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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017
给慕兰时驾车的不是谁,正是心腹阿辰。
她正好同自家主人聊上几句。
“主人,”阿辰犹豫了片刻说,“您是不是对戚家人太好了些?不说别的,我觉得那两个女的和那个男的都比戚小姐的态度好……”
阿辰言辞不避粗鄙,但是她知道主人似乎对那位戚二小姐多有偏爱——不然的话,她也不会让她和她同乘一辆马车。
她家主人是望族养出来的世家女,名动京华,又才乾元启序,清誉很重要的好不好!虽阿辰她也是个乾元,但都不曾同主人同乘过呢。
“如何不好了?”慕兰时撑着自己的下颌,语气淡淡地问。
阿辰吞吞吐吐说:“我就觉得她态度平平啊。”
“是啊,她就是态度平平,态度平平地利用我,”慕兰时耸耸肩,竟然抬手摘下自己头上发冠,挽上了根簪子,“随她去吧,无妨。”
阿辰恰此时回头看了一眼,车帘未完全拉上,只见月华如瀑,自家小姐隐在晦暗的光影里,乌发全以一根墨玉簪子利落固定,身形冷白、清贵如雪,教人不可直视。
最让她害怕的是,小姐居然换了根簪子。
……小姐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只戴簪子。她上次见是启序宴,再上次,她都记不清楚了。
而这一次,小姐居然因为那女人利用她,换、换上了簪子?
小姐真是疯了!
“不说这个了,启序宴那下药的小厮你怎么处理了?”慕兰时忽地又问。
阿辰说:“按您的吩咐处理好了,那日他匆匆离去,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家人……”
“是想把家人带走逃跑是么?
阿辰一噎,心道小姐真是机敏,“正是如此。”
“你拿住了他家人吧?”
“是。”
慕兰时颔首,鸦睫颤动在银光中:“我回去亲自再审。”
她早就说过的。
***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慕兰时却还能碰见自己的大兄慕严。
慕严撞见慕兰时,眼底忧色更甚,直截了当地问道:“兰时,我今日听人说,你在玉漱坞受了伤?!快让兄长瞧瞧,有没有伤到什么地方?”
他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慕兰时的眼前闪过了一个尖嘴白面的脸孔。
“不,兰时没伤到什么地方,”慕兰时轻飘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让他碰,“那畜牲发了狂,要出来咬人,好在妹妹眼疾手快,将其制住了。”
慕严怔在原地,没想明白妹妹为何突然收回手——要知道,他这妹妹可从小就亲近他,兄妹二人,一点猜忌也无!
“没事就好。”慕严笑了,又为了放松气氛,继续说:“说起来,当年你从伏老师家回来,我来接你晚了,那天路上又不知道是哪家人没管好自家的狗,害得你差点被咬。”
伏善语教授慕兰时音律、歌舞,他这个做兄长的,送了不少绝世琴谱,还有一把名琴给她。
“我还记得你回家时,连连哀叫脚踝痛呢,只不过母亲要听见了,你就不说了。”
慕兰时只是笑而不答。
被狗咬算不得什么,被人咬,被居于同一屋檐下的人咬了,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走吧,兄长,”慕兰时抬手相邀,打趣道,“母亲现在身子骨弱,今日哀叫,她也听不见了。”
更何况,她也不会再哀叫了。
慕严连忙跟着走。
兄妹二人就这样在宽阔的院落里面寒暄。
慕家当世第一望族,比之从龙而兴的黎氏,有书生的风雅气度之余,也不乏繁华胜景,桂殿兰宫,雕梁画栋。
沿途假山怪石星罗棋布、错落有致,月光洒落,斑驳的光影恰似一幅天然绘就的水墨画卷,浓淡相宜、意境深远。
“对了,兰时。”慕严回忆往昔并没有太久,又压低了声音,很严肃地说话。
慕兰时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了,大兄?”
亲情这种东西或许会有流露的时候。他的心,早已经如同被虫蚁蛀蚀的朽木,内里已然千疮百孔、腐坏不堪。
但是,腐坏已然开始,便不会回头,破败的表象可以勉强维系,但那些潜滋暗长的歹毒心思,时时刻刻都在暗中窥伺。
隐藏在亲情幌子下,只等一个曝光的机会。
“大兄想说的是,启序宴上的事,对那位坤泽,你可有什么头绪了?”慕严急迫地问。
他料定了慕兰时不会告诉他这位坤泽是谁。这样最好。
那位坤泽的身份愈是见不得光,慕兰时心中的愧怍就会愈甚。
他太了解他这个妹妹了。纵然与孟珚那边还没继续联系,但这些都是本来计议中的。
慕兰时果然低眉顺眼道:“不曾。”
慕严敛容正色道:“兰时,你实话告诉兄长,究竟是没有头绪,还是不肯告诉我?”
“大兄。”慕兰时抿着唇,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唉,我明白的,”慕严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道,“你不要担心。”
慕兰时顺着他的意思说:“就是母亲那边……”
“我会再替你向母亲说说。”
母亲的确有可能松口,但是也仅仅限于那坤泽是她意想中的人,门当户对的贵女才行。
若慕兰时承认那坤泽君是公主殿下,母亲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慕氏和黎氏的区别就在于此。后者从龙而兴,骤然从乡党景附的豪族成了名望大家,其实颇为这些上流门阀所不齿。
是以慕氏结亲都会避让着皇家,而慕湄就在这个时候知道,自己女儿同那公主结契……
家主和继承人的离心,已经近在眼前了!
慕兰时做出一副相当感谢的样子,说:“大兄,时机到了,妹妹一定会告诉您。”
“无妨,无妨,要母亲答应才是重中之重。”慕严同样言辞恳切地回复。
这副长幼有序友好恭敬的戏,在慕严转身后,慕兰时便不演了。
她的眼神,又如同淬了冰一般雪亮。
光是慕严这么说,母亲才不会答应。
更要让她自己坦诚。
倘若母亲不应,她也有另外打算。
***
她当夜就去见了宴会上下药的那个小厮。
小厮被关在她设的暗牢里面,没受任何鞭打责罚,但是关了十余日,吓得不行,头发散乱,一缕缕发丝胡乱地贴在他满是汗水与污垢的脸颊上,有的还遮挡住了那布满惊恐的双眼。
听见门闩响动,他立刻爬了过来,隔着铁栏杆,目光呆滞地看着来人。
“小,小姐——”他呆呆地喊道,“求您,求您放了我……”
他说着,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慕兰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最后语气清淡、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全名。
小厮浑身一震,哆哆嗦嗦地说:“您,您认识我?”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把他押入地牢的黑衣人一定就是小姐的人,小姐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马三颤抖着,继续哭泣:“小姐,求您放了我吧,求你放了我,我不想死!我家人死了,我不想死。”
想来就悔恨……
倏然,他的下巴被人抬起,迫使他,直视慕兰时。
掐着他下颌的人是那黑衣人,小姐万金之躯,断不会做这种事。
“你家人没死。”慕兰时淡淡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马三仍在颤抖:“什、什么机会?”
“替我做事的机会,毕竟你母父,都曾是我们慕府上的人,也算……忠仆?”慕兰时玩味地笑着。
马三连连点头,听见自己家人没死,马上就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姐,小姐,我是真的一时糊涂,若不是大公子他以我家人要挟,我是不会做的……”
“接下来,为我做事就可以了。”慕兰时笑意盎然,站起身来,示意阿辰给他服下一粒药丸。
一弯镰月上浮,钩出清清浅浅的光,穿过缝隙,曳在慕兰时的身影后面。
马三似是有些回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好像交到了另外一个人手中。也是,从他答应了长公子开始,他的命便不再是他的了。
第18章 018
京城驿站里有一处房间,纵然天色已晚,依然灯火堂皇。
戚映珠坐在座位中央,接受着父母亲和姐姐的盘问。
屈辱的回忆涌上心头,那日,她们告诉她,她要进宫嫁给那个老皇帝时,也是这样坐的。
只不过,不过十几天功夫,她们之间的位置关系,却已经全然颠倒了。
戚映珠慢条斯理地挑着灯芯,等她们之中的谁率先开口。
戚老爷深深吸了口气,第一个开口:“映珠,你实话告诉爹爹,你同那慕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徐沅:“是啊,映珠,我们还是你的家人,有什么事,千万要告诉我们呀。”
戚姩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戚映珠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说:“父亲,母亲,阿姊,我同那位慕大小姐,没什么故旧,只是今天在玉漱坞内碰见她了而已。然后我们坐在一块,周大人让我们上去见见那只鹦鹉,我恰巧又同大小姐一道,她顺势保护了我。”
这一番话说的确实也是事实。
但细细察来,还是有诸多的端倪。
“怎么个保护法?”戚姩问。
戚映珠又绘声绘色地把那鹦鹉如何作恶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还仿佛受惊了一般说:“我都不知道,那笼子的栅条,忽然掉落下来究竟是什么缘故……总之,相当可怕。”
她说得一切都没问题。
而且她们看见了的,慕兰时和她的交往也很平淡,看不出来什么暧昧亲密的举动。
可就是这种朦胧着一层纸的关系,让戚家人非常拿不定主意。
戚老爷深思熟虑了良久,吐出一口浊气,直接问:“映珠,爹爹只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爹爹?”
他说:“你不是说,你同一位乾元君结契了,你还记得她的长相。”
戚映珠忽然不说话了,厅堂中陷入死寂,只余下窗外风声沙沙,拂动柳条。
座下四人,各自涌动着各自的心思。
这其中最沉不住气的还是戚姩。
她瞧着妹妹腰上的令牌,又想起母亲的头面也送给妹妹了,心情大为不好,说:“映珠妹妹同别的乾元结契了,那她就进不了宫了呀。”
如果妹妹不进宫,进宫的人不就是变成她了吗?
徐沅听着女儿的哭声,不觉心一沉,只是依然安抚她的女儿,让她宽心。
怎么会这样?
往日父母同自己商量这事的时候,都是满口答应,怎么今天就什么解决方案都提不出来,只知道安慰自己了?戚姩饶是再怎么憨、着急,也味出点什么不同的道理来了。
“不,不,母亲,您不要安慰我,还有父亲,映珠妹妹,你们给我一个准信。”她说着,不多时眼泪水便上来了。
戚映珠低着头,默不作声。
她很清楚,为何戚中玄到现在都不说话。
她这养姐固然愚蠢,也值得报复,但是,她不仅仅只报复她一人。
戚老爷听着戚姩的声音愈发烦躁,忽然拍案,呵斥她道:“够了,戚姩!别哭了,你爹我在这里,比你小的妹妹也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一个姐姐的样子了!”
他拍案的时候,掌风激烈,震得灯烛颤动。
母女俩俱是被他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徐沅安抚戚姩的手停了,而戚姩甚至忘记自己应该继续哭下去了。
戚映珠看在眼里,没太多惊讶,心中更有了打算。
这个家,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戚老爷显然自满于自己的暴力迫使这三个女人噤声臣服,继续道:“戚姩,你想想,你多大岁数了,寻常坤泽是你这个年龄也结婚了,知道么?”
结婚,怎么又轮到她结婚了?戚姩惶惶然,眼泪挂在脸颊处。
她茫然地看向父亲,看向母亲,最后看向在旁边一脸淡然的妹妹,心里面终于生出了一丝了然的想法。
她想,自己的这个妹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母亲送她最珍爱的头面,父亲还把象征着自家门户的令牌给她,让她去玉漱坞赴宴……
所以,她是被放弃了吗?
戚姩捏了捏母亲的衣角,继续小声哭泣。
戚老爷听得烦,让她闭嘴:“别哭!”
徐沅本来就满心火气——她上次就和这男的打起来,这回他的想法已经昭然若揭,又听得他骂自己孩子,便也骂回去说:“你凶什么凶?这里是驿站,不是建康戚家!”
说着,紧紧攥握住戚姩的手。
上次夫妻俩吵架,把驿站里的人吓了好一大跳。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戚老爷本欲发作,但看见徐沅那凶狠护雏的眼神,只能跳过这个话题,不再继续凶神恶煞了。
戚映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还是不可自抑地出现了一丝落寞之情。
她到底是这个家的外人。这样满心满眼的偏爱关怀,上辈子她有过么?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现过从前一些人的身影。
嘁。
哪怕这辈子没有,也没关系。
“父亲,母亲,阿姊,倘若无事的话,映珠就先离去了。”戚映珠这么说着,缓缓起身,向众人施了个礼。
徐沅点了一点头,允了,又轻声安抚戚姩道:“姩姩,你也去休息吧,时候不晚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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