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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亭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蒋之安好似同他比赛,抢声道:“叶叔你也看到了,齐方恕就算成了武林盟主,可中原武林照样只以莫一仇的马首是瞻,这么多年,齐方恕担着武林盟主的虚名,实则没有半点威望,可莫家庄退居石人坞,却仍是众心所向。我要是齐方恕,非得呕死不可。”
“那是你。”苏溪亭敲了敲蒋之安的额头,“这么多年,饶是齐方恕有名无实,却始终对莫家庄以礼相待,甚至事无大小都要问过莫家庄,伏低做小的姿态再没人比得过他了。”
叶昀却觉得奇怪,他当年也是经历过党争的人,即便他如何置身事外,死守苍南不归,也知道被人当作傀儡的人,心里绝不会这样甘心。
“齐方恕不简单。”他的手指在垂珠的耳朵上捏了捏,垂珠歪过脑袋,十分狗腿地把耳朵露了出来供叶昀揉捏。
苏溪亭一合掌:“对啊,就是不简单呐。阿清你猜,莫一仇的死,和齐方恕有没有关系?”
叶昀一怔:“你是说……”
或许,莫随文原本就是齐方恕放在莫一仇身边的一颗棋子,或许,一开始只是想埋根钢针在莫一仇身边,最后却意外变成了美男计。
只是,棋子是可以被舍弃的,而且还是一颗知道很多秘密的棋子。
苏溪亭贴近了叶昀的耳朵,几乎碰到了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朵里,叶昀在一阵耳鸣中听见苏溪亭说,“莫随文看似是死于莫余之手,可他真正的死因却是中毒,毒为雪上一枝蒿,这种毒产自云南,可数年前,八卦门白星夷就已经禁止此毒外流,而十年前,齐方恕之子曾身中雪上一枝蒿,被送到鹊阁救治。若说这世上谁还有雪上一枝蒿,除了八卦门,就只有齐方恕了。”
这一环套一环,连叶昀也不得不感叹齐方恕此人实在心机深重,为达目的,甚至能忍气吞声数十载。
几人正说着,齐府那个身形矮小的男子终于开了门,仍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盟主说了,请蒋总镖头和各位兄弟进府。蒋总镖头,请吧。”
蒋子归一抱拳,抬脚就进了齐府大门,镖师们抬着那口漆黑木箱跟在后面。
齐方恕未曾多留他们,只是同蒋子归确认了各项文书,签下大名后,亲自送蒋子归一行人出了门。
叶昀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看见齐方恕走了出来。他站在蒋子归身边,好像个儒士,白衣长袍,面白无须,动作举止堪称文质彬彬。
“原本应该多留蒋兄在我这陋室小住几天,但我想着端午将至,弟兄们或许更想回家过节,我便不多留各位了。”他回身招手,矮小男子端着托盘上前。
齐方恕掀开绒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数排金子:“蒋兄一路风尘仆仆,辛苦押镖,这些是我的心意,还请蒋兄无论无何都要收下,回头给各位兄弟分一分,喝酒吃肉,权当犒劳。”
蒋子归本不应收,可苏溪亭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见叶昀没有反应,蒋子归只能收下。
两方人便在齐府门口道了别。
蒋子归倒没急着启程回陵州,在月影城最好的客栈里定了几间上房,反正齐方恕给的钱多。他同叶昀解释:“齐家今晚肯定要验货,我们每次押完镖都要等到验货结束后才能离开,否则客人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容易赖在我们头上,连辩解都无从辩解起。”
叶昀只是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那今晚大家就好好休息,让兄弟们松快松快,我看之安也憋得狠了,恐怕早盼着出门溜达。”
蒋子归憨笑点头。
7
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谁料竟被蒋子归一语成谶。
月影城当晚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北方风雨寒凉,一场雨就能带走一片还未熨熟的春暖。连蒋子归都忍不住让店小二加了床被子,又把自己夹袄翻了出来,草草裹上身。
客栈里的酒还不错,有些烈,可烈在肚子里只觉得暖乎乎。
蒋子归只饮了小半杯,待身体暖和了,就吃起了暖锅。
齐府的人冒雨找来的时候,他正夹着一筷子羊肉往蒋之安碗里放。
叶昀正撕着小鱼干喂垂珠,小黄在旁边看得馋,鸭嘴一伸,便叼走了一块小鱼干,垂珠轻蔑地瞟了小黄一眼,默默把肥猫屁股对向了小黄。
苏溪亭撑着头,认真地看着叶昀,神色是说不出的放松。
阿夜仍是和蒋之安斗嘴,阿昼夹在中间,面色越发冷凝。
卢樟老妈子一般忙前忙后,店小二实在忙不过来,他就在后厨和大堂之间来回穿梭,一盘肉一盘肉地往桌上递。
大家都在任务即将完成的轻松里。
那矮小男子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冷风,将堂中氤氲弥漫的白雾瞬间吹散,连带着香气也被寒意覆盖,鼻尖闻到的全是冷冰冰的潮气。
“诸位,跟我走一趟吧,镖,不对。”
——
镖师们留在了客栈。
齐府门户大开,两排弟子守在门前,阵仗甚至严肃。蒋子归不由得心中一紧,右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叶昀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归宿感,在那矮小男子找来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两个字——终于,好像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猜测以内的结果,他所有的心理准备都在这一刻成了现实。
漆黑的大木箱就摆在齐府正厅的大堂中央,箱盖已经被人打开,里面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略小一些的木箱。
齐方恕双手背后,背对大门而立。
叶昀瞧着齐方恕的背影,只觉得此人肩脊异常笔直,横平竖直好似两条直线正中相交,若是用什么话来形容,那就是,他的脊背里好像始终背着一个木头做的十字架子。
这种人,要么刚硬至极,要么,心志坚定。
若是个君子还好说,若非向善,那便定是城府极深之人。
蒋子归的脚步声稳重,进门时,齐方恕就听见了,他转过身,仍是那身白衣长袍,朝蒋子归抱拳,开口便是先声夺人:“总镖头可知,白掌门请赤狼镖局给我送的是什么东西?”
行镖规矩,干活三不问,不问镖物,不问缘由,不问价值。就是为了防止镖局在走镖的过程中对镖物起了贪念。
“不知。”蒋子归如实回答,“白掌门只说,箱中之物乃是云南至宝,是盟主多年前拜托白掌门在云南寻找其踪迹,如今白掌门终于找到了,便托我们将这样东西送到盟主手中。”
“那这一路,总镖头可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情,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有外人可能会接触到镖物吗?”齐方恕说话的语气让苏溪亭有些耳熟。
苏溪亭垂眸想了片刻,直到看到身边叶昀的衣袖飘飘,才猛然觉得,齐方恕说话的语速和语气竟然和叶昀有那么一丝的相似。
不过叶昀轻裘缓带,说话时爱带笑,听着总觉得闲适舒服。
可齐方恕却不同,他半张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刻意伪装出来的文雅,因此他说话时,即便不紧不慢,却仍叫人心生胆寒。
蒋子归摇头摇得很利索:“没有,我们这一路都很顺利,路上也没有遇到异样的情况。而且,赤狼镖局押镖,从无外人能够接近,这一点,我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
齐方恕挥挥手,示意弟子上前开箱:“那就奇怪了,箱子里……”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的,是木箱的箱盖。
“是具焦尸。”
第83章
箱子被彻底打开,在一个空间狭小的木箱里,竟蜷缩着一具已经烧焦成炭状的尸体,尸体黢黑,上面附着一层黑乎乎的焦油,在彻底开箱的那一刻,焦臭味好似爆炸在空气里,霎那间弥漫整个正厅。
许是因为已经看过一次,齐府的人立在一旁毫无反应,唯有蒋子归等人,赫然大惊。
饶是叶昀一路上都有心理准备,在看到焦尸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心下骇然,他们便是带着这具焦尸从云南到了河东。
“若走镖路上没有异常,那么箱子里的东西只可能是在八卦门被换掉的,或者说,白掌门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交给我一具这样的焦尸。”齐方恕拿出帕子掩住口鼻,走到木箱旁边,目光沉沉看进去。
蒋子归回忆再三:“到八卦门时,木箱是已经封好放好,镖局的弟兄们只是原模原样将这个箱子从八卦门带到了这里,箱中究竟放着什么,我们确实一无所知。齐盟主,我蒋子归走镖这么多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我与八卦门和您都无仇无怨,这事,真的找不上我们头上。”
齐方恕却在此刻拿了一封信出来:“你们出发后,白掌门用信鸽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中言明,箱子里装的就是我当年委托八卦门帮忙找的云南至宝半翅蝉。如今我收到的东西不仅不是半翅蝉,还被人替换成了一具焦尸。说实话,蒋总镖头,除了你们,这件事,我也找不到其他人来给我一个解释了。”
叶昀始终盯着那具焦尸,脑子里把大夫人那夜的所有情态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过滤。
“如果,是八卦门自己人换的呢?”他开口,引来众人瞩目。
齐方恕好似此刻才看到蒋子归身后跟着的人,一双眼睛对上叶昀:“这位是?”
“在下叶隅清,是蒋总镖头手下的镖师。”叶昀提步上前,抱拳行礼,他不过也是一身灰衣,并不显眼,但立在齐方恕面前时却毫不逊色。
齐方恕看着叶昀,笑道:“倒是面生。”他转过身去,手扶上了木箱的边缘,“那阁下又是如何知晓,东西一定是在八卦门被换的,你们,总得给我一个铁一般的证据才行啊,不然,是非黑白岂不是全靠一张嘴。”
“那就看证据吧。”苏溪亭甩袖,同齐方恕一般,把手背到了身后,“在下苏溪亭,也是赤狼镖局的镖师,不过粗通一些验尸之术,不如,就让在下仔细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8
焦尸蜷缩成一团,早已看不清生前模样,只剩一具焦黑的枯骨,连证明自己是谁都不能。
齐方恕就坐在堂上,堂中弟子将焦尸从木箱里搬了出来。焦尸被搬动时,还有黑色的尸油一滴一滴往下坠,粘黏在木箱内测,拉出长长的粘稠丝。
蒋之安想起自己之前还凑在箱子边闻过味道,顿时胃里一阵翻滚,直涌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控制,转身奔至门外,扶着廊柱大声呕吐起来。
实在是太恶心了。
苏溪亭在旁边穿着布衣,双手戴着手套,他把一块白布覆在面上。
阿夜在旁边嘀咕:“你又闻不到,掩着口鼻做什么?”
苏溪亭只露出一双眼睛,斜睨着他:“管天管地,你还管到你主子头上了。”
叶昀在旁边掩唇轻笑,声音极轻:“这样瞧着,甚是厉害。”
苏溪亭挑了眉眼:“知我者,阿清也。”
他们对这具焦尸一无所知,苏溪亭上前,甫一抬手,便捏开了焦尸的口鼻,里面漆黑一片。
叶昀点上烛火靠近,走到苏溪亭身边,把那蜡烛贴近了焦尸的口鼻处。
苏溪亭看他时眼里带笑,一转头便变了神色,双指切入焦尸口中,拿出来时,手套上面已经黏上了焦黑泛黄的体液,苏溪亭双指轻捻,而后又切入焦尸鼻中,最后切入脖颈咽喉处。
再拿出来时,白色的麻布手套已是脏得不成样子。
尸体在地面上平放着,仍是蜷缩的形状,它双手环抱于胸,双腿合拢上抬,整个人缩成一个近圆形的样子,可若是将其微微撑开,露出尸体的手脚,可以清晰看到,双手握拳,双脚曲缩。
“这是活活被烧死的!”一名弟子在旁边轻呼出声,“我曾见过被烧死的人,手脚便是如此。”
苏溪亭蹲在地上,仰头去看,分明是仰视,可那视线落在弟子身上却如同有万般威压,觑得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
“齐盟主难道没有教过弟子,若是学艺不精,就不要班门弄斧,落了下乘,丢的可是你武林盟主的脸。”苏溪亭冷哼,他将双指举起,“尸体口鼻咽喉中均无烟尘,可见被火烧时,此人已经死了,无法呼吸,所以从口鼻到咽喉都不会吸入火中的浓烟。”
“至于手足,人死后,若火烧至膝骨和肘骨,手足会因为皮肉高温烧化内缩而出现动作变化。”苏溪亭拎着焦尸右手,好似提着小黄的翅膀一般拉开,腋下皮肉被撕扯开来,场面实在令人不适。
叶昀看向齐方恕,却见此人面色不变,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苏溪亭在焦尸身体表面四处检查,而后冲刚刚出声的弟子招了招手:“去备一口大锅,在前院空地上烧堆火,架上锅,倒入醋、盐和白梅。”
那弟子不敢再多开口,只是看向齐方恕,齐方恕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办。
苏溪亭起了身,叶昀搁下蜡烛,伸手就去替他脱下手套和身上的麻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事都是叶昀亲自在做,好像就是那般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苏溪亭看见叶昀指尖泛红,便知是方才拿着蜡烛所致,他盯着那指尖出神,对疼痛早已无知无觉的人,却在这一刻,感觉到有一种仿佛蚂蚁撕咬的细密痛感从心里隔着血肉皮肤,慢慢渗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还没净手,不能去碰叶昀的手,只是低下头。
叶昀有些不解地抬手,顿时触到一片温软。
那是苏溪亭的侧颊,他正在用自己的侧颊轻轻摩挲着叶昀的指尖。
当着所有人的面。
阿昼和阿夜顿时脸色剧变,那神色里甚至透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苏溪亭不喜旁人近身,那是鹊阁上下所有人都牢记于心的事情,若是沾了他的衣袖,都有可能要断上一只手,何时看到过苏溪亭自己凑上去的场景。
二人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甚至觉得连在梦中都不敢这么想。
连齐方恕都微微变了神色。
叶昀面色如常,从怀里拿出帕子,给苏溪亭擦手。
卢樟站在最角落里,突然出声,那声音极小,身边的几人却听得分明。
“唉,也好,这样也好。”
这老妈子素质想来又上了一层楼,竟然连这等断袖之事也能接受,全然一副丈母娘嘴脸。
堂前很快架起了锅,柴火因着雨天发潮,迟迟烧不起来,只能转到廊下,锅里翻滚的酸醋味被风一阵阵吹进屋里,除了叶昀和苏溪亭,几乎人人都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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