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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狼镖局若是不想惹祸上身,就不要多管闲事!”
被放过的汉子看了眼地下同伴的尸体,不敢恋战,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尸体就躺在苏溪亭脚边,叶昀低头去看。
“我不是故意杀他的,他想偷袭你。”苏溪亭解释。
叶昀循声抬头,对上苏溪亭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瞳里一闪而过心虚和恼意,叶昀觉得,当自己一旦决定接受某件事,再身处其中,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他蹲下身去检查尸体。
苏溪亭有些紧张。
却听叶昀道:“我知道。”
扒开汉子的衣衫,胸前纹着北斗七星。
叶昀顿了须臾:“是你的人。”
苏溪亭摇头:“北斗背叛我了,我在莫家庄同你说过,那夜破庙的地底下还藏着人,我后来想了,应该是北斗七杀之一,他们对蒋之安出手,就是信号。七杀见过我,所以锁月楼段云鹤之死,便是在向我示威,因为他们知道我跟赤狼镖局的人在一起。”
“但这两个,应该是北斗的最底层的杀手,他们只听吩咐办事,没见过我,所以认不出我也很正常。看来宝玉楼的事,是北斗干的。”
叶昀显然很是诧异,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想得通,若北斗真的是偌剌残部,他们就不可能仅仅只当一个被江湖人操纵的杀手组织,他们势必要利用江湖力量建立自己的组织,完成部族复兴和报仇的目标。
“他们为什么要找上宝玉堂,只是一家商户而已。而且并没有直接杀了曹思远,而是让他先疯,然后再慢慢被毒死。”叶昀不得其解,想了许久也只得摇摇头,北斗这次对宝玉堂出手,分明不是惯用的手段。
苏溪亭抓了抓叶昀的衣袖:“抱歉,之前莫家庄带人捣毁北斗据点,我如今与北斗已经失去联系,我也不知道这次的雇主是谁。”
9
可答案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曹明岳报官后的第二天,陵州洒金巷一个青楼老鸨的私宅里被人挖出了一颗头颅,那头颅已经化为白骨,只剩下高高的发髻和发髻上的珠玉翠石。
前脚官府受理了案子,后脚罗三儿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罗三儿按照叶昀的吩咐去找了照顾曹思远的小厮,照着叶昀教的,问了一句:“你家大少爷是否与女子结过仇?”
那小厮在荒郊野岭里吓得屁滚尿流:“英雄,英雄,不关我的事啊,是大少爷干的,都是大少爷干的。”
原来,半年前曹思远意外撞见和乐坊的新花魁,一见之下心里极为喜爱,让小厮找人出面把那花魁赎身买了出去,安置在外宅,两人也过了一段时日的恩爱夫妻,可男子薄幸,到了手的女人,玩够了便腻了。
花魁却仗着自己意外怀了身孕,威胁曹思远,要曹思远将她娶进门,否则就挺着肚子上宝玉堂讨公道。曹思远一贯珍惜自己的名声,他从小就是曹明岳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大的,是铁板钉钉的宝玉堂下一任东家,所以连买个妓女,也得辗转数次让旁人出面。
为了不让这妓女毁了自己的名声,他痛下杀手,杀了花魁,将头颅割下,花钱让小厮家表兄出门遣了几个不入流的流氓,将花魁的头颅埋进了和乐坊老鸨的私宅里,然后一把火把尸体烧成了灰。
后来曹思远频频做噩梦,陪他娘去广济寺上香时遇到了虚云大师,虚云说他恶灵缠身,需得找个能冲撞恶灵的姻缘,才能保他平安,所以他在遇到葛烟时,才会那么坚持一定要娶葛烟过门。
“一定是那花魁回来索命了,啊,不是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小厮两眼一翻,活活吓晕了过去。
果不其然,和乐坊老鸨私宅里的头颅被发现后,顺藤摸瓜,曹思远半年前曾买下和乐坊花魁一事便再也瞒不下去了。
又是虚云,这个虚云几乎在每一件事的转折处都充当着引路的角色。说明北斗半年前就在计划叛离苏溪亭,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事尚有疑点。
曹思远分明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进去了,为的是毁了宝玉堂的名声。
但没有选择从宝玉堂的货物下手,这是想让宝玉堂易主?
叶昀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赤狼镖局与宝玉堂今年的合作恐难成行,如今曹明岳已经自顾不暇。
蒋子归听闻此事,沉默良久,骂了句:“个奶奶的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要老子知道是哪个在后头摆弄,老子非剁了他不成。”
苏溪亭凑到叶昀耳边:“你想查清楚吗?”
叶昀看着他,似乎还在思索:“离了北斗,你还有消息网?”
苏溪亭挑眉一笑,笑得格外浪荡风骚,活脱脱把勾引两个字写在了脸上,还夹带着点点骄傲:“不要小看我,为了报仇,我准备了很久。”
还没等苏溪亭展示他的能耐,又过一日,那老鸨的私宅里又挖出一颗头颅,这颗头颅极为好认,颅骨顶上六颗戒疤。
是个和尚。
至此,真正的虚云大师,还有那个花魁,两条人命已经浮出水面。
那老鸨在狱中日日哭天抢地,喊叫自己冤枉,花魁之死容易查,只要曹思远做过,花了银子,就没有找不到的线索,但那颗和尚的头颅却无法解释,因为“虚云”仍然“活着”。
叶昀就是有心帮她,却也无计可施。
曹思远疯了的第十七日,终于下了狱。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曹明岳有心散去家财去换曹思远,奈何案子过于恶劣,被全城的人关注着,他便像是茶壶里的饺子,满满当当却半点都倒不出来。
而这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葛烟失踪了。
从曹家的柴房里,仿佛人间蒸发,寻不到一点踪迹。
叶昀跟苏溪亭说:“我猜这个葛烟,也是假的。”
10
阿昼和阿夜是在四月初五抵达赤狼镖局的,阿夜牵着毛驴,同阿昼一起站在赤狼镖局门口,两个少年,一大一小,一个圆脸喜羊羊,一个瘦脸冷冰冰。
蒋之安去赌坊赌钱,赢了二十两银子,甩着钱袋吹着口哨从外面回,腰间挂着春山刀,沿路招摇。
远远瞧见阿昼,喜上眉梢,脚下一轻,转瞬便到了阿昼眼前,伸手就要去捏阿昼的鼻子:“我说你这臭小子,跑哪里去了?怎么跑我家来了,这是要离开你那个骚包主子,弃暗投明投靠我来了吗?”
阿昼挡住蒋之安的手,嘴唇紧抿不说话。
阿夜乐了,笑眯了一双眼:“哎呀,哪里来的姑娘,这般好看,那诗怎么念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蒋之安搓搓胳膊,露出嫌弃的表情:“咦,你好油滑,好恶心。”
阿夜一张笑脸差点原地裂开,笑意扭曲着,扯着阿昼退出两步:“既然姑娘看不惯我等,那就不要同我们说话了。”
蒋之安扯着阿昼的另一条胳膊:“可不是看不惯你们,是看不惯你,阿昼,走,跟我进去,我请你吃肉。”
“阿昼是我弟弟,凭什么跟你走!”
“阿昼是苏叔叔吩咐跟在我身边贴身保护我的,当然要跟我走。”
三个人在镖局大门就这么拉拉扯扯了起来。
等卢樟出来接人,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只好祭出终极法宝——垂珠,把肥猫往外一扔,那肥猫亮爪,两爪子就挠断了阿昼的两条衣袖。
于是阿昼便光着两条胳膊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蒋之安和阿夜,三人以三角阵型匀速向前,进了叶昀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觉得辣眼睛,苏溪亭正在给叶昀剥李子,靠在叶昀身边,亲亲热热,乖巧得好似良家妇男。
叶昀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瞧着苏溪亭:“去洗手。”
苏溪亭把瓷盘往前推了推,起身去洗手。再出来,仍是原来那副高贵冷艳的阁主姿态。
“查到什么了?”
阿昼上前一步,两只光溜溜的胳膊甩在外面抱拳:“宝玉堂的事留下的线索不多,底下人一直查到半年前,才查到朝廷的人曾经来找过曹明岳,似乎是为着玉都的事,再深的便查不到了。”
涉及朝廷,就不是江湖中人可以随随便便打探的事情了。
叶昀倏地站起身,对卢樟道:“去请总镖头过来。”
蒋子归来得快,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进来:“主子,找我有什么事?”
叶昀匆匆迎上几步:“我问你,半年前,市面上可有出现物价波动的情况?”
蒋子归贩私盐,对盐道沿线各种朝廷禁榷商品变化几乎了如指掌,如盐铁酒茶,但最值得关注的却不是这四项,而是粮食价格。
蒋子归沉思片刻:“半年前,应该说是八个月前,河东翰州一带粮价飙升,从前每石七十文,后来竟涨到每石两百文,那段时间,我还偷偷运了江淮两地的粮食去翰州贱卖,就是为了能让翰州的老百姓买得起粮。”
叶昀低头呢喃:“对了,这就对了,全通了。”
“什么通了?”苏溪亭凑过来问,他走路带起一阵微风,身上是香甜的李子味道。
叶昀却觉得周身寒意深重。
“玉都有人贪污,侵吞民田,加重河东翰州赋税,哄抬粮食价格以此圈钱,翰州粮食价格突变定会引起当地布政司的注意,为了填补亏空,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与各地富商勾结。我猜想,玉都来人找上了曹明岳,想要曹明岳手里的生意,被曹明岳拒绝,而此时,曹思远又杀害和乐坊妓子,被人发现。”
“只是玉都的人还没出手,北斗便毛遂自荐替人办了这事,这事不好办,既不能粗暴地把人直接杀了,又不能损伤宝玉堂货物的名声,只能令曹家名声扫地,此时玉都的人伸出援手,顺理成章接过宝玉堂的生意,继续敛财。”
“好一出大戏。”
苏溪亭只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斗在半年前就找上了朝廷。
“呵,看来他们背叛我的心思早不是一日两日,我待他们还是太仁慈了些。”说这话时,苏溪亭的声音阴冷至极,杀意腾腾。
阿夜拉着阿昼退出两步。
叶昀却摇头:“能不着痕迹了解玉都和翰州的情况,适时出面替朝廷办下这件事,说明北斗在朝廷中一定有人,他们知道朝廷如今要做什么,他们筹谋朝廷的靠山,没有时间是不可能办到的。他们是想借江湖力量起势,然后投靠朝廷派系,最后从内部瓦解大澧。”
若是真如叶昀所说,那么接下来,江湖和朝廷都将会被掀起浪潮,浑水只会越来越浑。
11
罗三儿带着郑虎从外面进来。
“大当家,樊州八卦门托我们走一趟镖。”
院中数人纷纷看向院门口。
罗三儿生的高大,虎背熊腰,皮肤黝黑,进了门便道:“这趟镖从樊州出发,镖价十万金,要赶在五月十三之前送到河东月影城齐家。”
“月影城齐家?那不是齐方恕的地方。”蒋子归皱起了眉头。
齐方恕,如今的武林盟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罗三儿的身上,没人看到站在叶昀身后的苏溪亭眼中,滑过入骨的恨意,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向仇人索命。
第79章
“雄黄,乃治疮杀毒要药也,而入肝经气分,故肝风,肝气,惊痫,痰涎,头痛眩晕,暑疟泄痢,积聚诸病,用之有殊功;又能化血为水。而方士乃炼治服饵,神异其说,被其毒者多矣。”
——《本草纲目》
从樊州到月影城,路线和宝玉阁曹家押镖从云南往北边翰城的路线有一部分重叠。
樊州地处南边,在云南西北方,月影城在中原靠北,若往大了算,也能算是中原的一部分,人都说“中原武林”,当年齐方恕定居月影城,也有此意在内。
八卦门这趟镖,出价高,唯一的要求就是让蒋子归亲自押镖。
不过这也遂了叶昀的心思,他原就打算走一趟镖,跟着镖队从南到北把私盐盐道沿线大概查看一下,以此来预估目前大澧民间盐铁茶和粮食的大概情况。
蒋子归预备快马加鞭从陵州赶往樊州,若是马不停蹄,大约能在五日后抵达樊州城,验过镖后,和驻扎樊州的兄弟们一起,将镖押往月影城。
这一趟去的人多,蒋子归、叶昀和苏溪亭,可叶、苏二人一跟,卢樟就得跟着,阿昼和阿夜得跟着,还得算上一只猫和一只鸭,这么一行人组起来,蒋之安又不依了,嚷着也要跟着。
于是一群人,在寒食节后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途径姑苏,正是清明。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甫一进姑苏城,便满是香烛纸钱的味道,随着那绵绵细雨飘了满城,柳条将白面做的枣飞燕挂在门楣上,隔着雨幕栩栩如生,好似真有燕子栖息在檐下。
卖纸马的店铺每年此时生意最为热闹,把纸马等祭祀用品摆成亭台楼阁、宅第院子,门前便人来人往,只听得见铜钱叮啷。
进城时遇上出城的人,在城墙下排着长队,预备去郊外上坟祭祀。
有马车在几人眼前驶过,青色的车幔,铜饰车身,横额织着锦绣、挂着珠帘。
蒋之安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只纤纤玉手从马车帘子里伸出来,撩起纱帘,马车就地停下,有婢女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一个卖乳饼的铺边,要了两份乳饼。
蒋之安的心思全在那只手上,腕间戴着一对玉环,随着动作磕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玉响,愈发衬得那只手好似天然玉雕,没有一丝瑕疵。
她抬起自己的手,虽然也能称得上一句修长,但掌心里生着茧子,因为练武而变得微微粗大的指关节,平日里不觉得,如今一对比方知什么叫“自惭形秽”。
她一把拽住阿昼:“我的手难看吗?”
阿昼不明所以,也跟着伸出了手,并排摆在蒋之安的手旁边,讷讷道:“挺好看的。”
阿夜牵着马,在旁边冷哼一声:“都说姑娘家肤如凝脂、十指纤纤,你长的那双啊,怕是铁砂掌吧。”
十五六岁的姑娘,自尊心最是强,一句话足够令她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扭头,气哄哄地走到了叶昀身边,不肯再吭声。
叶昀的目光落在蒋之安腰间挂着的春山刀上,只是轻飘飘说了句:“纤纤玉指用不好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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