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深夜浩浩荡荡从客栈离开。
叶昀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么一会儿,都披上了麻戴上了孝。
身后贴上个胸膛。
“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废物。”
叶昀揉揉眉心:“咱们等天亮也出发吧,这事儿不简单,要赶紧把之安那丫头带回去。”
“其实那华山派掌门死得没那么简单。”苏溪亭突然转了话题。
叶昀话音微妙:“不是筋脉尽断而死?”
“致命伤是这个,但死前可没少受折磨,我瞧他七窍出血,五脏尽碎,皮肉伤一堆,伤上还有用药的痕迹,我猜另外四个,不遑多让啊。”
苏溪亭把下巴搭在叶昀的肩膀上。
“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门派,说是正道中人,其实虚伪得很,恐怕是惹上什么仇家了。
善恶黑白,正道邪教,自古成王败寇,谁对谁错,终究是赢的人说了算,若要颠覆,那就打败他们。”
第58章
姑苏到底是离莫家庄最近的地方,为了莫家庄之约,不过一夕之间,江湖各路英雄豪杰、各路门派全聚集到了这里。
头一日算是来得早,只遇上了华山派,等天亮了,叶昀一行人收拾好准备出发的时候,这才见识了什么叫天下英豪齐聚一堂。
这偌大的迎林客栈转眼被挤得水泄不通,江湖中人生性豪爽,一群人同时开口,竟比外头那集市还热闹。
你不小心踩了我的脚,我就要与你打上一场;他抢先定了上房,那就凭武力争夺。
四个人好不容易从客栈里挤了出来,一回头,发现小黄不见了。
苏溪亭怪叫一声:“我的小黄!”
再回头去看,那满堂混乱里,竟然惊起一只黄鸭,扑腾着翅膀在人群里跳来跳去,“嘎嘎”叫个不停,鸭毛满天飞。
苏溪亭一脸心疼:“小黄啊,我的小黄啊,你怎么被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小黄就这样在空中一阵扑腾,可怜巴巴地飞了出来,最后还是阿昼伸手去接了回来。黄鸭一到阿昼怀里,当时就抑郁了,把鸭嘴往阿昼胳膊下一塞,怎么扒拉都不肯出来了。
他们去了昨日寄存马车的地方,套上缰绳,直奔城外。
去石人坞的路上,同行人不少,一路上哪怕是荒郊野岭里,随便一颗大点的石头都被人占了去。
叶昀和苏溪亭站在马车边四处看了看,转头就跟卢樟道:“拿点干粮,咱们继续赶路。”
想找块地方烧个火,吃点热的都不成,四人一人一个干巴巴的烧饼,敲着马车从众门派中堂皇而过。
一门派大哥问:“这是哪个门派的人?”
要知道行走江湖的人,很少见到这样驾个大马车四处招摇的,大多都是一双草鞋走天下,或是一马一剑混江湖。
出门在外,生活都粗糙得很。
那马车,初一瞧去,灰扑扑仿佛不大起眼,可若是细细去看,那四周的木头雕花和四角吊着的鎏金球,都无一不让人感慨这马车主人的低调奢华。
另一门派少侠咬着白面馒头回:“不知道,刚刚下来那两位公子,面生得很,你们谁见过他们么?”
扭头一问,众人皆是摇头。
已经走远了的叶昀和苏溪亭,面对面啃着烧饼,浑然不知他俩匆匆露面引起的一阵热闹。
西溪十八坞在姑苏与临安之间,若准确说来,更靠近临安一些。
冬日里正值梅景,马车在山林间穿梭,只见是山环径转,从那拱起的山峰往下看去,撵道上沿路全是纷纷扬扬的寒梅。
有道是:石平如砥,花木成林,竹密松深处,梅花千万树。
于美人峰俯视,十八坞之间山峦相隔,每道起伏的山脉都似白描笔下漫长的笔触,常常拉出一条,中间被纷纷扬扬的梅花盈满,而那花团锦簇里升腾而起的,是冬日里腾腾而起的百姓烟火。
石人坞在其间,三面环山,坞深处有小路通石人岭,从岭东可到龙门山、北高峰、灵隐天竺。坞中开阔向阳,窝风藏气。
叶昀顺着苏溪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隐藏在寒梅花海中的一片开阔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不禁感慨:“这莫家庄可真会选位置,这等风水宝地,可庇护子孙后世。”
苏溪亭听着这话觉得像是夸,可又夸得有些古怪,歪着头问叶昀:“庇护子孙后世?”
叶昀从前杂学颇深,还曾一度跟钦天监里那位少见的,既通星象又通风水的老不正经,学过几个月的风水,算不得精通,但多少能看。
石人坞这个地方风水的确好,但是……
叶昀笑出声:“这地虽好,但更适合立穴和立祠堂。”
这话一出,苏溪亭微微一愣,一双眼睛茫然看着叶昀,随后几息,他好似才反应过来,突然一阵暴笑出声,捂着肚子在马车里打滚,一边笑得直哆嗦,一边指着叶昀道:“你这人,真是,太妙了,太妙了,我看你缺德得很。”
马车嘚嘚嘚往前跑。
叶昀淡笑不语,只是掀着帘子,一双眼看尽了这连山十八坞的美景。多少年了,他都未曾这样看过大澧的河山。
刚踏进石人坞的入口长道,便见高高的门楼,门楼上铁划银钩三个字——莫家庄。
身穿藏蓝色长袍的人在那门楼下站着,胖乎乎如白面的脸上,挂着一对极浓极黑的眉毛,眉毛成弯弯的弧形,一瞧就觉得喜庆。
那人一拱手一弯腰:“四位侠士远道而来,莫家庄蓬荜生辉,在下乃是庄内管家莫余,不知四位可是代表哪门哪派,可有英雄帖?”
莫余此人瞧着年约四十,下巴上还蓄着把胡须,说话间,脸上肥肉颤动,胡须也跟着抖上几抖,倒是让人生不出什么恶意来。
叶昀来前,蒋子归特地从桌脚底下扒拉出一张用来垫桌脚的英雄帖,随意在身上擦了擦给了叶昀。
那帖子已经被灰尘油污弄脏了不少,此刻拿出来,真是难得让一向形象好气质佳的叶昀有些不好意思。
莫余似乎也未曾料到如此,嘴角抽了抽,又深深吸了两口气,面上仍是笑眯眯。
接过英雄帖一看,一双眼睛明显透着股意外,抬头冲叶昀和苏溪亭又仔细看了两眼。
苏溪亭一伸手从叶昀胸前摸出个鱼符,在莫余眼前一晃:“我们是镖局的人,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莫余觉出自己的几分失态,心里又惊又疑,赤狼镖局虽然严格意义上不算什么江湖门派,但他们把持盐帮,又混迹三教九流,在江湖中势力颇深,故而自三四年起,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都会知会赤狼镖局一声,但这赤狼镖局就跟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拜帖雪花一样往里飘,就跟石头投进了水一样,通通没有半点回应。
这次不知怎的,竟然来了人,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连忙又把腰弯得更下了些,舔着脸笑道:“是小的有眼无珠了,竟没认出几位自姑苏来,实在是蒋镖头那厢鲜少参与江湖事务,小的一时有些大喜若狂,失态了,快请快请。”
一转身,对着几个下人道,“你们几个,还不帮着去牵马车。”
说罢一扬手,做出了个邀请的姿势。
叶昀觉得好笑,这胖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能同那宫里的大太监相比了。
他抱拳憋笑道了谢,拽着苏溪亭的衣袖,大步往前,跟着莫余进了莫家庄。
卢樟仍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模样,抱着垂珠感叹:“我滴个乖乖,皇宫也就这样了吧。”
这话传进叶昀耳中,不觉好笑,世上哪有能与皇宫媲美的,便是那一片琉璃瓦,都能抵上这半座宅子了。
2
他们马不停蹄行了一日,风尘仆仆。
刚进莫家庄大门,就与袁不知对了个正着。
华山派显然没料到昨夜冲突一场,今日竟还能在莫家庄内见到他们,一时间连腰间的佩剑都握紧了。
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莫余却是扬高了声音:“袁少侠。”叫着袁不知,还往前走了两步,引荐道,“这四位是赤狼镖局来的客人。”说着又笑容可掬地对叶昀道,“还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论装腔作势,叶昀这个曾经的贵公子是当仁不让,当即捧上一脸温文尔雅的笑意,好似昨夜对峙不存在一般,冲袁不知拱手:“赤狼镖局,叶隅清。”
苏溪亭也披上了人模人样的皮,跟着道:“苏溪亭。”
袁不知面色冷凝,一点面子都不给:“昨夜四位怎么不亮明身份,我竟不知赤狼镖局还有这等人物。”
江湖谁不知,那赤狼镖局原是西南山匪,后又编入苍南铁骑军中从了军,再后来立了镖局和盐帮,势力遍布整个江南,连北边的盐道都是他们的人,故而镖局上下匪气都重得很,全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没听说还有这样出尘的两人。
叶昀只是笑笑。
“嘁。”苏溪亭抱胸,那张俊逸非常的脸上是明晃晃的嘲讽,“见识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若是见识少还在人前显摆,那可不就是告诉人家你眼睛长在了屁股上,只能看见自己的一堆屎。”
“你……”袁不知闻言咬牙。
莫余圆滚滚的身子连忙隔到了两人中间,胖手冲着袁不知摆摆:“都是客都是客,大家有话好好说。”
袁不知心知在莫家庄内,不可能由着自己撒泼,但心头恶气是在难以咽下,冲莫余一抱拳:“莫管家,这几人来历实在可疑得紧,昨夜我们宿于客栈,这几人不仅与荤和尚共食一桌,还在我华山派掌门尸体出现后,不经允许查验过尸体,我等昨夜未曾与他们纠缠,只想着请莫庄主为我华山派主持公道。”
莫余一时沉吟,回头看看叶昀和苏溪亭,这二人气质实在脱俗。灰衣的叶昀往那一站,自成一派落拓文雅,风度翩翩,目光清亮。再说那绯衣的苏溪亭,面上带笑,一露齿还透出几分童真。
再看身后两个跟班,一个小小少年,一个憨厚傻农。
若说可疑,实在表现得不像可疑之人。
见莫余踟蹰,袁不知又道:“赤狼镖局从前从未插手江湖中事,为何今次就有人出面。”
这话一出,叶昀就摇了头:“昨夜我们同那荤和尚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因着一盆味道还算不错的羊肉。我与他交谈时就已经提及来莫家庄的缘由,只因那锁月楼少主掳走了我们总镖头的女儿,我们为寻亲而来,当时袁少侠与一众弟子都在堂中,应该是听见了。”
习武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你要在这儿给我装聋子,那可就假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找的借口。”袁不知反驳。
叶昀不急不徐:“是不是借口,等锁月楼的人到了便一清二楚。如今我们已在莫家庄内,若说做什么坏事,你也太小瞧莫庄主了吧。”
莫余听得这话,余光看了眼叶昀,这话说得倒是把莫家庄架了起来,他拉着袁不知的胳膊:“叶公子这话说得通,袁少侠,既然已经在莫家庄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庄主为人你还不清楚么。”
又转向叶昀,“叶公子也放心,小的这就禀报庄主,让他派人去接锁月楼的少主,一定尽快把人带回来。”
后厨的小厮出来对莫余低声说了句什么。
莫余一抬头,双眼烁烁:“几位,晚饭已经备好,还请到后院用饭。”
一番对峙,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原本到的就不算早,用完饭,天已全黑。
石人坞在山谷里,温度比姑苏和临安城里低了不少,一开门就被吹了一脸的寒风。
卢樟打了个哆嗦,赶紧又关上门,搓着手臂回到位置上,冲莫余留下伺候的小厮招招手:“小兄弟,辛苦带咱们回房吧。”
那小厮端得还挺高傲,挺着脊背把人带去了后头厢房。
莫余大概也没想到,那小厮竟把叶昀他们领到了华山派隔壁的院子,中间隔着一堵墙,说话声音大些旁边都能听到。
阿祝正欲出院子去找袁不知,迎面遇上叶昀一行人,脸色一下大变,定定看着他们进了隔壁小院,一扭头就跑。
第59章
“我看这莫家庄的人还挺有意思。当管家的一脸和气生财,反而是下人们个个脸上都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卢樟把小厮送走,回来就开始嘀咕。
苏溪亭吃饱喝足,歪在矮榻上:“莫余这个人平日里都是代表他们庄主在外迎来送往,为人油滑得很,在江湖上风评不错,至于那些个下人,可不就是狐假虎威,觉得连武林盟主都要给莫家庄几分薄面,便谁都不放眼里,真是心比天高。”
屋子里燃着火盆,小黄和垂珠就窝在火盆旁昏昏欲睡,垂珠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差点被那热腾腾的炭火燎上。
入夜后不久,白日里在路上打过照面的不少门派陆续抵达莫家庄,一时间,夜里竟比白日还热闹。
叶昀只睡了上半夜,等到月上中天,某位鬼鬼祟祟惯了的采花贼又摸进了叶昀房中。
冰凌凌地滚进被窝。
叶昀一个激灵,两眼一睁,身体如绷紧的猫一般,翻身从枕头下摸出了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反手抵上了来人脖子。
熟悉的味道扑进他的鼻子。
一片夜色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离得极近。
苏溪亭蹬蹬脚。
叶昀放开他,坐起身摸了把脸:“你晚上都不睡觉么?”心累得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苏溪亭不知道何时染上这夜探房间的恶习后,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活像是彻夜纵欲似的。
“我来叫你起床看好戏啊。”苏溪亭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叶昀这才发现,院子外喧闹一片,隔着门望向外面,竟是灯火通明。他脑袋发木,没睡好的昏沉让两边太阳穴直发涨。
“发生什么事了?”
“话本子都没这么精彩,恒山派与嵩山派到了,也带着他们掌门的尸体。到现在,五岳剑派可就剩俩了。”苏溪亭在被子里翘了个二郎腿,棉被里本来所剩不多的热气一下被他全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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