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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姩在旁边声音微弱地道:“妹妹昨天不愿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是不是气坏了呀?”
她有一双和戚映珠相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却闪烁着自己的小心思。
言外之意,戚映珠为了不进宫,胡乱编造了谎言,谎称自己和乾元结契了。
戚映珠不说话,眼睫只是孱颤着,一副相当柔弱的样子。
——这副模样,换做以前的她,那就不是装出来的。戚映珠从小知书达礼,温婉娴淑,走路时都怕惊扰了一方生灵,这样的女子是从来不会说谎的。
哪怕是前世,她疯了一般地冲出房门,含着浪掷的微弱希望与那位乾君共度了一夜,回来后,却也不敢将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给父母与姐姐。
人总是在挫折中成长的。
她那会儿到底年轻、什么也不懂。
堪堪只是一位,在情动时,得了一位世家小姐、一位乾元的许诺,就可以将她从深深的宫墙中拯救出来了。
完全不是这样的。
后来,戚映珠就在那深深的宫闱之中,一步一个脚印,撞得头破血流,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一世,没有人爱她,她便自己爱;没有人护她,她便自己护。
徐夫人却摇着头,道:“不是这样的,姩姩,你感受一下映珠的气息。”
结契之后,坤泽的气息自然会紊乱。
果不其然,戚姩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之后,忽然面色骤变:“映珠,你当真和一个乾元结契了?”
戚映珠很勉强地抬起眼睛来:“是的,阿姐。那酒中不知道有什么迷药,我一时情迷意乱,就不知道了……”
这是第一步。先告诉她们,她同一个乾元结契了。
那老东西要她进宫,一来是老来色心大发,二来也是听了宫廷方士的鬼话,说娶戚家的女儿当皇后能够冲喜。
说什么“完璧”,这一切都建立在“完璧”的基础之上。
前一世她没把这事告诉给任何人,父母就理所当然地将她送进宫中。
然而那老皇帝实在倒霉,中风后动弹不得,说着冲喜迎新妻,结果连戚映珠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戚映珠就这样年纪轻轻守了活寡,换来了她父亲的平步青云。
但好景不长,戚父很快卷入储君之争中,没多久就革了职。而戚映珠再没起过重新任用他的心思。
至于现在就不一样了,她们知晓她昨日和一个乾元结契之后,一定会有所忌惮。
一来,能赴慕家启序宴的,也非寻常人;二来,若是给陛下知道了戚映珠已和别人有了结契之实,岂不是要衔恨戚家?
不管怎么说,戚映珠进宫的事,都得推迟一番了。
戚老爷并没有什么耐心,拉过徐夫人,低声商量着什么。
两人细碎的讨论声音,传入了戚映珠的耳朵里面。
时至此时此刻,他仍旧不相信,但在徐夫人的劝说下,戚老爷似乎信了。
但是转瞬间又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陛下一定会发现吗?要不我送点银子进去,打点一下内侍,看看能否通融通融……”
“老爷,这宫中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况且对坤泽的检验也不走寻常路……”徐夫人担心的话语传来。
明明早就知道,所谓的“家人”,对自己只有“利用”二字可言,可在听到父母俩这么讨论时,戚映珠的心还是不自觉地凉了几分。
自始至终,她们都只是想从她的身上榨干最后的利益罢了。
真好,重活一世,戚映珠觉得最舒心的事就是,这些人,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她报起仇来,就不会束手束脚。
夫妻俩商议已定,转过身来望着戚映珠。
徐夫人面色凝重地道:“映珠,你可记得,那乾元长什么模样?”
皇帝那边要应付,和哪个乾元结契了,也是一件麻烦事。
哪个乾元?
又想起方才一室旖旎糜丽,也想起慕兰时言之凿凿地说她会履行诺言,戚映珠忽而心中闪过一个主意。
“我,我没把那乾元认得太清楚,只知道她是一位年轻的女娘……”戚映珠仍旧说得小声,十分不确定道,“我害怕,没去看她的脸,还记得她说话声音温润,动作,动作也温和……”
说到最后,戚映珠竟然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双靥染上酡红之色。
徐夫人和戚老爷对视了一眼,心里面不禁都咯噔一下。
昨夜绝大多数的宾客都已经散尽了,还留在府上的年轻女娘,乾元,还有哪些人?
她们可没有忘记,来赴的是什么宴会。
慕大小姐的乾元启序宴!
戚映珠仍用余光中瞟她们三个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慢吞吞地说:“但女儿慢慢想起那位女娘的样子了,有些熟悉,下唇还有颗小痣……”
这可糟了。
戚映珠模糊地说着那位乾元君的外貌特征,可戚老爷却越听越害怕、悚然。
看女儿讲得这么细致,若确有其事,他也不能发作什么……
他总不能现在就带着戚映珠去找慕家人,要找出那个乾元吧?
慕家乃是当世第一名流,他哪里敢拂慕湄的面子!这事还是必须妥帖地保密为上。
“好了好了,映珠,你先别说了。我看你也需要休息,我们先离开慕府,回去从长计议。”戚老爷打断道,脸色愈发惶急。
虽然不能告诉慕家人,他心里得有个底啊。他得马上去确认一下,昨夜到底有什么年轻的女乾元在府上没走!
戚映珠听他这么说,似是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担心的眼睛,怯怯说:“那,父亲,映珠还进宫吗?”
“先放放,不急这一时。”戚老爷懊恼地说。
要是被查出来,他一家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实在不行……想到这里,戚老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戚姩,心中暗暗生了别的念头。
戚姩又生生地打了个寒战,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重了起来。
一家人都流动着各自的想法,并不齐心。
戚映珠冷眼望着她们,只是在她们的目光投过来打量时,又恢复原先那种谨小慎微的做派,双靥泛红,低下了头。
没有人可靠,她只能靠自己。
***
与此同时,慕家家主针对少主的盘问也没结束。
“居然这么草率就标记了一个坤泽?”慕湄气得发笑,“我本来想你才成为乾元不足半月,还没来得及给你说,你倒好,动作却是迅速。”
慕严仍旧一脸关切的表情,说:“哎呀,母亲大人,您不是乾元,这燎原期来的时候,是挡也挡不住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那个坤泽到底是谁。”
“找出那个坤泽是谁?然后做什么?”慕湄瞥了一眼慕严,问道。
听到这里,慕兰时也适时地抬起眼睛,若有所思望着自己的兄长。
他今天太过积极了。
上辈子慕兰时并没有见他这么积极过,大抵是因为,彼时慕兰时选择隐忍下来,不发一言。
其实那会儿,慕严便很是主动,想要戳破什么事情,但慕兰时守口如瓶,他想找机会,慕兰时也不给他机会。
慕严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妹妹现在已是乾元,同人家坤泽结契了,自然要负起责任来,找到人,同其人成婚才是。”
等的就是他这个回答。
慕兰时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却不露声色,仍旧听母亲的安排。
“要兰时同那个人成婚?”慕湄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不明。
不论是兄长还是妹妹都深知,以母亲治理门户的惯常手段来说,这确乎是她会采取的方式手段。
两人都期待慕湄的同一句话。
第9章 009
“不行。”
出乎意料的是,慕湄果断地拒绝了。
兄妹两人脸上都闪过一抹讶然之色。
慕严犹豫了会儿,同慕兰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在说兄长帮你一般,又接着道:“母亲,昨日启序宴,来的都是世家名流,兰时就这么把人给标记了……坤泽也不像乾元。”
慕湄表情严肃:“是,坤泽的确不像乾元。但兰时毕竟是我们慕家的乾元。”
是被她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存在,昨日宴会人多杂乱,坤泽也有那么多,日期到时,意外纾解也不是没有。
在没有探听那坤泽是谁之前,慕湄当然不会随便同意一门亲事。
慕兰时之后结亲的配偶,应当对她们家族有所裨益才是。
“那妹妹可还记得,那坤泽长什么样子?”慕严敏锐地听出母亲语气有些松懈,很快追问。
记得最好,记不清也没有关系,像她妹妹那样的人,母亲愈不答应,她心底就会愈发过不去。
而且,她还不会说出那坤泽长什么样——毕竟是未婚配的坤泽,她一定要保护其人。
然后母亲一个不同意,他再私下为慕兰时商量商量,这不就和孟珚搭上了么?
然而,他的美梦很快就被慕兰时亲自道破:“孩儿…*…记得。”
“记得?”慕湄同慕严,一起惊讶道,“那坤泽长什么样?”
“女人还是男人?”
“哪家的?”
慕兰时觑了一眼母亲、兄长面上的神情,心里面已经有了打算,面上却不显,一句话也不说,只将头低垂埋下。
慕湄的脸色并不是很好,又接着道:“告诉我。”
“对呀,兰时,这坤泽是谁家的,你得告诉母亲和兄长才是呀,不然的话,对你不好,对那坤泽也不好……”慕严也在旁边友善地劝道。
慕兰时至今都还记得,上辈子,她的兄长也是差不多的路数,来劝说她对那坤泽负责——那个时候慕兰时觉得兄长说得相当有道理,而且两人关系极好:
在她幼时,兄长外出回来便常常给她带各地的珍奇特产,儿女的衣裳钗环、弓箭刀兵等物,一样都不少她的。
她对自己的兄长,自然是敬重仰赖的。
所以在上辈子,慕严见她不愿意说出那坤泽是谁,便体恤道,“兄长知晓你的难处,你不说便不说,但倘若有兄长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一切尽管提。”
……也正是此,在后面,慕兰时忤逆母亲意见,非要同那位不受宠的公主结婚,众叛亲离时,只有兄长“支持”她。如今看来,真是一桩笑话。
好啊。既然他这么喜欢支持她,那就让他支持便是。
慕严说这么多,做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她和孟珚绑得紧紧的而已。
“是,兄长,”慕兰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意志勇气,这才道,“那坤泽是位年轻女子。”
仿佛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她的全部勇气,她不能再说得更多、再更进一步了。
听到那坤泽是一名年轻女子之后,慕湄的脸色这才有稍稍松动的迹象。
与会者中的年轻坤泽女子,是哪些家的,她心里有数。
倘若兰时和这些家族成了,也不失却为一桩尚可的婚事,但是具体要不要同意,还要看看这坤泽到底是谁。
“母亲,您觉得这应该怎么办?”慕严又主动开口,表情十分关切,“这家年轻坤泽是哪家的?我们要去怎么寻到她?”
慕湄却还是没松口,道:“那坤泽,恐怕现在也急切。若是她告诉她双亲确有此事,恐怕,不日就有人登门拜访了。”
母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要把主动权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她慕湄的孩子,定然不能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
特别是慕兰时,这是未来的慕家家主。
“是,母亲英明。那我们要不要做好准备?听兰时的话,那坤泽是与她永久结契了?”慕严说话时,仍旧有意无意地把话往那个方向上面拐。
慕湄淡淡道:“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永久不永久的?”
这是不会退让的。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昨夜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情……我们还是要负责,只是还是静静观望一下,”慕湄又补充道,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狠绝,“我倒是想知道,我们府中,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了情酒?”
还偏偏扰了慕兰时。
倘若她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去寻那位坤泽,要其人同慕兰时成亲,莫不是太草率了?
谁知道其中有没有诈?
慕严听到母亲怀疑,立刻也埋下了头,说道:“母亲所言极是,我们家乃是第一高门,这世上想要高攀的人无数,我们是要小心谨慎为上。只是……”
慕湄打断:“话的确如此,但不排除误饮的可能,先静观其变,毕竟兰时也是乾元家的首次结契。若没什么问题,那也可应下。好了,此事就到这里,我还有些事,要先离开。”
慕严连忙恭送了母亲,回头却发现慕兰时还呆呆地杵在原地,似是在想什么。
他连忙压下得意的唇角,又恢复了起初一贯的严肃、关心表情,上前拍拍慕兰时道:“兰时啊,你先不用担心。”
慕兰时惶惶地看着他,又抿着唇:“大兄……”
“不用担心,兰时,你兄长我也经历了这种事。母亲先时的确不同意那坤泽进门,但是木已成舟,她不同意也没法,再说了,这是我们乾元君的责任所在。”慕严宽慰道,又旁敲侧击问,“那坤泽是否也是首次结契?”
“大概是的。”慕兰时斟酌了下。
慕严肃然说:“既然如此,那就更要好好地负责了,才能无愧我们慕家的家风家训。”
他太明白她这个妹妹的品性了。她现在不说话,估摸着,一定是想同那坤泽成婚。
“是,兄长,到时候,兰时还能继续同您商议么?”
“当然。”慕严答应得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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