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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应该和她姐姐戚姩一辆车,可养父母似乎有话要同戚姩说,便重新分了车辆。
是以觅儿才能同戚映珠一道。
觅儿连连点头,跟着上了马车钻进车厢里面。
她仍旧是少年年纪,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对什么事都好奇,尤对这京都内的一切。
上辈子的觅儿亦如是,但是,她是戚映珠的贴身侍女。
从此,陪着她,赔出了自己的整个青葱岁月——
戚映珠本来满心绝望地进宫,纵然如此,她也没想着要拉谁下水。她甚至还为那些侍者赎了身契,让她们自己走。
……而觅儿是唯一一个陪她留下来的人。
她和觅儿,上辈子也没共同经历过多么波澜壮阔痛彻心扉的事,只是,戚映珠一想起,一位和她同样青春抑或更年轻的女孩,同她一样,葬送了自己的所有青春,便心疼不已。
戚映珠不是薄情之辈,觅儿对她的好,她全都记在心中。所以她当权之后,很快找来了觅儿,还要再赏她金银财宝、许她富贵荣华,为她一中庸破例云云……
按理,中庸只能同中庸结亲,但是有太后懿旨,这空隙便大了。想和乾元君、坤泽君在一起,也是简单容易的事。
可是,那会儿的觅儿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看着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说“奴婢早就过了这个时候”时,戚映珠这才恍然觉悟。
觅儿的眼角也攀上了细纹,眼睛的光里面也像她一样,萧萧索索,伶仃了大半辈子。
她们的绮梦华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烂在深深宫闱里。
岁月悄无声息凋零,烛火一夜弱过一夜。绫罗裙在箱底揉皱褪色,金耳坠在妆奁中斑驳黯淡。
她上辈子没问过觅儿。觅儿愿意么?
“二小姐二小姐,”觅儿仍旧在叽叽喳喳地说,“我们明日就出来玩好不好?听说玉漱街非常繁华,大道笔直宽阔,夏天的时候,那些梓树枝叶又宽又肥,再热的太阳都照不进来!而且树旁还有清流潺潺……”
戚映珠心念一动,露出笑来:“好。”
“二小姐真好!”觅儿露出两排齐整洁白的牙齿笑。
她想,能够这样和二小姐一起一辈子,就已经知足了,二小姐去什么地方,她就去什么地方。
“只不过,明天大概不行。觅儿,我们得晚几天再去。”戚映珠忽地又说了一句。
觅儿眨眨眼睛,似有不解:“怎么了,二小姐?”
戚映珠没直接回复她的话,而是说:“等等罢,明天,老爷夫人心情不会很好。得等他们心情好了,主动求我出去才是。”
觅儿愈发摸不着头脑了,疑惑地看着戚映珠。
二小姐这是来京城一趟变糊涂了?还是被京城这些风光的美景迷得晃眼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是府上的奴婢,府上人怎么对待各位主人,觅儿心中也是有数的。
夫人老爷,对二小姐的态度虽不至于苛刻,但有大小姐相比,那肯定有问题。
至少,二小姐适才所说的什么“主动求她出去”,觅儿更是闻所未闻。
二小姐在家里面,事事都听从父母安排,一举一动都要是大家闺秀,哪有父母长辈对女儿屈膝卑微的呢?
她想,二小姐肯定是被京城的风光晃花眼睛了。
***
另一处车厢里,人多,空间宽敞,气氛却是紧张至极。
戚姩一双秀气的黛眉拧得紧实,焦急地握着徐夫人的手问道:“娘,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妹妹她不能进宫了?”
妹妹本来就是替她进宫的,而且也是钻了“戚家女”的漏子,倘妹妹不能去,那她这个货真价实的戚氏女儿就应该去了!
那老皇帝听说路都不能走了,她才不要进宫呢!
徐夫人回握了女儿的手,小声安慰道:“没事的,姩姩,我和你父亲,都会为你考虑……”
戚姩却不满于这种推脱的话,而是直接问戚老爷:“爹,妹妹她不进宫的话,我怎么办?妹妹为什么就不能进宫?”
徐夫人戚老爷质问戚映珠的时候,她不在,只是零零碎碎从母亲那里听来了些话。
戚姩很怀疑妹妹所说这番话的真实性,万一是戚映珠随口瞎编的呢?
虽然映珠妹妹自小纯善,但毕竟是婚姻大事,说谎也不是没有可能。
戚老爷眉头都快成“川”字了,他说:“你娘没给你说么?”
徐夫人毕竟也是有经验的坤泽,真发生了什么,细心体会,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一点点。
徐夫人投来一个“确实如此”的眼神,戚姩这才稍稍定了心神,但很快又说:“那我们家谁进宫?”
她本来也就只关心这个。
戚老爷道:“先放一放,待老夫请人去打点一下陛下身旁的内侍……看他们能不能放开宽限,让你妹妹进宫。”
徐夫人迟缓思考了片刻,“夫君,这事能完全行得通吗?要去打点哪位内侍啊?说不定我母家人能够帮上忙。”
戚姩一边听着她说,一边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小声嗫嚅着“娘,我不想进宫”。
烦躁的声音回荡在戚老爷的耳边,他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哼道:“能怎么办?先只能应付陛下那边了!我和陛下内侍从未有过结交,倘有人发现端倪,发难于映珠并非完璧,我们一家人不就是完蛋了么?”
陛下是来下了手谕的!这是金口玉言,说出去不可能收回的。
陛下还许了他官职侯爵的好处,未来一片通途坦荡,他当然要谨慎对待了!
徐夫人隐隐约约听出戚老爷的言外之意,便严肃地说:“反正,戚中玄,你得答应我,说什么都不能让姩儿进宫,我就这一个女儿。”
她不想让她的女儿进宫守活寡!说什么皇权富贵,她自己的徐家也算是小豪族,保姩儿一世无忧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戚老爷却没直接回复,满脑子都是陛下之前给他许的诺言。
高官厚禄,外戚国丈,谁听了不心动?
至于亲生的还是收养的,那都不重要,只要她们能够作为戚家女儿进宫,这便是一件顶顶好事了。
女儿的喁喁细语、母亲更为直白大声的话语断断续续地涌进了戚中玄的脑海里,将他畅想的康庄大道打扰得无影无踪。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说:“好了,不要再说了!”
他意已决,只等一个机会。
第12章 012
大概是期盼什么就来什么,皇宫的内侍很快就来了驿站。
戚老爷本说不让徐夫人跟着,他想要一个人,但徐夫人死活都要一起听。
无法,毕竟是在皇帝使者的面前,戚老爷没办法说谎,只让陛下放心,说休整几日,一定将小女送进宫中来。
内侍似是赞许地点着头,手中拂尘甩了又甩 :“好,有您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那么这些日子,您可在这等着。”
她细长的吊梢眼在这两人之间晃来晃去,仔细观察这俩人的面貌神态。
这两人看起来都心事重重,这戚老爷倒是希望将自己女儿送进宫中,可是看一旁的女人表情,却不一样。
大抵是不愿意让戚映珠进宫的。嘶,这一对夫妻,怎么还不齐心呢?
诚如内侍所想的那样,一边座位的徐夫人,眼底都快蹿起火苗来了。
“不过陛下也是派咱家先来问问,咱家这就先走了。”内侍这么说着,给这两人浅浅地行了个礼,便做准备离开了。
出来后,旁边候着的小太监立刻迎了上来,问道:“安大人,如何了?我们现在直接回去?”
内侍继续用那细长的吊梢眼望着他,说道:“能如何?陛下的旨意,还能有收回的道理么?”
小太监被她训斥得瑟瑟发抖,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至于回宫么,先不急。”
小太监闻言,诧异地看向她,似是不明白。
内侍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其实,她方才说皇帝的旨意无法收回,自己心里面也没底。她虽然是受了陛下之托前来问候,但同时还收到了一封威胁的信。
那传信的人多半是不愿意让陛下新迎娶一位皇后的——随信附的,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个人名和地名。这些都是她这么多年的罪证所在。
等读到信的尾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能知晓她这么多罪证,且能送到她手上的人,定然不是简单之辈。
……兴许是那几位殿下,不愿意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皇帝续弦,怕新来的人污染了皇宫。
——上头大抵也没多看重这事,不然早就将这家人请进宫中款待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殿下”不愿,才使得对戚家的招待不过如此。
安内侍揉着太阳穴,告诉自己不要深想了。
不管是哪一位,她都得罪不起——陛下这病恐怕活不了几日了,皇权交迭之际最忌讳站错队。她想。
既然这位藏在暗中的殿下不愿意让坤宁宫再入主一位娘娘,那她便要看着点办事了。
这边给陛下传达的旨意她也做到了,回去如何给陛下说,便是她自己要解决的事了。
要两不得罪。至于这位殿下是谁,她不用知道,她只需要知道,那位“殿下”,不愿意让戚家女儿进宫。
***
等这内侍一走,徐夫人便立刻气势汹汹地质问戚老爷:“戚中玄,你给我说说,不是说推迟吗?怎么又成一定将女儿送进宫中去了?戚映珠现在这样,一定不能进宫!”
戚映珠不能进宫,姩儿不想进宫,换言之,这事就不能成,谁都不可以进宫!
他答应了,人从哪里出?
戚老爷这会儿面色还是平静的,他仍旧打算安抚徐夫人:“夫人稍安勿躁,这君命不可违抗啊。要不,我们就找人查一查映珠,看她是否说谎了?又或者,我在车上说过的,我去找内侍说情……看能不能瞒过。”
“这怎么好瞒?”徐夫人摇着头拒绝,“我去打听过了,宣帝朝不就有个坤泽,入宫时被人发现他失了身,诛了三族么?”
戚老爷不说话了,以族诛,他肯定不愿意。
他身上可是肩负着光宗耀祖的使命,不可能反害了一族。
“总之,要仔细查戚映珠……也可以,”徐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事交给我。而且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结果,但是,你直接允了皇帝是何意?”
映珠不能直接进宫,风险太大。
“但也不能让姩儿去。”徐夫人抿着唇又说,“姩儿这才多大岁数,而皇帝又多大岁数,进去了不就是白白守活寡吗?你刚刚做的决定,太仓促了。”
戚老爷似是觉得不爽了,终于斜她一眼:“二女儿有事不能进,大女儿不想进,陛下的使者已经来了,我也答应了,我们家还有坤泽可去么?现在你就只知道说什么,戚映珠不能去,戚姩也不想去……”
他还冷冷地笑着。
他这妻子果然没有什么远见。不管是戚映珠进宫,还是戚姩进宫,对他来说、对家族来说都是一样的。
徐沅真是个拎不清的。
这般嘲弄,让徐夫人脸上倏地出现了一缕愠色。
“是,女儿都不想去,我们应该再缓缓的。”她的眉心已有隐隐皱起之势,语气极慢、极慢地道。
嘴角略略抽搐。
然而,戚老爷却无所谓地说:“能缓出什么结果来?不是小的去,就是大的去咯。戚映珠去不了,那就戚姩去……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盯着老夫?”
看徐夫人脸上愠愠,他又哂道:“怎么,你去?”
这嘲弄的两字“你去”,直接点燃了徐夫人的怒火。
“哎呀,你懂什么……”他无所谓地说着,转过身去,没注意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焰。
徐沅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又骤然起身骂道:“你这老匹夫,*分明就是自己想要贪图荣华富贵,现在卖女求荣!我看我们娘几个不怎么愿意去,而你这老匹夫却巴心不得自己上!”
“你!”戚中玄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闭嘴!”
“怎么,你就恨自己是乾元?乾元不也行么!你别以为你在外面做那些腌臜事老娘不知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
哐哐当啷,器皿滚落、摔碎的声音响彻了所住的院落,惊得众人都在寻找是哪个地方传来的声音。
驿站里面的确住了三教九流,可这里乃是天子脚下、皇城根上,哪里经得起这样乱来?
正在庭院洒扫的觅儿听见了当啷的吵架打架声音,吓了一大跳,扶着胸口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丢了扫把跌跌撞撞地去自家小姐住的地方,想去安抚小姐。
可打开门,却发现戚映珠只是神色淡漠地喝着茶,觑她一眼,极淡然地让她宽心,说吵不了多会。
“他们现在不开心了,一会儿,就要过来让我开心了。”戚映珠说着,又撇去一口茶上浮沫。
觅儿一句话不敢说,看着小姐那柔冷疏朗的模样,第一次生发出恐惧。
夫人和老爷都打起来啦,大小姐都在焦急地找人帮忙,二小姐居然说他们还会让她开心?
一定是京城的花花风景太过迷人眼了。
觅儿紧张地拿起一杯白水,不多时,就有人叩门,说是翠红来访——这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她说,给二小姐带了一副华丽的头面来,刚到京城劳累多时,不曾空带着她这个女儿出去,且她坤泽至韶的时候,没送什么像样的礼物,夫人就将这副珍贵的头面送给二小姐。
觅儿听得一愣一愣,杯中的水一口未动。
翠红刚走,一小厮又来了,这回是老爷派来的人,直接给了映珠一枚令牌和大几张银票。
银票数额大,但最管用的还是那枚戚氏令牌——这可是象征她们身份的东西,只在家主手上留着,据说连大小姐都借用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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