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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方恕没见过验尸还需要烧火的,他看了眼身侧的铜壶滴漏,已是亥时三刻。
“苏先生既然开口要了东西,那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有些不耐。
苏溪亭擦净了手,一转身,手指直直指了过去:“煮尸。”
此话一出,满堂大惊,连齐方恕都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什么!”
“这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我观其骸骨尚算完好,想来着火后不久就被扑灭了,因此得以保存尸体。但尸体表面实在看不出什么,验尸不如验骨,干脆把他煮成一副骨头架子再来看。”苏溪亭说着,手腕一转,冲周遭齐家弟子道,“快帮忙把人扔进锅里去。”
齐方恕一拍桌子:“荒唐,实在荒唐!”
苏溪亭不以为意,率先把焦尸提了起来,往锅那边走去,到了锅边,突然转头冲齐方恕粲然一笑,那笑意味深长:“箱子里出现一具这样的焦尸才是荒唐,若是糊里糊涂传出去,恐怕齐盟主费尽心思营造的假面就要被人戳破了。”
齐方恕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杀意。
下一刻,他便眼见着苏溪亭提着那具焦尸,毫不费力地把它扔进了锅里,锅中溅起几滴滚烫的热水,落在锅外地面上,发出“滋滋”声响。
焦尸翻滚在热锅里,酸醋混杂着焦臭,锅架在廊下,离前厅太近,味道几乎全部灌入堂中,好些人脸色青了又白,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跑了出去,屋外顿时呕吐声一片。
9
苏溪亭走到叶昀身边,挺了挺胸膛,示意叶昀从他胸口拿东西。
叶昀伸手去拿,果不其然摸到一个陶瓷小瓶,抹了点在鼻下才觉得稍稍能够忍受。身后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各个被熏得面如白纸,却又不敢开口讨要。
到底是卢樟,一瘸一拐走到叶昀身边:“东家,给我用用吧。”
叶昀递过去,卢樟瞬间被人团团围住,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这样受欢迎的时候了。
“坐着等吧,还早着呢。”苏溪亭指指叶昀身后的椅子。
叶昀坐下,堂中一时间再无人说话,只听见屋外沙沙雨声和廊下大锅熬煮的声音。
“我们到八卦门的那夜,我曾在八卦门的后花园里遇到白掌门的夫人,夫人当时痴痴看着一团山茶,遇见我时,也半点不慌张。”叶昀理了理袍角,状似不经意开口。
齐方恕看了他一眼,帕子仍掩在口鼻处,他道:“白夫人出身名门,当有此态,她可是临湖门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一手化云鞭使得出神入化,当年白掌门求娶,可是当着临湖门前任掌门的面发过毒誓,若负卿卿,此生不得好死。”
“那齐盟主可知,白掌门前些日子老来得子,听说那小妾今年才十八。”叶昀与齐方恕对视,昏黄烛火里,一人眸色清亮,一人双目沉渊。
齐方恕觉得,蒋子归这一群人里,或许这个姓叶的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知道。”
“齐盟主不觉得奇怪?”
“世间枭雄,哪个不是红袖添香、知音相伴,白夫人早年间在八卦门的一场内斗中掉过孩子,又身受重伤,化云鞭再也挥不出来了,而且听说不能再生,白掌门一身武艺,总得传下去。”
“枭雄二字,未免太重了些。不过,我倒觉得,一个人前后变化那样大,总该是有原因的,譬如此前陵州就曾发生过一桩命案,有人早早就被人杀了,而后易容取代,以此达到害人的目的。”叶昀已经把白夫人那夜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全都拆开了又合起来想了无数遍,他始终觉得那场景颇为眼熟,直到昨夜在客栈门口看到一位化缘的和尚,他终于明白是哪里眼熟了。
白星夷前后变化,分明与虚云和尚当时情况如出一辙。
齐方恕突然笑着摇头:“这位叶公子,我想你大概不大了解八卦门,八卦门中所有人的身体上都有一处阴阳八卦图,那纹身是从入门时就纹上的,而八卦门又急擅记录,每一个弟子入门的时间都会被记录在册,年数与纹身的陈旧程度是可以对应上的,更何况,八卦门的纹身是用特殊颜料制成,绝无作假的可能。”
叶昀却觉得,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不可能”三个字,有多少“不可能”偏偏发生了,譬如他当年选择奉帝时夸下的海口,譬如他的死而复生,又譬如他曾笃定叶家不会出事。
这世上无奇不有,没见过、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不可能。
锅里咕噜咕噜响得厉害,苏溪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去看,手只是轻轻在一位弟子身前一带,便取走了对方的佩剑。
然后,他用那把佩剑,在锅里搅了搅。
被抢走佩剑的弟子当即面色铁青。
“行了,把火熄了吧,煮得差不多了。”苏溪亭把佩剑往旁边一扔,回到位置上等着锅中水冷骨凉。
这一等也不知要等多久。
苏溪亭靠在叶昀身边,歪着脑袋就那么睡着了。
雨势越发大了,把屋檐敲得劈里啪啦响,挡不住的雨珠落进锅里,溅起闷闷的水声。叶昀也只是裹了裹大氅,为苏溪亭挡去那刺骨的潮湿寒风。
待热气散尽,味道变得越发令人作呕,好似发了臭的油漂浮在鼻息之上,将五感都蒙上了一层透不过去的油纸。
苏溪亭睁了眼,目光瞧着精神得很。
阿昼心道,自家主子一定是在占叶老板便宜,真够丢人的。
尸体已经被煮散,焦尸上的粘稠物尽数褪下,苏溪亭又捡起那把剑,在锅里捞着,一会捞出颗头颅,一会捞出根长长的腿骨。
漆黑的骨头在醋、盐和白梅的汤水里煮过后,竟还能泛出点黄白。
周遭众人目光游移,都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看向哪里。
他又是一个顺手,撕下了一弟子的长袍,往骨头上一盖,便自顾擦了起来。
这般举动,着实是太过嚣张。
擦完了还要放到旁边准备好的清水里洗,然后把黄白的骨头往地上一铺,拼拼凑凑,将那骨头拼成了个大概的人形。
第84章
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晨光只泄出一丝青光,和黑夜混在一起,织就出一片青蓝昏暗的清晨,雨渐渐停了,院子里有鸟雀声起,和这堂中诡异的场面交相映衬,一时间只觉得阴气森森。
“再等等。”苏溪亭放下最后一块骨头道。
齐方恕终于起了身,走到苏溪亭旁边,低头去看地上完整的一副骨头架子:“等什么?”
苏溪亭站起来,侧过脸看向齐方恕,幽然道:“等太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方恕竟在那一刻觉得苏溪亭的侧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晨光慢慢吹散暗色,开着门的前厅,地面上有寸寸的光影往屋里攀爬,直至铺亮整间屋子。地上的白骨慢慢干透,苏溪亭身后跳出一轮太阳,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夜雨水冲刷,这一日的太阳明亮异常,泛着晨曦的白光,让人无法直视。
苏溪亭举起骨头,从颅骨开始,一节一节,对着阳光细细看去。站在他身边的齐方恕脸色大变,他清晰看到骨头上渐渐散出些许红色和青黑,分布在胸前骨、左臂、腕上,内脊骨二十四节,中间一段几乎全是青黑色。
“拿油来。”他吩咐道。
齐方恕立刻抬手,让人去办。
后厨用来烧饭的油,是前些日子春日刚炸好的牛油,泛着黄,取上一点灌入骨头,在那些伤口处都有一丝丝的牛油从辨不清的骨头逢里沁了出来,且四处堵塞,对着阳光,阴影极为明显。
尤其是左臂,左臂骨头上挂着苏溪亭用衣料擦拭时勾下来的丝线,芒刺朝内,应当是被人生生折断所致。
“他身上伤倒是挺多,如今看来有反应的应该是新伤,至少死的时候,伤都还没好,而那些泛黄的陈旧伤痕,有刀印鞭痕,想来应该已经很多年了。”苏溪亭看向齐方恕,这一晚,他每次看向齐方恕,表情都是那般含着笑,却并不温和,“齐盟主,你能认出这具尸体是谁吗?”
齐方恕慢慢蹲下身,他的手指在白骨的每一处伤痕上抚过,左肩的刀伤、肋下的断痕,还有最无法掩饰的一处,脚下六只脚趾骨。
当年齐方恕到云南见白星夷,曾受白星夷之邀一同泡过云南的温泉,他在池中看到,白星夷的右脚小趾后面还长了一根脚趾,白星夷还曾笑言自己是六趾郎君。
八卦门练的是催山臂,顾名思义,一拳出去,以臂力为支撑,力道之大能催山。白星夷是左撇子,他练的催山臂就是左臂,而眼前这具白骨的左臂几乎已经被人毁得彻彻底底。
他猛地看向叶昀,厉声问道:“白夫人与你说过什么?”
叶昀平静地看向齐方恕,开口道:“她说‘那就拜托阁下,一定要将东西,完完整整送到齐家,交给武林盟主齐方恕’。白夫人请我们一定要将东西送给齐盟主,一定要完完整整,一定要交给您。”
白星夷是齐方恕布在云南的一颗最重要的棋,替齐方恕笼络南边各门派,齐方恕完全想不到,有谁能杀了白星夷。
“那个假货……”
“齐盟主,那个,恐怕不是假货。”苏溪亭打断了齐方恕,“我观他容貌,没有易容的痕迹。”
一个和真正的白星夷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而这个“白星夷”居然还能给齐方恕飞鸽传书,知道齐方恕要的东西,甚至找到赤狼镖局将东西送到月影城,他似乎是在向齐方恕表示忠心。
可他似乎不知道东西被人换了,如今,即便齐方恕想将错就错也不能了,事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除非把白夫人等一干知情人等都杀了,否则齐方恕就是不想出头也不行。
他一时竟是有些骑虎难下,若是处理了八卦门,那他在云南的布置就全部功亏一篑。
苏溪亭一身的尸臭,他自己倒是闻不到,可旁人实在是受不了。
蒋子归熬了一宿,这把年纪了,熬得两眼通红,两腮散须,实在有些坐不住,故而站起身冲齐方恕道:“齐盟主,既然尸体身份已明,我等就不多叨扰了,我也听了一宿,这换人换物,都是八卦门自己干的事,你也知道,我赤狼镖局从来不插手江湖中事,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如你昨日所言,弟兄们都要赶回家过节了。如此,我们就先走了。”
蒋子归拖着吐了一夜几乎要虚脱的蒋之安,就要往外走。
“慢着。”齐方恕冷着脸转身,表情似乎还没有调整到他最好的样子,扭头看见蒋子归面色冷寒,又变了语气,“事情既然到了我的面前,我也没有不管的道理,残局自当由我来收拾。诸位昨夜辛苦,便是回家过节,还是要让我一表愧悔之心,来人!”
他低头吩咐,让人从后厨拿来了几坛酒,远远放在齐府大门边,避着风向,避开那廊下的恶心味道。
“自家做的雄黄酒,诸位带些回去,千万不要同我客气,到底是我冒犯了诸位。”
黄金都收了,雄黄酒算什么,蒋子归此刻只想赶紧回客栈睡觉,上前拎起两坛就走。
叶昀却在留心去拿酒的人,跨出齐府大门,他才在苏溪亭耳边道:“齐方恕此人,看来御下极严。”
“那矮小男子虽然口出狂言,但处处奉齐方恕的话为圭臬,再看昨夜,你三番两次冒犯弟子,那些弟子也不敢在齐方恕面前发作,还有刚刚给咱们提酒的人,知道是礼,所以特地站在了上风向。”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我从前只在玉都的世家家中见过。”
仅仅一夜,他大概就能明白苏溪亭口中所说,齐方恕此人,果真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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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一夜,带了几坛雄黄酒回。
镖局的弟兄们提了一夜的心终于微微放下了,午饭时正想取上两杯尝尝,却被苏溪亭身边那个圆脸的小子制止了。
阿夜比阿昼活泼,他伸手挡住酒碗的姿势太自然,引得年轻的镖师侧目而视,却满眼疑惑。
“雄黄的味道太浓了。”阿夜笑眯眯,旋手一夺,便把那酒碗里的雄黄酒倒在了地上。
苏溪亭夹着一筷子蓬花菜,新鲜水灵,嫰油油的,一吃进嘴里就是一阵脆爽,他享受着叶昀的厨艺,只觉得连野菜都好吃,心情颇好,特地给解释道:“雄黄若是吃的多了,会死人的。”
叶昀指尖还余着油烟气,他正在给蒋之安留饭,孩子受不住刺激,睡了一上午,到现在还晕乎:“看来这位齐盟主是选择了八卦门的新掌门。”
“那可不行,那岂不是浪费了他的好演技,不成不成,我得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从此在江湖中名副其实才行。”苏溪亭手中的筷子断成了两截,他往旁边一抛,扬声嚷道,“小二,再给我拿副筷子来。”
叶昀手中一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当晚,客栈外有人压下钱财,赌摔酒,便是看谁能把酒碗中的酒摔得溅出越远就越厉害,于是乎,好几大坛子雄黄酒就这么全被摔在了客栈门口。
人倒是没毒死,第二日一早,街边野狗倒是死了好几只。
然而此时,齐府收到一具焦尸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齐方恕在府中一掌拍碎了一张木桌,这赤狼镖局,分明就是要他别无选择。
而那几坛特制的雄黄酒……
齐方恕突然眯起眼:“苏溪亭……”
江湖中,能使得这样一手好验尸手段的,又敢把尸体拿去熬煮的,还知雄黄吃多会中毒,其实并没有几个人,单说熬煮尸体,在他的脑子里,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鹊阁啊。
第三日,齐方恕突然带人南下,一路上行动十分张扬,几乎把消息传到了大江南北。
江湖之中无人不知,那个龟缩月影城多年,好似傀儡的武林盟主齐方恕竟然快马加鞭赶往云南,这让江湖中人不得不时时把目光投向云南,更有甚者,居然跟在齐方恕的后面,一路跟到了云南。
叶昀和苏溪亭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六月初。
八卦门掌门白星夷惨死于胞弟手中,而那胞弟竟是白星夷的双胎兄弟,与他生得一般无二,这么多年来,他们二人交换出现,白星夷负责联络中原武林,胞弟便负责笼络云南各派。
直到白星夷反复强调,自己此生不会有子嗣一事,令其胞弟愤恨不已,白星夷不仅要绝自己的种,还要断胞弟的后。
他一怒之下便囚禁了白星夷,取而代之,谁料湖中小亭竟意外起火,白星夷被活活烧死,烧焦的尸体被白夫人藏了起来,换到了即将押到齐家的木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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