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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那长乐帮大弟子还有得救,连夜被人送去了鹊阁,可鹊阁竟然闭门不开,说陵游还未归阁,不瞧病,那大弟子活活就在鹊阁门口给耗死了。”
“要我说,鹊阁也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你当陵游是什么好人,从前血莲宗也没他那么邪性。鹊阁历任阁主,哪个坏都坏得光明正大,拿条件换人命,谁也说不出什么,但陵游可不一样,你们可有见过他?如今整个江湖,就没一个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他治人全看心情,开心就治,不开心就杀,跟那魔教有什么两样,不过就是仗着那一手生死肉骨的本事。”
“药王谷要是争气些,也不至于让鹊阁占了上风。”
叶昀听着,同苏溪亭在莫家庄一别,他许久都没听过他的消息了,如今也不知人去了哪里。叶昀鲜少后悔什么事,若说后悔,也都是些大事,譬如当年选了奉帝为王,可如今,竟隐隐有些后悔那日将话说绝,他反反复复问着自己,是否不该把苏溪亭扔下。
一大一小带着酒意回家。
蒋子归没有半点指责,只是一拍大腿,恨道:“怎的不叫兄弟们一起去,咱们都多少年没一起喝过酒了,那春竹叶太寡淡,还是得喝苍南的喉中刀。”
喉中刀,顾名思义便知烈的狠,在苍南的冬日,灌下一口能热上好一阵。
蒋子归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叶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直看得蒋子归两腿发软,扯过旁边的郑虎:“主子什么意思?”
郑虎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4
叶昀没去昏礼,蒋子归带着蒋之安去吃酒。
他房里点着灯,执笔作画,窗户开着,夜风徐徐吹,那烛火微微晃着。叶昀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他只是随着心思去画,待回了神,才看见画中人蹲坐在海棠花下,遥遥望着他,脸上带着笑。
叶昀搁了笔,盯着画中人,许久叹了口气,把画轴一卷,扔进了画缸里。他挤着眉心,始终难以将画中人与百花深处大堂里游侠口中的陵游联系起来。
在他的眼里,苏溪亭其实很好哄,也很听话,他待叶昀和叶昀身边的人都不错,他喜欢逗垂珠,逗到最后仍是自己的衣袖遭了殃,他养着小黄,把小黄养的肥肥嫩嫩,他围着叶昀打转,一碗甜粥就能得到一个笑。
叶昀认识的苏溪亭,是真实的。
这一夜,等到蒋子归带着蒋之安吃酒回来,叶昀还没睡。屋里的烛火燃了整宿,他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夜半时分,“攒命”发作,他没有用内力压制,而是硬生生扛着,疼得浑身大汗淋漓,疼得五脏欲裂。
他在极致的疼痛里,恍惚看见苏溪亭抱着他,轻柔又缓和地抚着他的背,一点点帮他压制痛苦。
“阿清不痛,阿清不痛……”他会贴在自己的耳边,好似哄孩子。
晨起脸色不大好,苍白又憔悴。
一开门便听蒋子归正拿着根大葱啃,一边啃一边听罗三儿说事。
“什么!曹家大少爷疯了?娶个媳妇儿把人给娶疯了?我就说,好好一个做玉石生意的大户人家,做什么娶个棺材铺的姑娘,莫不是冲撞了什么?”蒋子归那嗓门实在太大,一惊一乍的,把花园里的雀鸟全惊飞了。
罗三儿点头,余光看见叶昀,规规矩矩冲叶昀抱拳行礼:“主子。”
蒋子归回头,招呼叶昀:“主子,今早吃大葱卷饼,可香。”招呼完了,又对罗三儿道,“你继续说。”
罗三儿便继续道:“是今儿早上的事,说那曹大少昨夜洞房花烛,今天一早醒过来就嚷着‘见鬼了’,把他那新娶的媳妇推下了床不说,还十分疯癫,非要说他那新媳妇是恶鬼来索命来了。”
“恶鬼索命?”
俗话说的好,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这宝玉堂的大少爷,莫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心虚不成。
蒋子归嚼着大葱,长叹了一口气:“不管那曹大少见了什么鬼,如今出这事,今年跟宝玉堂的生意恐怕是做不成了,为他们留的时间也空出来了,最近让兄弟们都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四月的镖要走。”
罗三儿应了是,转身就走。
叶昀走到蒋子归身边:“是那宝玉堂的新郎官疯了?”
“是啊,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要走镖的前夕疯,如今私盐生意也被人盯上了,十八渡的山匪和那烈海帮都等着割肉呢,我原本打算趁四月走镖把该清理的清理了,如今看来,还得从长计议。”蒋子归满嘴的大葱味,咂吧两下嘴,突然道,“吃大葱还得配羊肉,不行,晚上让后厨烧个锅子。”
叶昀想了片刻:“不如我们去宝玉堂看个究竟?若是能解决问题,或许就不会影响押镖的事。”
蒋子归有些犹豫:“那宝玉堂生意做的大,江湖朋友也多,主子出面,会不会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叶昀轻声说,他顿了须臾,又道,“你找个镖师,替我去一趟鹊阁,就说,就说赤狼镖局的叶隅清病了,请阁主出面救人一命。”
蒋子归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听这话就急了:“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莫不是旧疾犯了?我先找大夫来府里瞧瞧。不能指望那鹊阁,十天半月也不开门,在他门前等死的人太多了,不靠谱不靠谱。”
叶昀按住蒋子归的肩膀:“我没事,你只让人去,没事的。”
蒋子归讷讷答了好,一边挠头一边起身走,走了两步还要回头:“主子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与我讲。”
叶昀冲他笑,那笑温和舒展:“好。”
第76章
消息是镖师跑马加急送出去的。
午后用过饭,叶昀叫上了蒋子归,两人说着便要去那宝玉堂的曹府走上一遭。
曹府上下已经是乱成一团,穿着道袍的道士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宝玉堂的东家曹明岳满面愁容,怀里抱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曹夫人,新娶的儿媳妇穿着凌乱,孤零零站在一边,一边哭一边抖。
而那曹家大少爷曹思远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蜷缩在地上,披头散发好似疯子,满面惊惶冲着那新妇声嘶力竭地喊道:“鬼啊,鬼啊!你别过来,鬼啊!”
昨日还是玉树临风,今日便如廊下疯狗。
新妇一声一声唤他:“相公,相公,我是阿烟啊,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道士抓了一把米狂撒出去。
管家突然跑进院子,在曹明岳耳边道:“老爷,赤狼镖局的蒋子归蒋总镖头来了。”
“他来做什么,如今家中成了这般模样,四月先不走镖,缓缓再说。”曹明岳亦是双目通红,难掩悲色。
“蒋总镖头说不是为走镖一事来的,是为大少爷来的。”
曹明岳神色微变:“他为远儿来的?”
管家低眉顺目,没往曹思远那边多看一眼:“正是,他说承宝玉堂的情分多年,如今宝玉堂有难,他说想帮帮咱们。老爷,赤狼镖局在江湖和朝廷中都有分量,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认识不少能人异士,不如让他们来瞧瞧。”
曹明岳只觉心中大石压得喘不过气,昨日大喜今日大悲,这一喜一悲之下血气翻涌,头晕脑胀。听了这话,沉思片刻,冲管家吩咐:“让蒋总镖头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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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和蒋子归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曹明岳抱拳走近蒋子归:“总镖头为小儿特地跑一趟,曹某铭记于心,原本不该用这等家丑叨扰总镖头,奈何思远他……”
后头的话竟是难以说下去。
蒋子归一只铁掌在曹明岳肩头拍了拍,拍得曹明岳险些站不稳,只听他道:“曹老弟跟我见什么外,你我之间不说客套话,我是听说大少爷出了意外,来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叶昀从蒋子归身后走出来,在满院子人中,好似清风一阵,在粘稠焦虑的空气里滴入一滴水缓缓荡开:“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请曹老板与我说说昨夜府中之事。”
曹明岳瞧着叶昀面生,目光有片刻的迷茫,看着蒋子归问道:“这位……”
蒋子归往旁边退开一步:“这位是,是……”他倒是想认叶昀主子的身份,但又怕传出去会引起旁人怀疑,榆木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
“在下叶隅清,是蒋总镖头旧友,如今到陵州,正是借住在镖局里。”叶昀坦坦荡荡看着曹明岳,一番话好似回答了,又好似没说什么。
曹明岳此刻无心多揣测,只见蒋子归一个劲地点头,面容愁苦地点了头又沉痛地摇了摇头:“昨日昏礼结束,思远在外招待客人,总镖头当时也在,喝到戌时两刻,便回房闹洞房了,我听朝晖院里的下人说,昨夜思远与新妇相处甚好,夜里叫了两次水。我今早将朝晖院的下人一一问过,的确没什么异常,只是今早房中传来尖叫,下人冲进去看,才见新妇缩在角落里神情惊恐,思远则是满屋乱跑,神志不清,嘴里只嚷着‘见鬼了’。”
叶昀耐心听完,侧过头,看见那道士正举着桃木剑在曹思远身边转圈,曹思远毫无好转,仍是那般癫狂模样,嗓子已经喊哑了,双目充血,已然是吓疯了。
又看新妇,身上还是昨日的喜服,衣衫并不齐整,哭得粉腮红肿,期期艾艾。
“还问大少奶奶,昨夜大少爷有没有异常?”叶昀站在树荫里,低垂的树梢从他头顶扫过,在那一院混乱之外,好似立于云端。
阿烟摇头:“我与相公自插钗后,一直感情甚笃,昨夜新婚,相公喝了酒却也很是温柔,只是一觉醒来,他睁眼看见我就……就如此了。”
“定是冲撞了,定是冲撞了,我就说不能娶这棺材铺的女儿,做死人生意的谁知道干净不干净,我的儿啊!怪娘,都怪娘,都怪娘鬼迷了心窍,若是娘不松口让这丧门星进门,就不会害得你如此!我的儿啊……”曹夫人一听见阿烟的声音,冲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就是两个耳光,而后瘫倒在地,揪着帕子哭,想往曹思远那边爬,可曹思远一见曹夫人靠近,就开始大叫,越发疯癫,好像连那麻绳都控制不住。
阿烟脸一白,几乎站都站不住。
叶昀瞧这满堂,实在太过混乱,摆开手:“曹老板,借一步说话。”
朝晖院外就是一片幽静花径,哭喊声被挡在了院子里,曹明岳重重叹出一口气,抹了把脸:“让两位看笑话了。”
蒋子归沉痛地拍了拍曹明岳的肩膀,以表同情。
叶昀却没接这话,他只是轻声问:“不知曹老板可以不可以与我说说,从定亲开始的事,如曹夫人所言,宝玉堂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定大少奶奶?”
曹明岳抬脚,领着二人去偏厅小坐,一边走一边道:“其实是因为思远婚事一直不顺,总镖头应该知道,思远前后定过三家的姑娘,但都因各种意外退了亲,夫人去寺庙求签,那大和尚说是思远命中姻缘不顺,有克妻之嫌,这话一出把夫人吓得不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传扬出去,只问那大和尚可有破解之法,大和尚说得寻命硬的姑娘方可化解。”
“夫人便托了城里的柳媒婆去找八字硬的姑娘,最后找到了葛烟,她家中做棺材生意,八字又硬,夫人便犹豫着要定下葛烟。起初我是不同意的,说出来也不怕您瞧不上我,我确实觉得那棺材生意既上不得台面又晦气的很,夫人便打算回绝,但思远有一日出门,回来便说葛烟十分不错,想娶她过门。”
“思远在夫人跟前磨了半月,夫人才松口,把两人八字送到庙里合了合,大和尚说是良缘,夫人这才托柳媒婆去定帖下聘。”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也是爱子心切的曹家父母才没察觉出来。叶昀只问一句:“那和尚在哪个寺庙修行?”
曹明岳偏头想了想:“好像是广济寺。”
6
广济寺,在陵州城城郊十里外的卧林擅上,因山中有棵老桃花树而扬名,传说广济寺在作寺庙前是座月老庙,因此广济寺内求姻缘和求子的香客格外多。
还没上山,从山脚下往上望,远远就能瞧见寺中那棵桃花树正开的繁茂,粉白一片,花瓣随风飘满天地,树枝上挂着无数红绸,好似云中烈火。
住持双手合十:“虚云前些日子出门修行,不知归期,老衲实在帮不上施主。”
叶昀亦是合手回拜:“不知住持可否让我们去看看虚云大师的住所?”
“草屋一间,施主若不嫌弃,老衲便让弟子带你们去。”住持闭眼,并未多问,只是在叶昀他们离开前,长声念道,“阿弥陀佛。”
蒋子归凑在叶昀耳边:“那老秃驴就这么让咱们去搜虚云的房间?他怎么什么都不问,万一我们谋财害命,他们也不怕?”
叶昀跟在小沙弥的身后,脚下小心避开落地的花瓣:“因果循环,佛家自有佛家修的法。”
虚云的房间倒真如住持所说,草屋一间,在那寺庙后院的竹林深处,茅草搭建,瞧着还有些破败。
小沙弥解释:“虚云师叔修正道苦行,一直住在竹林里,独来独往,舍弃世间贪欲,修行无我的中道之法检束身心,刻苦精勤。住所也较一般僧人更为贫寒,虽不知二位施主想看些什么,但虚云师叔的住所里,实在也没有什么。”
推开门,一室清冷,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并两把竹椅便是全部。
一眼就能看完,“贫寒”二字都算是褒奖。
叶昀掀袍进屋,只觉这茅草屋内一阵寒气,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竹床上薄衾一床,竹桌上全是佛经,唯一的瓷碗都破了口。
叶昀自言自语道:“果真清寒无比。”
一个修正道苦行的苦行僧,怎么会给人去算姻缘。
“虚云师叔平时很少和香客接触,大多数时候都是和住持一起谈论佛法,连我们也很少来找他,但半年前师叔突然就开始接触香客,偶尔还会在了清坛迎客。”小沙弥看了眼竹桌上的茶壶,里面还剩着半壶茶水,“咦,师叔怎么没把茶喝完就走了。”
叶昀翻着佛经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小沙弥给叶昀看了眼茶壶:“虚云师叔是苦修,所以平时很节省,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肯浪费,每次泡完茶,连茶叶也会嚼吃了去,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茶壶里剩茶水,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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