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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了这个份上,县令只得应了,看着林员外走远,脸上谄媚一扫而光,袖子狠狠一甩:“什么东西。”
食肆迎来个大人物,卢樟早早跑去后厨通风报信。
叶昀手下动作一顿:“林员外?”
“是啊,带着他家两个小子。”
叶昀想想,只同卢樟道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原以为林员外是因为叶昀多管闲事,害得林家五郎身陷囹圄,此番前来算账。可叶昀等了又等,愣是没等来对方动作,只是那林员外在离开前,让人打包了十来个粽子。
“叶老板好胆识也好手艺,这粽子十分不错,我便多买些带回家给家眷尝尝。”
他说话温和,面上笑得斯文儒雅。
叶昀被这林员外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脑子里却始终绷着弦,那是一种动物般对危险的直觉。
林员外踏出食肆大门,被一只手拦住,那手中拿着一幅画。
苏溪亭笑得格外纯良:“我瞧阁下气度不凡,实在技痒,便为阁下作画一张,算不得精致,但也望阁下不要嫌弃。”
林员外这些年被奉承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招手让下人接过画,展开一看,寥寥几笔,神色尽显,技艺的确不凡。正要顺手让下人掏银子,却见苏溪亭一摆手。
“好画相赠,亦是缘分,在下分文不收。”
林员外一笑,居然朝苏溪亭拱起了手:“那就,多谢先生赠画。”
说罢,让人把画收下,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苏溪亭站在原地目送,面上的笑浅了几分,街边夜市灯火通明,树影摇晃,在他脸上落下几分诡谲的阴影。
叶昀立在门边,只听苏溪亭突然道:“阎王叫人三更死,未有人能到五更。”
“你说什么?”叶昀皱眉。
苏溪亭转身,手拨弄着叶昀送的长命缕:“这林员外印堂发黑,我瞧着,恐有血光之灾。”
说得神神叨叨,叶昀闻言,朝他看了好几眼:“你说话当心点,被人听见,让你好一顿吃亏。”
苏溪亭耸肩,一派无辜:“家宅不宁,你当他有什么好日子过。”
第16章
天有二鼓,满天星斗,并无月色。
浓云慢慢铺卷开来,深夜里猛然一阵风吹来,惊得守夜的下人一个激灵,分明是夏夜暖风,却生生让他打了个寒噤。
风里似乎带着声音。
幽幽的,纤细的。
像是女人笑。
风吹动着满园的花草树木,叶片瑟瑟,发出“沙沙”声,那女人笑声一阵一阵,像把钩子,勾起了那人全身的恐惧。
他哆嗦着抬脚,捏紧了手里的灯笼,一步步往东厢去,那声音似乎就是从东厢乔姨娘房中传出来的。
那下人站在廊下,离得近了,女人笑声越发清晰。
“咯咯”一串,如夜里银铃。都说乔姨娘的声音好听,笑起来的时候像树上黄鹂,可这夜里听着,全是阴森。
那下人不敢多待,拔腿转身就跑,直直跑向管家房里。
管家是林五郎出事后新遣的,每日里皮都绷得很紧,生怕哪里出了篓子,夜里也睡不安生。
听见有人叫他,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谁啊?”
“林管家,小的福顺,小的听见……听见点儿怪声。”福顺的声音抖成一片。
林管家披衣起身,开了门,看见福顺面白如纸,沉声问道:“什么声音?”
福顺指了指东厢:“乔姨娘,乔姨娘房里有女鬼,女鬼在笑。”
这年头,最忌鬼神,林管家神色一肃,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什么女鬼,你小子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当心缝了你的嘴。”
“小的没混说,小的,小的是循声而去的,真是,真是从乔姨娘房中传出来的。”
“乔姨娘房中。”林管家突然停住,转身看向福顺,“老爷今晚,是不是歇在乔姨娘房里?”
福顺脸更白了,几乎恨不得原地晕厥过去,他嘴唇抖着:“是,是啊。”
怕是场误会,扰了林员外夜里安眠,又怕真的出事。
林管家让福顺去叫了府里的护卫,一队人马立在东厢的院子里,林管家自己上前,侧着耳朵贴在门上听。
当真有女人笑的声音。
他脊背一凉,身上的鸡皮疙瘩顺着立了起来。
“老爷……”半躬着身子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动静,林管家急了,“老爷,老爷……”
院里又是一阵风,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雨滴。
江南迎来了梅雨季。
领头的护卫上前一步,在林管家耳边沉声道:“管家,好像有血腥味。”
林管家陡然一惊,一双眼睛被烛火照亮,全是惊恐。
他后退一步,抬手指门:“破,破门。”
“嘭”一声,卧房的门被护卫一脚踢开。
屋里的场景大约是在场所有人此生最大的噩梦。
大门洞开,风雨打着卷往屋里灌,血腥味被猛地扬起,浓郁得让人恶心。
满地的血,一直到桌边,沿着血迹看过去,床边纱帐上满片的血渍,床榻边落下一角锦被,尖角下垂,血不断往下滴着。
林管家强压住惧意,一个箭步过去:“老爷!”
一把把纱帐掀开,入目仿佛身在地狱,眼前人是厉鬼。
乔姨娘穿着一件水红色肚兜,浑身是血,坐在床沿边,手里拿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正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嘴边肉末和血混杂着,活活一个吃人的怪物。
林管家脚下一软,猛地后退几步,然后跌坐到地上,两腿一抖,胯间一片湿润。
“吃人,吃人了,吃人了……”就那么一眼,人就被吓傻了。
护卫和福顺冲进来,那恐怖的场面映入眼帘,福顺当场尖叫出声。
林员外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心口被剖出一个大口子,一直划到腹部。
开膛破肚。
肠子流了满床,血不停地往外涌,整张床全都被血浸湿,死状极其可怖。
乔姨娘恍若失魂,坐在床边吃着那颗心脏,一边吃一边笑。
屋外雨声骤大。
护卫头子强行镇定片刻,一手拽着福顺一手拖着林管家,往屋外退去,然后吩咐人去寻林夫人。
这一夜,注定绝不平静。
6
下雨的日子,叶昀就格外惫懒些,跟卢樟打了招呼不开张,就在家中院子里听雨。
垂珠缩在他怀里,尾巴紧紧抱着,生怕沾湿了一点儿。
晌午前,门被敲响。
叶昀起身开门,看到赵捕头一脸的无奈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排捕快。
“叶老板,又要请您走一趟了。”赵捕头叹口气,不等叶昀发问,“梅里镇的林员外昨夜在家被人杀害,现在怀疑有中毒嫌疑,昨日最后吃的东西是您家的粽子。”
叶昀觉得自己当真是倒霉,便是坐在家里也能天降凶案。
“那我现在是……”
赵捕头摇头:“仵作还在验尸,林府的下人也还没审完,先收监待审。”
叶昀沉默,随即道:“行,我先把垂珠送到卢樟那儿去。”
赵捕头通融,一行人便跟着叶昀去了食肆,把垂珠交给卢樟,又嘱咐他日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紧张。
谁料卢樟倒是比叶昀还慌:“怎么把苏先生拘走了,还要把您也带走,梅里镇离咱这儿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的路,大半夜的死了人,怎么找上了你们。”
叶昀意外:“苏溪亭也被带走了?”
“是啊,一大早,我刚开门就看见苏先生被带走了,说的也是林员外的事儿。”
叶昀回头看赵捕头,赵捕头解释:“怪就怪苏先生那张嘴,他成日里说自己只给将死之人画像,好巧不巧,昨夜林员外就被人杀了,苏先生画的那幅人像就放在林员外的书房里。”
叶昀只觉头疼,轻叹一声,转身就跟着赵捕头走了。
卢樟抱着垂珠,忧心忡忡,一人一猫对视片刻,卢樟突然回神,自言自语:“对,找朝先生!朝先生肯定能帮上东家。”像是有了主心骨,他牵了驴就要去找朝怀霜。
叶昀这是第二回进县衙牢房了,上回是来看卢樟,这回轮到他自己了。
苏溪亭被关在一间牢房里,他把所有的稻草都堆在一起,卷着衣袍蹲坐在上,面上悠然,一点也不见急,只是偶尔牢里窜过老鼠,引来他一阵嫌恶。
一抬头,笑了:“哟,这么巧,在这儿也能碰上叶老板。”
赵捕头给叶昀开了个“后门”,把他和苏溪亭关进了一间牢房,两人也好有个伴。
“叶老板不必紧张,毕竟人是死在自家府里的。”赵捕头临走时还特地安抚了两句。
叶昀没开口,苏溪亭抢了白:“你人缘真不错,都进了大牢了,还有人替你说话。”
赵捕头和叶昀都没理他,两人一拱手,赵捕头就离开了。
叶昀转身面向苏溪亭,表情有些严肃:“林员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真是开门见山,苏溪亭一片衣角往下垂了一些,他连忙捞起来,嘟着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无仇无怨的。”
“昨日你赠画给他时,说他有血光之灾。”
苏溪亭直视过去:“我没说谎,他印堂发黑,两腮下垂,目光晦涩无比,是典型的血光之灾的面相,我也就随口一说,哪知道他真的就死了,怪我倒霉咯。”
叶昀瞧他目光澄澈坦然,虽然心有疑虑,但到底还是信了他,撂了袍子坐下,刚坐稳,苏溪亭上半身就极其自然地躺了过去,头枕在他腿上,微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牢里真是脏得很,我腿都蹲麻了,你腿借我躺躺。”
叶昀被他这举动惊了一惊,抖腿:“成何体统,下去。”
奈何人就跟涂了浆糊黏在他身上一样,干脆两手把叶昀的衣襟一拉,两人倏地贴近,连鼻息都交缠到了一处,苏溪亭冲他眨眨眼,手指比了段小距离:“别这么小气,就躺一下下,回头我的腿也借你躺。”
叶昀觉得这厮的脸皮,比那苍南的城墙还厚。
他索性也不管了,往后靠去,靠在墙壁上,一股潮湿气沁着衣服透进来,他突然笑起来:“想不到我也有蹲大牢的一天。”
“我也想不到。”
提审是在次日,县令压根不管叶昀和苏溪亭说什么,惊堂木一拍,口口声声说他们串通起来毒杀林员外,就因为叶昀此前多管闲事让林五郎杀人偿命,怕林员外报复,索性先下手为强。
叶昀对着糊涂县令实在是无言以对。
两人又被押回了大牢,苏溪亭撑着下巴,语气淡淡:“这大牢也困不住我,要不我把那狗官杀了吧。”
成日把杀人挂在嘴上,叶昀抬手就是一毛栗:“那是朝廷命官,你要不想被通缉,只管动手。”
苏溪亭倒真不怕被朝廷通缉,只是东躲西藏,实在麻烦。
朝怀霜是日落前来的,扇子摇得飞快,匆匆扔了一句“明日知府的人会来”就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没跟叶昀要钱。
叶昀觉得有些感动。
7
果不其然,常州府知府手下的捕快快马加鞭赶到了梁溪县,也没同县令寒暄闲话,只道:“冯大人已知前情,我等奉命前来彻查此案,先提审两位嫌疑犯。”
县令急出一脑门汗,跟在后面叫着:“大人,大人……”
叶昀和苏溪亭彼时正在大牢里啃着刚送来的白面馒头,配上一碗水,两人却吃得无比雅致,一口一口,像是在尝什么珍馐。
牢头一开锁:“叶隅清、苏溪亭,出来。”
馒头也没吃完,搁了一半到碗里,一前一后出去。
来人仪容非俗,五官端正,剑眉紧蹙带煞,双目劲光有神,腰间佩刀,一团侠气英风。端坐在上,面前放着一碗茶水。
县令虎着脸斥道:“看见魏大人还不跪下!”
叶昀老老实实掀袍欲跪,苏溪亭站在一边动都不动。
魏渊一摆手:“不必行礼,冯大人与我已经看过案卷,叶老板与苏先生实属无辜,不过我亦有几个问题要问。”
叶昀拱手:“大人请问。”
“仵作单上写,死者死前曾被人下毒,林府管家说死者死前只吃了从叶家食肆带回去的粽子,叶老板可有解释?”
“回大人,粽子是端午前一日下午现包的,一共包了两百余个,统一贩卖,草民亦没有未卜先知之能,那日原本县令大人设宴招待林员外,可林员外临时起意来食肆用饭,这毒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叶昀答得有条有理。
魏渊一点头,又问苏溪亭:“听闻苏先生只为将死之人画像,那日为何要给林员外画像,莫非你知道他要死?”
第17章
苏溪亭轻飘飘看了魏渊一眼,双手环抱胸前:“我之前同崇安寺门口的瞎眼老汉学了点相面,那日看那林员外,觉得他恐有血光之灾,只是想提醒他,谁晓得他与哪个有仇,当晚就被杀了。”
魏渊点头,吩咐人送两人出去,可不想叶昀突然拱手道:“案情残忍复杂,在下想,或许我二人可助魏大人一臂之力。”
“哦?”魏渊有些想不到。
却听叶昀又道:“苏先生精通验尸,在下不才,可前去案发现场一探究竟,也好为我二人洗脱冤屈。”
苏溪亭听到叶昀提到他,两眼一瞪,伸手就拉住他的衣袖:“喂,我何时说要验尸,那脏兮兮、臭烘烘的,我才不要。”
叶昀一把拽住他的手,面带微笑,又有些拿住七寸的威胁:“我知晓苏先生才能,苏先生切勿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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