辜负她,就一定不会辜负她。
而戚映珠从小便墨守成规,循规蹈矩地按照父母的指示前进,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一切都是为了明日。
可她也有她这一生,唯一一次的恣肆出格:
那天晚上她哭得一塌糊涂,醉后求那位慕家大小姐能够娶她,能够让她不要进宫。
可事实如何呢?
慕兰时忘记了她。
甚至不辞万难地,要同那老皇帝的女儿结婚,婚宴热热闹闹,遍宴世家皇家,京城百里,绮绣攒枝,好不风光。
而戚映珠入宫时,皇帝中风,不良于行,没有举行任何婚礼。
可她终究还是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婚礼——不是她自己的。
不论是少女心事,还是家族光耀,都被封存在了她和她大婚那日。
戚映珠就躲在暗处,静默凝望着那一对新人,甚至极其大度地,压下所有期冀,再不奢求慕兰时的答案,晦涩祝愿她和孟珚幸福。
经年之后,她又再把这颗尘封多年的真心,埋葬在那位口口声声答应着说一定要回来娶她的乾君骨灰身边。
慕兰时错看了人,戚映珠也错付了自己的一生。
当然,她本也不该对她心存妄想,重来一世,这一点,她更清楚。
戚映珠思量着,衣服已经穿好了,她慢慢起身,却没有离开。上辈子她惊醒,看清楚了身边人是慕兰时后,张皇地逃了出去,默默傻盼着,慕大小姐会来娶她。
结果却是完全相反。她仍旧代替她姐姐入了宫。可她也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会给那些人半点方便。
最后,她将该报复的人,都尽数报复干净了。有恩于她的人,她也还过了。
往事历历,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她的眼前。重活一世,她有什么想要做的事么?
有些事情并非后天所能改变。
戚映珠又垂眸,落向床榻上熟睡的人——她忽然不想走了。
多呆一会儿,权作弥补。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就在这时,慕兰时却陡然睁开了眼,长睫扇动在潋滟的凤眼上。
“戚小姐。”慕兰时蹭地起身,稍显慌张地看着她,顺便整理了下里衣,遮掩红痕、掐痕遍布的肌肤。
戚映珠一时半会儿却无言以对了。
固然有遗憾之处,可她怎会没有怨言呢?
可同时,她也从来不曾抗拒过,尽管后者从来没有对她有过情意——上辈子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么?
更多的时候,她总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遍遍,辗转反侧。
无数次陷入幻想,去品咂去回忆。
这位世家小姐,今日有什么要同她说的呢?
她和慕兰时之间,并不是什么旋踵转身就可以一笔勾销的事。
“昨夜的事,多有冒犯了,”慕兰时一边捡起地上的天水碧色的长袍,一边解释道,“但请您不用担心。”
戚映珠面无表情地睨着她:“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是坤泽,而您是乾元。”
她说话时却还将视线别开了。
原因无它,大抵是太久没有见到她,活生生的她,眼底有些感情会不自觉溢出。
要是从一开始就不抱幻想与希冀那该有多好。
看戚映珠一副似乎不愿在这里久留的样子,慕兰时心下一急,居然主动上前握住戚映珠的手,“我会同您成亲的。”
戚映珠遽然一怔。
她上辈子是不是就该多留一会儿呢?还是说,就是因为她仓促、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才让她悲情一生?
慕兰时深深吸了口气,稍显局促地笑了下,又道:“我昨夜许过诺,兰时乃重诺之人。”
重诺之人?
戚映珠盯着那双漆黑凤眸,企图瞧出几分只是用来安抚她的虚情假意。
但她无论如何也瞧不出,于是只能道:“乾君,你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只是,家严已经说过,要小女入宫去。我不会同你成亲。”
她没再用“您”。
戚映珠看起来淡然无比,慕兰时却慌了。
她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好,便就着戚映珠的腕缠上了她整个人,埋首在她脖颈间——这样的动作激进又冒犯,但她再也顾不上了。
清甜的冷香仍旧萦绕扑鼻。
“昨晚兰时不慎同您结契了,”她解释道,一边攥紧手中力道,穿过戚映珠乌浓的发丝之间,“相信我。”
慕兰时身量高,在人群中都出挑的高,她锢着她,她便动弹不得。
戚映珠不喜欢慕兰时用“您”称呼她。
前世,她就是这样,在朝堂上,口口声声叫着“您”,却件件桩桩都为了另外一个人顶撞、对付她。
“我要走了,”戚映珠拍开她的手,“我家人一定还在找我。乾君,昨夜的事情还请你忘记吧。”
说完,戚映珠便背转过身,走出了房间。徒留慕兰时一个人,怔愣留在原地。
心底五味杂陈,但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之感。
她记得清楚,孟珚身上,也有一处和戚映珠身上印记相似的地方。
那时她喝下了情酒,误得很深,记忆几乎全无,只记得自己标记过的女子身上,有一处花的印记。
孟珚身上也有。
并且这事还有蹊跷,孟珚一直都不允她同她永久结契。
先是说她们那一晚上不过是临时结契解决了问题,而后不再需要她时,又骂她无能。
是只喜欢临时结契,还是因为她无能?
抑或是说,那天晚上出现在她房间的人,根本就不是孟珚呢?
这个问题,慕兰时的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除了她那一次她误喝了情酒,一直以来都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她和戚映珠,就是正常的交往、见面。
不过是方见了她未嫁,后来,她就成了深深宫闱中独守空闺的太后。
除此之外,她们再无接触了。
这位太后可不是傻子,精得很,到底不会无缘无故地追悼她,遑论超出君臣关系的礼节。
思忖已定。
慕兰时又缓缓睁开眼,眼前又是耀眼的三月春光。
她是个重诺之人。
这一辈子重来,那她该做的事便一件事不会落下。
有恩便要还恩,有情便要偿情。
她要将那些人施以她、施以她们的累累业障,尽数还给他们。
纵然现在戚映珠有些排斥她,也无妨。
……哪家高门贵女,发现自己和别人一夜荒唐后会有什么好脸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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