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荤和尚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苏溪亭:“小子浅薄,佛法无边,岂是你我参得透,方丈认不认,与我是不是,并无关系。”
苏溪亭还要反驳,叶昀却抢在了他的前头,倒是一派文质彬彬,人模人样:“大师在姑苏,可是为了去莫家庄。”
荤和尚打了个嗝:“你们也是?也对,如今武林中人,又有几个不是赴莫家庄之约,不过阁下面生,贫僧倒是认不出出自何门何派。”
叶昀把晚辈的样子做得足足:“算不得江湖中人,只是前些日子,家中侄女被锁月楼少主带走了,在下是寻亲而来。”
“寻亲好啊,寻亲好,锁月楼少主段云鹤是吧,那可是个混不吝,你家侄女儿想必长得很是好看。”
荤和尚点点头,腮边肥肉跟着抖了抖:“那厮作妖得厉害,一路上穷讲究惯了,恐怕还没到莫家庄,既是寻亲,便早早就去莫家庄守株待兔罢了。”
“是这么打算的。”叶昀笑答。
荤和尚探头在盆里看了看,把最后一点汤汁也灌下了肚,掀起衣摆在嘴上擦擦,又从兜里摸出个一百零八子的佛珠串,往桌上一拍:“吃你一顿饭,拿这个抵,值了。”
说罢摇摇晃晃起身欲走,半道上还回头添了句:“那可是方丈开过光的,收好。”
路过华山派那桌,荤和尚脚下一停,冲着那领头的年轻男人笑道:“哟,这不是华山派的袁不知么,怎么,你们掌门还没找到啊。”
摇着头,边“啧”边离开:“亏心事做多了,夜里是遇着鬼的。”
说罢,扬长而去。
阿祝猛地起身,拎起剑就要冲出去,被袁不知一把拉了回来。
“师兄,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浑话,我非要割了他的舌头才好。”
袁不知倒是沉得住气:“荤和尚口无遮拦,又不是一天两天,当心着了他的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说着,余光扫了叶昀和苏溪亭一眼。
目光不着痕迹,却瞒不过他们二人。
苏溪亭筷子一敲:“得,回房吧,死肥猪连个渣都不留。”
然而趁着侧身之际在叶昀耳边悄声道:“那死和尚和华山派有仇,晚上当心些。”
那些华山派的狗崽子,分明是盯上他们了。
——
有了苏溪亭的提醒,叶昀晚间自然不敢安睡,生怕自己又陷入噩梦醒不过来误事。
上半夜悄然而过,更声刚过,窗外一阵风声,一个人影从叶昀窗外滚了进来。
叶昀几乎是一息之间,如飞叶一般,直直冲过去,一把掐住来人脖子,狠狠掼在墙上,来人却是顺手一揽,胳膊绕过叶昀的手,圈住他的腰腹,将人搂进了怀里,两人之间便是紧紧贴着。
“好凶啊。”来人出声,还拧着鼻子故作撒娇。
叶昀撒开手,迎着月光仰头:“你来我房里干什么?”
苏溪亭撇嘴:“我这不是担心你半夜发作,过来看看。”
说着话,叶昀拍他的手,他却不肯放,非要这么搂搂抱抱,把人带到了床边。
叶昀在他腰间一拧:“有门不走要跳窗?这是做惯了采花贼。”
“那也得看这花值不值得采。”苏溪亭凑近了盯着他,然后被叶昀一巴掌拍了出去。
“是华山派有异动?”叶昀整了整衣裳,他耳朵忽地一动,“外头没有声音。”
苏溪亭干脆在他旁边坐了下去,脱鞋上床,滚进被子里:“都说了,担心你半夜发作。”
多么诚信的实话,竟还不相信。
叶昀沉默片刻,拧过身子倚在了床头,把苏溪亭的鞋踢到一边。
“你说那荤和尚和华山派有仇,是什么意思?”
“荤和尚出家前有个媳妇,有一日莫名死在家中,荤和尚发了狂,四处找人报仇,却在半年后发现,原来是他那美貌如花的媳妇伙同华山派掌门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她用一个死人代替自己蒙过了荤和尚,自己则被华山派掌门养在小院里,到怀了孩子才一顶小轿抬进门成了袁风樵的小妾,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有天在武林大会上露了一面,才被荤和尚认了出来。
那荤和尚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当场手刃贱妇,大笑三声就此离去,有人见他喝酒吃肉,又杀人不眨眼,渐渐落了个‘荤和尚’的名号。
少林不曾真正将他逐出寺,慧静那老秃驴整日佛曰佛曰,到底也没个处置。”
叶昀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怪不得华山派见到荤和尚第一眼就严阵以待。他又问:“袁风樵失踪,他们怀疑过荤和尚吗?”
看晚间那样子,也不像是要拼命。
苏溪亭打了个哈欠:“荤和尚杀人大起大落,他那虎头杖里藏着柄窄刀,失踪这种戏码,他不玩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就差没把袁风樵后院那档子事扒拉干净,突然就听屋外一阵喧哗,烛火突然亮起,脚步声凌乱。
叶昀和苏溪亭又是一个对视。
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一道缝,只见华山派弟子如同蝗虫过境,一股脑往袁不知房间里挤,声音高高低低,没一会儿便有哭声传出。
“师父……”
“师父……”
卢樟同阿昼也出来了,叶昀冲他们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回身钻进屋,把门关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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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给我守好,我倒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袁不知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两个弟子应声,从人群中走出来,下楼,把那掌柜和店小二推开,两人往大门边一站,如两尊门神,双目赤红,浑身警戒。
随后便是惊动整间客栈的搜查,把房间翻得劈里啪啦响,那掌柜的苦着一张脸上去拦。
“我说客官啊,咱们这是正经客栈,住的都是来往的客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诶诶,别掀别掀……”
掌柜的瞧着斯斯文文,一上前就被人一把甩开。
那华山派弟子猛地抽出佩剑,直直指向掌柜的,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华山派掌门尸首出现在你客栈内,今夜若是不搜出凶手,我们枉为华山派弟子,让开。”
“什么,什么尸首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掌柜的还想扑过去阻止,被人当胸一掌拍飞,差点从三楼的栏杆处翻身掉下去。
一股力道托住他的身子,带着他站到了一边。
一抬头,才看清是下午借过后厨的叶昀,掌柜的一边擦汗一边同他道谢。
叶昀拉着他站开了些:“让他们搜,你把损坏的物件记一记,回头找他们赔。”
苏溪亭倚在门边:“就是,找他们赔,人家可是名门正派,不会欠你的钱不给的,你只管让他们搜,这磕磕碰碰的,说不得损失不少东西,你拿纸笔好好记下,可别漏了。”
声调拉得很长,字字句句都是嘲讽。
嘲讽他们自诩名门正派,居然还干起了搜房的勾当,闹得整个客栈不得安宁。
第57章
袁不知闻言,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冲苏溪亭抱拳,又对着客栈里被拎出来的人行了礼,高声道:
“今夜我华山派掌门尸首被人扔进了在下的房间,众所周知,我华山派掌门失踪已有一段时日,今夜突然被人所杀,我华山派弟子承掌门教导抚养,自当找出真凶为他报仇,今夜多有得罪,还请各位见谅。
阿祝,你出来,帮掌柜的记着,今夜我华山派所损毁的财物,事后一一赔偿。”
娃娃脸的阿祝涨红了一张脸,双眼肿似核桃,肩膀还一抽一抽,可见伤心之极,垂着脑袋答了声“好”。
叶昀走到苏溪亭身边,也朝袁不知抱了拳:“少侠这么搜,只会是凭白赔偿,是搜不出什么的。”
全是好心奉劝。
谁想那袁不知一咬牙:“阁下怎知搜不出,若那凶手灯下黑,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偏偏躲在客栈,又如何说。”
叶昀摇摇头:“把尸体扔进你房中,是种挑衅行为,对方知道你们的落脚处,知道你的房间。的确,一般而言,要么是跟踪你们而来,要么就是在这客栈内观察你们。
但我听说,五岳剑派掌门一同失踪,此刻华山派掌门尸首已现,那么其他四个人呢?这不会是单独作案。
对方有所图,既是挑衅,便不会留下,因为万一生变,他们就会由暗转明,不再掌控大局。
更何况,今日我们一同住进客栈时是上午,一天的时间,你们华山派弟子在各个出入口都有人盯着,不是吗?
若是要把你们掌门这么厉害的人藏在客栈里等到半夜,未免也太荒唐了些。你们搜这客栈的时间,不如好好看看你们掌门的尸体,看能不能从尸体上找到线索。”
话到此处,苏溪亭突然举起手,冲袁不知挥了挥:“在下不才,曾当过仵作,倒是可以为你们验验尸。”
袁不知脸色沉沉,沉默许久。
身旁有几个弟子急急上前:“师兄,不可啊。”他们狐疑地看一眼叶昀和苏溪亭,显然,这两位晚间和荤和尚一起吃过饭的人不具备可信度。
袁不知抬手,看向叶昀:“两位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掌门之死事关重大,阁下既不相干,便不要多插手了。”
苏溪亭还要开口,腰间又被叶昀掐了一下。
他毫无防备,肌肉松弛,被掐得倒抽一口凉气,低声道:“你就不能轻点。”
叶昀讪讪摸摸鼻子:“不小心,不小心。”
卢樟和阿昼的房间很快就有人闯了进去。
起初两人顺着叶昀的嘱咐,抱着猫牵着鸭,揣手站在一边等他们搜,却不想,有人看见了墙角靠着的木匣子,长长一个,被刷成黑色,靠在那里,安安静静。
“那是什么?”一个弟子指过去。
卢樟也没瞒他:“是我家东家的东西,你们别乱碰。”
他也不知里面放着什么,只知道叶昀一向把这匣子看得重,一日里要问上三五回。
那弟子走过去,伸手就要拿。
一只细白的手从斜里翻出来,虎口死死扣住他的腕子,那力道重若千斤,令那弟子一时竟挣脱不开。
叶昀站在他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竟毫无声息。
他眯着眼睛,脸上仍是带笑,温软的,落拓的,潇洒的。
“少侠,这是我的东西,可不能动。”
叶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的房间,残影一道,眨眼间便不见人,随后只听见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袁不知立刻带人闯了进去。
那弟子一见袁不知,腰背都挺直了:“师兄,他这匣子古怪得很。”
叶昀没放手:“谁家没两件传家宝,那哪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屋子也让你们搜了,总该尊重尊重旁人吧。”
袁不知上前两步,挡在那弟子身前,垂眼看向那黑木匣子:“阁下心里坦荡,我们不图什么传家宝,您给我们瞧上一眼,就算是金元宝我们也不会动。”
叶昀盯着袁不知的眼睛,那眼里似有重压扑面而来,令人脊背发硬:“我心里坦荡,但我也不愿给你们看。”
“你们那掌门死得也太惨了些,分明是被人用内力震断全身筋脉而死,你们不去找有这种功夫的高手,跑来盯着我家的传家宝,莫不是打着搜凶手的名头想抢旁人的宝贝吧。”苏溪亭的声音同叶昀的比起来阴郁得多,透着股毛骨悚然。
袁不知猛地回身:“你说什么!”
他陡反应过来:“你动了掌门的尸体!”
苏溪亭耸耸肩:“没动,就看了一眼。”
袁不知气极,拉着身后的弟子一路横冲直撞冲了出去,这才发现守在房门口的弟子,竟都被人点穴,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就要抽出剑。
苏溪亭仍是在说风凉话:“你们华山派教的都是些什么功夫啊,太弱了吧。”
唯恐没把人激怒。
袁不知手中一阵剑鸣,一手握上剑柄,挽了个剑花,直直朝苏溪亭飞掠而去。
阿昼脚下一动,如在空中扑来,横劈过去,剑锋挑过对方的手腕,软剑回弹,狠狠敲在袁不知的手腕上。
他比袁不知不知小了多少岁,站在他对面,那股汹涌的气势居然隐隐有压制之感。
是杀招。
阿昼目光如星,亮得惊人,却也似沾着风雪,杀气凛凛。
身边的小厮都有如此身手,怪不得华山派这么多弟子,面对苏溪亭连躲都没法躲。
袁不知不傻,明知今夜在这二人手上讨不到好,他退后几步,看那掌门尸首躺在原处,的确没有被人动过。
此时不宜对峙。
收回剑,冷着一张脸:“是我们莽撞,二位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心里百转千回,想起那会儿叶昀同荤和尚说要去莫家庄,心道,等到了莫家庄,便容不得你们嚣张。
“阿祝,”他扬声叫,“让兄弟们回来,”然后冲苏溪亭道,“还请阁下出手。”
苏溪亭也不跟他客气,一路过去,解了穴。
一群人瞬间站在了袁不知身后。
袁不知的目光最后落到苏溪亭和叶昀脸上,好似要将他们的长相记清楚,而后吩咐道:“为掌门敛尸,咱们即刻出发,前往莫家庄。”
苏溪亭朝叶昀挤挤眼睛。
得,闹得人连觉都不睡了,要连夜走。
那掌柜的被甩得浑身疼痛,龇牙咧嘴上前,居然还是好意奉劝:“各位,城门早就关了,你们这会儿出不去。”
袁不知不理会,指挥着人干活。
也是,他们既然要此刻出发,自然有办法出城。
苏溪亭拍拍掌柜的肩膀:“你说你,真是瞎好心,”又转向叶昀,“跟你可真是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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