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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前世是那么手段狠厉的太后,重来一世,却被这女人堵在车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就撂了她面子,不走……
不走就落了她的圈套!
戚映珠弓身出来时,恰逢上慕兰时的眼神,她本想说慕大小姐千金之躯,她哪里配她牵她呢,结果慕兰时已经横出了手肘,仍旧笑盈盈望着她。
觅儿这个月的月钱可以扣了。
戚映珠勉强笑着,只能就着慕兰时的手肘下牛车。
“您还在讨厌我吗?”她很轻易地,就贴附在她耳边很近的距离,徐徐说话。
大庭广众之下,绯色染红了她白皙的耳廓,热度攀升。
她将手搭在她的手上。
戚映珠的手不同于慕兰时的手,因着只专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比玉色润,又薄于纸。
而慕兰时学过武,稍稍低眸,便能瞧见她掌中的薄茧,再往上,是修长而刚劲的指节。
戚映珠撩了下鬓发,站定后,同样盈盈回望,端庄道:“上次一见,便为大小姐风华倾倒,一直想着重逢呢。”
见面是一回事,讨厌又是另一回事。
觅儿并不懂她们之间在风起云涌些什么,听了这话,黑不溜秋的眼珠子一转,便定下主意:二小姐这一定是觉得慕大小姐是个顶顶好人,还很喜欢和她相处。
不然的话,怎么会说“风华倾倒”“想着重逢”这样的话呢?
小姐和她,都难得出来一趟,能来到好地界碰见好人实属不易,于是觅儿没思考太久,就说:“那,小姐,我们就同着慕大小姐进去吧?”
她一脸感激地看向慕兰时,却不曾想,后者竟然用一种和她同样的眼神看回来。
不确定,再看看?
好吧,消失了。
觅儿觉得自己才是被玉漱街的繁华晃花眼了,像慕兰时这样的世家名流,怎么会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看她这种侍者?
好吧,慕大小姐不应该用这种感激的眼神望她,那二小姐应该会用一种“谢谢”的眼神看她吧?
虽然二小姐地位不是那么显赫,但说这种话还是跌份,那全部由她觅儿代劳吧!这个月夫人老爷定然会对二小姐很好,兴许,连带着她的月钱也会涨呢……
只是,觅儿满怀期待地望向自家二小姐时,却发现后者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幽怨眼神盯着她。
呜哇!
觅儿吓了一跳,又揉揉眼睛,发现二小姐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那般温和。
她拍了拍胸膛,告诉自己那杀人不眨眼恶魔般的眼神,决不会出现在二小姐的眼中。
看来,自己当真是被玉漱街的繁华晃花眼睛了。
她狠命地揉揉眼睛,揉完后,却看见自家小姐同慕大小姐走在一起,两人身量略有差距,可站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登对风流。
呀,这就是姐妹们所说的“洗眼睛”吧?
***
戚映珠保有着世家贵女的姿态,静静走在慕兰时的身边。
身边其实没什么人,就觅儿和两个周家的小厮跟着,两人不说话,气氛只会越来越奇怪。
慕兰时主动开口了:“戚小姐此行,从江南到帝都来,打算游玩多久呢?”
她说话时云淡风轻,像个没事人似的。
“不久,找到如意乾君后就走。”戚映珠含着笑。
慕兰时一噎。她本还在琢磨阻止戚映珠进宫之事,今日见面还没欢喜上几分,她便怼上她了。
这倒是很像戚映珠的作风,记仇得很。
嘴上说着翻篇,却在心里面偷偷地折了个角。
上辈子她就和这位太后处处不对付。
太后垂帘听政,保不齐,那一帘之隔的后面,戚映珠又在怎样对着她咬牙切齿。
觅儿和身后的几个小厮听着,觉得这对话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戚二小姐是坤泽君,要找如意乾君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戚二小姐今天会到玉漱街来。
玉漱坞内,全是风流名士。
戚映珠方说完这句话,周元籁大老远地就望见了她们过来,便扬手高声道:“二位,快请,快请过来!”
说着,周元籁还特地又谢了慕兰时帮他将客人接进来,又快步走上前要亲自感谢似的。
终于不用和慕兰时相对尴尬了。
然而,身后那人长袖一撩,大步迈出时,又在她的身边,极轻地落下了一句:
“找到如意乾君后,还要离京吗?”
“当……”
当然要离京。
慕兰时没听戚映珠的回答,只是颇热络地向周元籁介绍起戚映珠来。
“原是慕大小姐的故交!”周元籁眼睛一亮,连连笑着说,“那周某定然要好好对待啦。”
说完,他又谄笑着看向戚映珠:“周某不曾远迎,您不会怪罪吧?”
周元籁身份地位高,他肯这样表现,纯是因为世家名流的交结如此。
只是戚映珠适才没说完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面,“当”开头的拒绝,最后竟然变成了“当然不会怪罪”。
慕兰时只在旁边抿着唇笑。
又不是赦免她,这真不知道笑个什么劲。戚映珠收回余光,继续同周元籁客套。
真可惜,名望高华的继承人,又聋又瞎,慕家白白浪费那么多钱和心血!
遗憾慕家家主都四五十岁了,再生一个,恐伤身体。
***
却说看着慕兰时进来的时候,坞中就有人坐立难安了。
等慕兰时、周元籁相继出去的时候,这小厮便眼疾手快去了花园里面。待会儿这些名士喝了酒便会在花园里面游玩,或投壶、或曲水流觞……
必定会途径碧绣园。这里面有只颇讨人喜欢的鹦鹉。
他这么想着,去把香囊放进笼子里面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放了香囊,还得有个机巧盒子。
没办法,事关自己家族复兴的大事,可不能就这么坏了!他说什么都不能让慕兰时与周元籁交好。
“你这鸟,阖府上下都夸你聪明机智、像人一样呢。只不过我们最看重的就是忠孝,且看看你今日,到底是不是像个人?”他喃喃叮嘱那鹦鹉,又将机巧盒子放在邻近的草坪里面。
等会儿他还会回来的,玉漱坞人多,来回穿梭,轻轻松松。
时间仓促,他来不及复命,只能自己随机应变阻挠了。
等他做完一切、鬼鬼祟祟地回来时,正好碰见主人家散了宴席,说要去园中游玩。
周元籁心情大好,醉眼惺忪,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只能让身边的人搀扶,一边碎碎念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慕大小姐都赏脸来了,走,我们去碧绣园。”
慕兰时和戚映珠俱在人群队列之中。
两人适才在宴席上的座位便有所区别:因着慕兰时先至,她人在周元籁心中又重要,安排的位置靠前;戚映珠一来抗拒与慕兰时邻座,就顺水推舟坐了个中间的位置。
而今随着周元籁出来,两人走在队伍中,也不曾靠得近。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在周元籁的带领下往前走,他醉醺醺地介绍自家碧绣园的风光:“诸位之中,有的还是第一次到寒舍,还不曾去过碧绣园……”
“一定让诸位尽兴!”
“是呀是呀,到时诸位都会尽兴的。”小厮也跟着过来搀扶住周元籁,顺从了他的话说:“一定会让各位尽兴的,不愧是周大人呀。”
周元籁喝醉了,听见有人应承他就觉得开心:“哈哈,是啊!”
只是这半途从假山后面闪出的小厮,让戚映珠留了个心眼儿。
周元籁此人不是善茬,和皇帝是连襟,敛财斗富,颇为人不齿。
只不过戚映珠当权的时候晚,这人已经死于朝廷政斗之中。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家里,定然有许许多多眼睛盯着。
她现在声名不显,顶多就是一个“戚家女”的名号,大抵还没人现在就想来伤害她。
但万事都要准备周全,无论如何,玉漱坞并不是什么安全地方——上辈子,这里出了一桩血案——总之得防着冷箭误伤了自己。
冷箭易防,但有些莫名其妙主动贴上来的人,戚映珠却是避无可避。
“二小姐,上次同您说过的事……”不知何时,慕兰时又走到了她的身边,戚映珠本能别过眼,却发现觅儿一脸羞涩地看着自己,和慕兰时。
她还故意隔开了一段距离,正好是在嘈杂人群中,听不见她二人说的什么话的距离。
换句话说,这是很私人的聊天距离。
戚映珠:……?
她疑心,就算自己把觅儿的月钱扣光,她转头就会去找慕兰时领钱了。
第15章 015
“之前兰时所告诉您的事,您有想过吗?”
和她成亲之事。
游人如织,不少人喝醉了,歪歪扭扭东倒西歪,从人群这个角摇晃到另一处,太容易不过了。
所以,除了觅儿之外,没有人发现她们的位置变换。
戚映珠心里不快,面上却不能发作表现。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是她也没有偏过头,仍旧看着远方,淡淡道:“婚姻之事,自古以来就是大事,光是映珠想过,无甚大用。”
三月春光晴好,极目远眺,还能看见远山淡影,朦胧在一片金光里。
慕兰时听了她这话,本想回话,走在队首的周元籁却转了个身过来,醉醺醺地同宾客道:“各位,请随我到碧绣园来……马上就到了。”
一听“碧绣园”三字,有些醉鬼便振臂高呼,饶是慕兰时有心说什么话,戚映珠都不可能听得见。
正好戚映珠也乐得听不见,她今日见了慕家徽记,本想掉头就走,哪成想这女人动作实在太快,将她捉个正着。
那些人一振臂呼喝,身上的浓郁脂粉香气便扑鼻而来,直惹得慕兰时皱了眉。
慕家家规甚严,母亲对她的要求又格外严,鲜少允许她伙同着这群人一样大肆装扮自己、傅粉涂脂。她小时候学着旁人的样子缀了香囊,被母亲瞧见,狠狠痛骂了一顿。
只不过慕兰时皱眉不悦,却看见人头攒动间,戚映珠的嘴角弯出的笑意。
慕兰时不禁哑然。
看来是因为这些人冲撞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所以露出这般得意的笑容?
***
碧绣园。
溪流潺潺湲湲,宛如一条剔透的玉带,蜿蜒盘桓于园中,光是走过,就觉心旷神怡。
周家到底是暴发户,此前众人所见的装饰都有些过分豪奢,这会儿到了园中,才觉清丽非凡。
周元籁虽然喝醉了,但是在待客之道上面似乎从未疏忽,反而颇为清醒地叫人准备投壶游戏,又接着命人在溪边做好准备。
大抵是想要流觞曲水的意思。
慕兰时只站在一边静候,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她家乃是世代簪缨的诗书世家,而她又受了全族的倾力培养,什么都可信手拈来,尽管活了两辈子,也过了年纪。
但若是想要出些风头,对慕兰时来说,仍旧是易如反掌之事。
一切都还在准备着,周元籁便引着众人参观碧绣园内的样子。
晴云轻漾、惠风和畅,鸟鸣啁啾声音渐次传入人的耳朵里面。
——周元籁有一只金贵的鹦鹉,这是慕兰时都知晓的事。
据说这只鹦鹉乃西域国送给陛下的,但是周元籁同陛下是连襟,又深受宠信,得了这只会说人话得鹦鹉,将其放在碧绣园中好生照料。
周元籁自然对此鸟相当满意,如逢大的宴会,定然将这只鸟拿出来给众人展示展示。
只不过人家自己愿意展示是一回事,主动去叫周大人展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些人同样是第一次来碧绣园,没听过那只鹦鹉说话,心里面馋得很。
也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冲着背转过身的周元籁喊了一句:“周大人,您那只会说话的宝贝在哪里呢?”
周元籁稍有些慢地走在人群前面,听了这句话,回过身来,喃喃重复:“会说话的宝贝?”
他旁边的小厮连忙贴耳说道:“大人,就是阿宝啊。”
他给那只西域国进贡的说话鹦鹉取的名字。
“哦,阿宝,阿宝啊!”周元籁如梦初醒一般,又笑着说,“老夫果然是喝醉了,竟然连它都没想起来,这样,诸位先到座位上面坐着,老夫把阿宝带到你们面前来如何?”
看管阿宝的仆役眼中不免闪过一丝担心之色。
老爷的脾气乖僻,他今日兴许是心情好,有诸多名流来见,所以才会这么客气地对待大家,甚至说亲自提着阿宝的笼子给众人观看。
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劝人饮酒不喝,他便要斫侍者的手,脾气大的时候甚至要砍人。
其人乖张至此,而且他愤怒的点有些时候很是奇怪。
今日这些宾客里面有新人,若不知老爷脾气,触怒老爷,极乐之下,会产生什么愤怒的事?
“这……”管鸟仆役抿着唇,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触了老爷的霉头。
正当他觉得心烦时,周管家却出现了,他在老爷的耳边说了什么,老爷先是懵懂地听着,最后连连点头,笑逐颜开:“好,还是老周你想得周到!我也觉得,毕竟这鸟是陛下御赐的宝物!”
他拎着大金笼子,挨个挨个地去众人面前,让她们观看实在不妥。
周管家也谄笑:“这都是因为老爷您身份金尊玉贵啊。”
他心头也高兴,方才听那小厮说话时,还觉得为难:万一老爷今日就是想要给众人找找乐子呢?
幸而老爷采纳了他的意见。周管家回过头,同假山旁的一个尖嘴白面的小厮交换了眼神。
慕兰时站在安排客座的人群里面,将这异样尽收眼底。
忖度片刻后,慕兰时抬起头,却发现戚映珠也正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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