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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灼灼,分明在说,你要不干,以后就没饭可吃。
苏溪亭恼得很,脚下一跺,把手狠狠抽回来,十分不耐地冲魏渊道:“尸体呢?”
魏渊还有些犹豫,抿着嘴沉思,按理说,涉案人一般都要避嫌才是。
苏溪亭撇嘴:“爱看不看,你当我喜欢帮你看看尸体。就衙门那仵作的能耐,等查到明年吧。”
魏渊招手唤来一人:“你跟着苏先生。”
那人抱拳称是。
苏溪亭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大牢里只剩叶昀,他的目光从县令身上绕了一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即便是磨勘近在眼前,县令大人也不该草菅人命。”
一句话,拆穿了县令所有的小心思,三年一度的磨勘考察,他想在考察前用最快的速度结案,以此提高自己的政绩。
魏渊看了县令一眼,那一眼,看得县令冷汗直冒。
“我在狱中简单了解了案情,说那乔姨娘吃人,倒是新鲜事。”叶昀笑道,“饥荒之年方有人食人的惨状,那乔姨娘吃喝不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怎的就要吃了自己的丈夫,怪哉。”
魏渊道:“叶老板有何想法?”
“想法,要看过案发现场后才能知晓。”叶昀转向县令,“大人,林府的案发现场应当还有人把守吧。”
县令立刻点头:“有的有的。”
林府从大门到各个院落都有官差把守,东厢更是守得严严实实。
叶昀看到这间房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房中那张圆形茶桌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这种大户人家的房间,从陈设到摆件都是有人专门负责的,通常讲究一个和谐,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错上半点都不对。
叶昀蹲下身,圆桌桌角下有几道大约两寸许的拖痕,只是被血迹覆盖,不甚明显。
当然也不排除林员外和乔姨娘闺房之乐时,移动了这张桌子。
桌上放着水果,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出现腐败之势,还有两个馊了的粽子。
魏渊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桌上的水果、茶壶、茶杯的位置都没动过,但桌子动了,椅子也被搬到了旁边。”叶昀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比对了一下距离,从房门进来,走到床边,挪动桌椅后,就不需要绕过桌椅了。
有意思。
床上最混乱,血迹已经干成了赭石色。
林管家哆嗦着站在一旁比划:“那日,老爷就躺在床内侧,乔姨娘坐在床边吃……吃老爷的心。”
叶昀蹲在床沿看了看,垫絮的褶皱被压在被衾之下,显得格外混乱。
“这是什么?”叶昀指着被衾底下压着的一片木屑,隔着手帕捻出来看,“像是……”
“像是门框或者窗框之类的东西。”魏渊开口道。
叶昀四下里看,举着那片木屑:“不太像门窗,好像是香樟。香气很明显,质地绵软、天然木纹,可能是家具或者……”他拿着那片木屑缓缓蹲下,把手伸到架子床的下方雕花处,“床沿雕花。”
8
林夫人携丫鬟到的时候,叶昀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是幅月下泊船图,意境幽远,笔触里是绵绵的柔情,船边有条红色的小鲤鱼,轻轻跃出湖面,荡开两点波纹,倒让整幅画都显出了些欢欣。
林夫人刚行完礼,就听见有人问:“这幅画,是乔姨娘画的吗?”
她眉心皱着,眼角轻轻下压,嘴边撇了撇:“她一介浣纱女,哪有这种本事。”
旁边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开了口:“这是姨娘在外面买的,第一眼瞧着就很喜欢,买回来就挂上了。”
“哦,这样。”叶昀点头,然后给魏渊做了个手势,示意魏渊发问,自己则在屋里闲逛了起来。
魏渊撩袍在屋中坐下,问道:“那夜府中一切,还请林夫人再细细回忆一次。”
“那日端午,白日里老爷带着府中两位少爷去了县里,晚上回来便是带着几个粽子和一幅画回来的,那日府里原本设了家宴,但老爷这段时间心思都在乔姨娘身上,只在家宴上露了个脸就带着乔姨娘回了东厢房。”
“我晚间派人送了几壶小酒过来,便在自己院里歇下了。”
“这么说,东厢房这边发生的事,林夫人就不知晓了。”
林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民妇这几年身子不大好,一般一更就要歇息,那天晚上是护卫来我院子里找我,我才知道出事了。”
魏渊听着,许久没说话,最后只道:“节哀顺变。”
这四个字一出,林夫人就低泣出声了,身子有些软,被丫鬟扶着。
随后拎出来询问的是乔姨娘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看起来还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一张胖脸,即便身上瘦伶伶,可那张脸还是圆润得像个年画娃娃一样。
“大人明察,姨娘一定是中邪了,姨娘人很好的,平日里连荤都少食,怎么可能吃人!”小丫鬟说话抽抽噎噎,眼泪糊了一脸。
魏渊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那小丫鬟才收了声,小声地抽泣。
“那晚,林员外来了乔姨娘这,都做了些什么?”
小丫鬟垂着眼睛回话:“老爷说,那粽子味道不错,特地带了几个回来给姨娘尝尝,两个人就在屋里喝酒吃粽子,聊了会儿天,老爷和姨娘就去沐浴更衣了。老爷让我下去,我就去廊下守着,中途后厨的果儿来找我,说夫人给每个院里都准备了燕窝,让我去端,我就去了一趟后厨。”
“老爷和姨娘晚上歇息,姨娘不喜欢我们这些下人守夜,所以我端了燕窝回来喊姨娘喊不出来,就自己回屋了。”
魏渊问:“那燕窝呢?”
“我端着燕窝准备还回后厨,走到花园里不小心崴了脚,燕窝洒了一地,好歹保住了碗碟。”
“崴了脚?”
“是啊,应该是踩着小石头了。”
魏渊摸摸下巴:“你那日穿的鞋可还在?”
“在的,就是奴婢脚上这双。”小丫鬟连忙指了指脚上的鞋。
魏渊让人把鞋拿过来看,千层底布鞋的鞋底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擦痕,细细看去,那擦痕里还有一道又尖又细的划痕,好似是被什么细细的尖锐物件划开的。
所以说,有一段时间,乔姨娘的院子里是没人看守的。
魏渊招了招手,有个劲装男子低首,魏渊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男子点点头,转身点了两人出去了。
叶昀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插进袖子里,施施然站在魏渊身边。
魏渊问他:“叶老板看完了?”
“看完了。”叶昀的目光在院外人身上扫过一圈,“我想仵作那边,应该有新结果了。”
魏渊表示同意,依然是吩咐人守好院子。
然后同叶昀一道出去,临跨出门时,叶昀突然转向林夫人:“夫人,听说大少爷学富五车,还曾经参加过科考。”
林夫人一滞,似乎格外伤心:“是啊,品文他,运道不好。”
叶昀叹了口气:“世间的路,不止有科考这一种选择,大少爷才高八斗,只要希望不灭,总能成器。”
林夫人福身:“多谢。”
9
苏溪亭找了三个干净的粮食麻袋,让人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罩子,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窟窿。
叶昀和魏渊一踏进停尸房,就被他这奇异的造型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他声音闷在麻袋里嗡嗡的,语气很差。
叶昀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仵作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人靠在墙边喘气,这苏溪亭验尸厉害是厉害,但他动口不动手,一会要把人翻来覆去地搬动,一会要扒拉着死者胸口的伤往里看。
把县衙老仵作当下人用,老仵作敢怒不敢言,巴巴干着活,生怕案子误判被魏渊怪罪。
一根细长竹竿被他拿在手里,在尸体各处轻点着。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开膛破肚的时候,他还活着。”苏溪亭一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
活人被开膛破肚,这……
“迷药做不到这个程度,我猜测他应该是用了麻药,扁鹊曾用‘曼陀罗药酒’将鲁公扈、赵齐婴二人麻醉,给他们做‘剖胸探心’的治疗。”他把竹竿往死者嘴唇和咽喉部一指,又下移到胃部,“嘴唇和咽喉都有残留,咽喉收缩、痉挛,典型的曼陀罗中毒,胃里有酒,毒性不及咽喉处重,是经过制作的含有曼陀罗籽的酒,掺的可不少。”
“致命伤是心口的刀伤,长约6寸,宽1.5寸,伤口两头尖小,凶器应该是把匕首,直直插进心口,拔出再插进,来回至少三刀。之所以说,他是活着的时候被杀,是因为他的伤口处皮肉紧缩卷凸如花纹,伤痕开阔,还有血水凝结成的花样血块,一般死后切割的伤口,创口边缘肉色干白,更不会有花纹血块。”
叶昀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有多恨。”
魏渊拧着眉:“还有何发现?”
苏溪亭一笑,衬着那副麻袋尊容,实在是诡异得很,他突然抬手:“一个人平躺着,你直直插刀下去,刀口应该是直上直下,再或者是从上往下斜刺,下刀时微微往内收。这人死得倒是有意思,他的刀伤是偏的。”
他走到叶昀身边,突然一掌切直,从右侧横切到他心口。
魏渊还没转过弯,叶昀却突然明白了:“你是说,捅刀的人,是坐在床边,伸着手捅下去的。”
苏溪亭的脸被蒙得结结实实,一双眼睛看向叶昀,显然透着股愉悦。
“人都被麻晕了,躺在那儿为鱼肉,按理说,不管怎么刺,都不会出现这样偏的伤口,除非……”
第18章
魏渊眼睛一亮,和叶昀对视。
除非,杀他的人站不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杀人现场,不可能没有血迹喷射,单就心口三刀,抽出来是一定会伴随大量血迹喷射,然后开膛破肚,血液流出,凶手身上一定会有痕迹。”苏溪亭把竹竿一扔,走出停尸房,脱掉麻袋,大口呼吸,抬手扇了扇,只觉恶臭难闻,嘴角一撇,表情十分嫌弃。
叶昀也跟着出来,看苏溪亭的眼神颇有些复杂。
魏渊扬手招来几人,附耳吩咐了些什么,然后走到叶苏二人面前,拱手道:“两位先生辛苦,此案若能成功告破,两位先生得居头功。”
叶昀还没开口,苏溪亭就抢了白:“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实在是觉得忍不下去了。
魏渊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当然,还请两位先生回家好好休息,待升堂判案,还请两位来做个见证。”
苏溪亭一听能走了,赶紧抬脚往外跑。
叶昀无奈,冲魏渊回礼:“大人客气,那我们就先走了。”
原以为苏溪亭要回他自己的住所,谁料他就那样笔直进了食肆,还要往后院去。
卢樟下意识拦住他:“苏先生?”一双眼睛看向后面的叶昀。
垂珠反应比他快,“喵呜”一声,跳进叶昀怀里,猫脑袋在叶昀腮边不停地蹭,表达自己对叶昀的想念。
卢樟激动:“东家回来了!快,我煮了柚子叶水,赶紧洒洒。”想过去,但又不敢放苏溪亭去后院。
苏溪亭回头看他:“想洗澡。”
委委屈屈,一副我帮你干了活,你不能拒绝我的样子。
叶昀摆手,示意卢樟放他去:“左边房间里有备用的衣物。”
苏溪亭闻言就是一笑,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从卢樟身上划过,一扬衣袖,动作格外夸张,大步往后院走去。
卢樟也不好说什么,挠挠脑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去厨房端柚子叶水,麻利地在叶昀身上洒着。
时间已经不早了,更夫都敲响了一更的锣。
苏溪亭洗了澡出来,穿着叶昀的一件灰色长袍,袖子有些短,穿在他身上明显小一些。但他倒是觉得好玩,这里拍一下,那里掸一下。
两个人囫囵吃了碗饭,叶昀抱起垂珠,与卢樟道别后,就往家里走。
走了片刻,脚下一停,叹了口气。
“你跟着我干什么?”
身后的人走上前,并排,摸摸鼻子,还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之前救你一命,这次你们破案也全靠我,你看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觉得你得还我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这样我才不亏。”
叶昀看他,掌下捏着垂珠的后颈皮,垂珠轻叫一声,又要上爪子。
“那你想要什么?”
苏溪亭躲开垂珠:“也不算什么,就是缺个睡觉吃饭的地方,你干脆养着我吧,我给你当店小二,有需要你开口,我上刀山下火海都给你办。”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别这样啊,我很厉害的,武艺高强、吃苦耐劳,保证你不亏。”
“这么厉害,干嘛让我养?”
“流浪江湖,总得有个落脚地嘛,你不要这么小气……”
两个人走远。
叶昀嘴里说着不同意,但最后还是领着他进了屋。
10
约莫三日,叶昀照常做着生意,但店里却多了个很不懂事的店小二,这桌的饭菜送到那桌,那桌的汤送到这桌,端盘子也不稳,一碗汤盛出去到桌上就剩半碗,洗碗也不成,一上手就摔碗摔盘子。
叶昀都怕了他了。
前脚刚收拾完,正在给苏溪亭训话,后脚,衙门就来人了。
是魏渊带来的人,很规矩,抱拳问好,请叶昀和苏溪亭去堂下看审。
这一场,堂上跪的人不少。
林夫人跪在地上,头发有些乱,有些狼狈,她面无表情:“人是我杀的,是他先想我死的,我死了,他就可以扶正姓姚的贱人,我只是反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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