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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之安抿抿嘴,少女脸色转霁,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春山。
就是这时,雨雾中响起一声极轻的惊呼,而后一张帕子随风吹落,正好落在叶昀身前,叶昀下意识去接,鼻尖闻见女儿香香气扑鼻。
可半道里伸出来一只白皙硬朗的手,抢在叶昀前面接住了帕子。
“这姑娘家的帕子可不能乱接,若是烂桃花,我上哪儿哭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攒(cuan)着那帕子,把那帕子攒成了小团。
买乳饼的婢女刚把乳饼递进马车,转身就要来索要帕子。谁知,苏溪亭却一扬手,把那团成团的帕子精准地从那马车窗扔了进去。
那婢女娇斥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苏溪亭却不想理她,拉了叶昀就要走。
谁知温温柔柔的女声穿过微雨,朦胧地落在众人耳朵里,众人只觉那声音似棉似絮,仿佛裹着团窝丝糖。
“多谢公子,奴家看公子面生,想必是过路人,既承公子还帕之恩,松盈自当奉还,若各位在姑苏城内遇到麻烦,可来骨舫寻我。”
待那话音落了,蒋子归才隔着雨幕看清马车上刻着一方白鹭徽印,他心中暗惊,江湖传闻,骨舫主人膝下有一女,视若珍宝,凡对骨舫大小姐不敬者都落不着好下场。
思及此,他余光落在苏溪亭面上,暗叹得亏是这人生的好,说不得那骨舫大小姐就是看在苏溪亭那张脸的份上才如此轻飘飘地揭过。
姑苏骨舫,叶昀自然也知道,叶家发自姑苏,当年姑苏一城双侠,一侠指的叶家,另一侠指的便是骨舫,本地门派,因着落花掌闻名天下,骨舫主人嫉恶如仇、护短至极,因此在城中声望极高,凡入姑苏,若有作恶多端者,自有骨舫惩戒。
叶昀有些恍惚,听这姑娘声音,想来也不过二八年华,她父亲曾与叶昀有过一段相熟岁月,孩童时不懂事,二人还差点学着那戏文里说的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苏溪亭拽着叶昀,咬牙切齿:“莫不是瞧中美人,失了魂罢。”
叶昀古怪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下流人,你也不看看那姑娘多大,我与她爹可是同辈。”说着,想了想,后退一步隐在了苏溪亭身后,“挡好。”
苏溪亭闻言,胸膛都挺了起来,把叶昀遮得严严实实,扬声道:“既是过路人,也不会在城内多做逗留,多谢姑娘好意,我们便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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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四角缀着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走远了。
那婢女还撩着车帘,伸出半个脑袋,横眉怒瞪着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
“不早了,找地方投宿吧。”叶昀收回目光,淡淡道。他站在苏溪亭身边,被苏溪亭的身影笼罩了大半,来往的人都打着油纸伞,低着头匆匆来去,没人会注意到一张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脸。
城中客栈以“留园”为首,开了许多年,那掌柜如今蓄着须,发了福,瞧着蒋子归一行人,大手一挥,让小二领着他们去了上房。
叶昀衣袖挡着脸,匆匆一过,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雨下了一日一夜,便是这么雾蒙蒙地下着,丝丝缕缕落在人脸上,半点不觉得凉。
叶昀换了身夜行衣,刚翻下窗户,就听见身后破风声起,熟悉的温度和香味霎时间罩住了他整个人。
苏溪亭靠着他的背,好似做贼,声音放得极轻:“这么晚了去哪儿?不怕‘攒命’发作?”
叶昀觉得自己身上或许是不是有什么类似蜂蜜的东西,不然苏溪亭这只大蜜蜂怎么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的踪迹。
“到了姑苏,总得去看看他们。”叶昀的声音掺着冷意,是说不出的凄清孤寂,就像是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一个人走了很久,原以为能走回家,却在半路发现,自己的家早就没了。
苏溪亭抬起左手,手上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油纸。
叶昀看见油纸掀开的一角里,放着香烛纸钱,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鼻酸。
“一会儿你就站在隐蔽处,这纸我来替你烧。”苏溪亭揽上叶昀的腰,脚下一点,两人身形转瞬便如残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叶家祖坟应该是有许多年未曾打理过了,饶是蒋子归年年都会偷偷来祭拜,但仍然阻止不了这个家族祖坟的倾颓。祖坟藏在山间,靠山临水,过去的雕栏玉砌,用上好的汉白玉石立出高高的叶氏群英录,雕刻着叶家百年间每一个出将入相的人。可如今,四顾之下,只剩荒草萋萋。
朝西的那一片,全是光秃秃的坟包,没有立碑,坟头的草被雨水淋湿,可怜巴巴地往下坠。
叶昀腔子里好似被酸楚和痛苦盈满,连舌根都泛起了苦。他不知自己心里束缚不住的情绪是不是恨,他只知道,在面对他父母兄弟坟包的这一刻,他只想拿起他的长枪,策马奔回玉都,将王座上的那个人挑落下来,问问他,究竟为什么。
他哭不出来,眼眶胀得通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恨极,没有哪一刻如这一霎那,想要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苏溪亭右手落在叶昀后颈,带着他的头微微前倾,和自己的额头碰在一起,他似乎看见了叶昀眼里的痛苦,如地狱之火,几乎要将他焚化。
“你就在这里,我过去。”苏溪亭嘱咐道。
叶昀闭上眼,双手紧握成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仿佛自言自语,仿佛无尽的克制:“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是啊,还不到时候,还不到他能够露面的时候,这条路,急不来,他能做的,唯有徐徐图之,老天爷给他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他没有第二条性命可以用来浪费了,他必须一击即中。
苏溪亭把油纸铺在地上,点燃了香烛,纸钱被火舌舔舐,越来越旺,赤红的火光将那几个坟包照得通红一片。
叶昀不知是因为那细雨,还是因为眼里终于有了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虚空,他好像看到了父母、兄嫂,父亲仍如当年那般,永远紧抿着嘴唇不苟言笑,兄长却是笑着,看他的眼神充满怀念。母亲和嫂嫂站在父兄身后,发鬓间还插着他当年送给她们的发簪。
他们最后一次见,应该是在十六年前,他只在家过完了最后一个新年,而后出征三年,死在了苍南,待他再次醒来,原来这个家,早就散了。
叶昀觉得,他几乎要记不清他们的样子。
苏溪亭在那些无碑坟前烧着纸,他这一生都不太懂亲情,他心中或许并没有多少对逝者的肃穆尊敬,他只是为了叶昀,替他做着他如今还不能亲自做的事情。
“叶家前辈,反正十三年前叶家就断子绝孙了,如今阿清也就是个活死人,没什么繁衍子嗣的能力,娶媳妇对他来讲也没什么大用处,不如跟着我,我这个人,医术好武功高,有我在一天就能保他一天安然无恙,我觉得挺好,这纸,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下次我带点茶来,你们接受接受,就当是我的媳妇茶,往后,我就入赘你们叶家了,我觉得也挺好。”苏溪亭一边烧纸一边嘀嘀咕咕,谁料那火不知为何猛地往上一燎,差点烧到了他的手。
他烧完纸,举着自己的手指到叶昀跟前,委屈道:“你爹娘怎么还烧我呢,我多好啊,善良又淳朴。”
叶昀瞧了瞧苏溪亭的手,没有半点痕迹,只有香烛纸钱的香气。他胸口一暖,看着苏溪亭的脸,那形状分明的眉眼,是雨天里的一抹青色笔触,落在了叶昀心里,他攥了攥苏溪亭的手指:“谢谢。”
苏溪亭的手指在叶昀掌心动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叶昀很想问,谁跟你一家人,可到底是没说出口。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一个锦衣男人举着油纸伞走到了坟包前,纸钱烧完淋了雨,成了黑糊糊的泥。
男人蹲下身,手指在那黑泥上捻了捻:“叶伯父,是他吗?”
往年蒋子归来祭拜都是白日,这么多年了,头一次有人在深夜前来。想起连松盈回家后说的话,连蘅恍惚了许久。和蒋子归在一起的陌生人,蒋子归怎么会带陌生人来姑苏祭奠叶昀的亲人。
连蘅在家坐立难安,心中忐忑,又不知哪里来的臆想,觉得叶昀或许会回来。
第80章
他们没在姑苏多待,若说这世上还有哪些地方对叶昀而言有危险,除了玉都,恐怕就是姑苏,都是遍地旧人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有没有人会认出叶昀。
几匹快马在天色将亮时便出了城门,迎着天光,狂奔而去。
等连蘅找到“留园”时,才听店小二道,那一行几人清晨便退房离开了。连蘅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哪来的那些天方夜谭的想法,他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好像有故人归来。
最后一段,改陆路为水路,只因八卦门在云南莫愁湖畔,唯一一条马道自月前就被一场雨导致的滑坡堵了,为了按时抵达八卦门,他们只能在平安渡口改坐小船。
渡口全是人,大约都是因为马道被堵,改坐水路的行人,叽叽喳喳在渡口嚷翻了天。
老头抽着旱烟,裤腿卷到膝盖,坐在他的渔船边吞云吐雾,瞧着那乌压压的人群直乐呵,他倒是有条船,只是渔船破旧,无人问津。那头一艘船价都涨到了一贯,能抵上一石粮食的价格了,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人傻钱多,人傻钱多啊……”
话还没说完,从天罩下一团阴影,老头叼着烟枪斜眼往上瞧去,看见一行人立在他的面前,为首那人虬髯满鬓、五大三粗,倒是身后,跟着好几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老头没吭声,只是吧嗒嘴抽烟。
蒋子归问:“老汉,你可渡船?”
老头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随意用衣服下摆卷着擦了擦烟嘴:“渡,一人二十文。”
这价格,委实也是太低了些,甚至都没问蒋子归他们目的地在哪里。
蒋子归颇有些不好意思:“老汉,我们去八卦门。”
“你们去哪里都好,一人二十文,不还价也不涨价,爱坐不坐。”
苏溪亭从蒋子归身后走出来,抛给老头一两银子:“那就出发吧,到了你再把多余的钱还给我。”
老头眯着眼睛去看苏溪亭,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嘿,俊后生懂事。上船吧。”
那渔船看着不大,可等几人上了船,才知这船做的颇有讲究,船沿一圈位置,船沿下还楔着一圈木板,翻下来就可以当成另一排稍低一些的座椅。
叶昀扶着船沿,看那老汉站起身,烟枪往腰间一插,吆喝一声:“开船咯!”
声如洪钟,传出去很远,甚至连水面上都荡开了波澜。
小舟从渡口摆出,好似一尾鱼,轻轻巧巧,又稳如泰山。
老汉撑着竹篙,立在船头,脚下好似两根钉,死死钉在船上,半点都不摇晃。
“几位去八卦门凑热闹?”老汉问道。
蒋子归眉心一拢:“什么热闹?”
“诸位还不知道啊,那八卦门白掌门添丁,明日百日酒,宴请云南四方豪杰和百姓,正是热闹,你们瞧那渡口的人,一半都是冲着八卦门去的。”老汉收了竹篙,又从腰间拿起烟杆抽上一口,烟杆一指,直直点向渡口。
蒋子归面色更不解了:“白掌门如今该有五十了吧,孙子都有好几个了,还添丁?”
船在水面上往前飘着,老汉叉腰抽烟,一双腿脚精瘦有力,小腿肚肌肉遒劲,肤色黝黑,他哈哈一笑:“五十算什么,那给他生孩子的妾室才十八,一树梨花压海棠,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几人互相对视,他们来前,却并不知道八卦门正在办喜事,八卦门同武林盟主齐方恕一贯没什么来往,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齐家送东西,竟然还要蒋子归亲自押镖。
老汉把蒋子归一行人放在了渡口,那渡口是八卦门斥巨资修建,平日里也都是八卦门的弟子在这里把守,因而比上船的渡口要豪华有序得多。
蒋子归递了拜帖,说明了来意,便随着八卦门的弟子一路入了八卦门。
白星夷面上喜形于色,只看上一眼,也知他近日定有喜事临门,如此也就合了那撑船的老汉所言,老来得子。
一番寒暄,白星夷就带着蒋子归一行去了后院,从连廊开始,一直到屋里,粗粗一算,至少有三十多个弟子沿路佩刀把守。
蒋子归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居然要这么多人守着。
叶昀和苏溪亭两人闲庭信步一般走在后面,始终在观察着这盘踞云南已久的八卦门,传说八卦门源于一法道人,在“以佛立国”,用“儒释”治国的云南活活杀出一条道家血路。
原在道教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八卦门,门中均为道家弟子,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门中弟子也不再以道士自居,而是和俗家一般,娶妻生子,广开门派,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云南第一门。
八卦门自有一番富贵气,自门楼起就是由大理石屏、石刻、青砖和凸花砖组成的串角飞檐,斗拱重叠,琉璃瓦玲珑剔透。
宅子修的是“四合五天井”,两院相连的“六合同春”,楼上楼下抄手游廊全部贯通成“走马转阁楼”,这种住宅不仅古老,而且造价昂贵,装饰极其华丽,哪怕是角落、窗沿都是精致描金的雕刻彩绘。
“这八卦门是由道家演变而来,怎的风格如此花哨。”叶昀的手指在游廊窗棂边轻轻一蹭,指尖上便沾上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苏溪亭背着手跟在叶昀身边四处打量:“你喜欢这种吗?你要是喜欢,回头我也这么给你造一座宅子,保证比这劳什子八卦门来的富贵。”
“又不是暴发户,富贵讲究‘藏’,财不外露才是正途,这世上多的是怀璧其罪的人,便是银子多,也有人仇富。更何况,家中住宅到底要讲究简与净,凡事都要恰到好处,点到为止,便只是自己居住,也是要讲雅字。”叶昀磨蹭了一下指尖,路过几个八卦门弟子,他余光轻扫,注意到八卦门上下衣着布料均是不俗,衣料妥帖,丝质面光滑反光,绣纹细致入微。
他观八卦门上下,处处透着“富贵”二字,一丝掩饰都无,就这么赤裸裸、大剌剌地展示着。实在与八卦门在江湖中的传闻不符,还不如叫“富贵门”来的贴切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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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木箱已经备好,四周上着螺钉,封得严严实实。
白星夷抚着胡须对蒋子归道:“总镖头的能耐,我信得过,这件东西是云南至宝,数年前受齐盟主所托在云南四处寻觅,如今总算找到了,为免路上出意外,我是特地让人传信给赤狼镖局,请总镖头亲自走这一趟。镖金都好说,只要总镖头能把这件东西安安全全送到齐盟主手上,我便是再加上一倍的镖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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