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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闪过,问道:“你对虚云大师很熟悉吗?”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熟悉,师叔一般都是独来独往,很少跟其他僧人打交道,因为我年纪小,住持让我有时间就来帮师叔收拾收拾屋子。”
“除了迎客和这壶茶水,你平日里还发现虚云大师有哪里不对劲吗?”叶昀放下佛经,蹲下身去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却见除了最上面那一本佛经外,余下几本的纸张都已经发脆,第五本与第六本微微错开,第六本的边缘有一丝灰尘。
小沙弥摸摸光头:“嗯,好像是吃得更少了,以前虚云师叔一顿是一个粗面馒头和一碗水,我有几次来收拾,看到没吃完的馒头。对对对,茶水也是这样的,虚云师叔以前从不浪费粮食。”
“他吃得这么少?身体可还好?”叶昀最后又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问到这个,小沙弥也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疑惑:“师叔身体很好,近几个月,似乎还胖了。”
叶昀走出屋子,看着那小沙弥关门,茅屋隐匿在竹林里,当天光将尽时,黑夜会一点点吞掉所有的景象,最终融为一体。
这样一个苦行僧,独来独往,是不是很好被代替?
当晚,赤狼镖局里散出几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入了夜色,如水滴入海,再寻不见踪影。
第77章
苏溪亭到赤狼镖局的时候已是午夜。
月笼轻纱,垂珠的猫窝就在门后,它突然睁开眼,脊背的毛发根根竖起,脊背弓隆,它软软的猫掌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刚走到门口,侧窗突然被人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一闪而过。
垂珠龇着牙,脚掌指尖弹出,死死抠住地面,好似下一刻就要一跃而起挠花来人面庞。
苏溪亭坐在床边,两指轻探,准确擒住叶昀的手腕,脉象缓慢。须臾间,微凉的手掌一个上翻,速度快得苏溪亭还未反应,便被人握住了。
苏溪亭有些愣神,目光一寸寸挪到那人脸上,夜色沉静里,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看。苏溪亭喉间有些干涩,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叶昀在莫家庄的话还犹在耳边。
苏溪亭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两日前,阁中传来消息,说赤狼镖局叶隅清病重求医,他根本来不及思索,不眠不休直直赶往陵州,脑子里全都是他身体里的“攒命”是不是发作了。
“我……”苏溪亭也不知自己要从哪里解释起。
却听叶昀又闭上了眼睛,翻了身,床铺上让出大片空位。
“太晚了,睡吧。”
许是听见了叶昀的声音,垂珠放松下来,又绕进了自己的猫窝里,猫脑壳一歪,又睡了去。
苏溪亭好似幻听,不敢置信,坐在床沿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就这么坐了一宿,直到曙色微明。
叶昀转醒,睁开眼瞧见苏溪亭还似昨夜一般坐在床边,连姿势都没变上半寸,他心中轻叹一口气,随后起身披衣,转过头对苏溪亭道:“洗漱一下吧,一会儿卢樟该过来叫吃早饭了。”
他说得那般自然,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龃龉。苏溪亭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被人牢牢捕获住了心脏,随着那人的喜怒哀乐,任意揉捏,他便是这样袒露着胸膛,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
叶昀拧了湿帕子,回身走到窗边,帕子往苏溪亭脸上一搭,任由叶昀给他擦脸。
“我想过了,你若是,若是想跟在我身边,便跟着吧。只一点,往后你要做什么,不要瞒我骗我,其他的都随你。”
苏溪亭闭着眼睛,脸皮被叶昀擦揉得有些发痛,僵硬了整夜的嘴角终于动了动,然后高高翘起。
“你想我了?”苏溪亭开口就是讨打,“你定是想我了,夜里没我给你暖被窝是不是很不习惯?你把我叫回来,往后可别想再甩掉我。”
叶昀少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玉都里的高门贵女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他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他娘整日里拿着玉都贵女的画像选,可他考中了探花后,把笔一扔,转身跑去从军,天天在军营里和一群臭男人混在一起,再后来,他去了边关,守在苍南一守就是十来年。
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个罗幼沅,他也只当人家是袍泽兄弟。
他从来没跟人服过软,年轻的时候脾气臭得很,说一不二手腕铁血又强硬,总觉得这世上没有可以让他低头的事情,战场上他能胜,到哪里他都能胜。
可是,他死了,心甘情愿地为那四十万冤魂陪葬,他一生都没认过输,到死也只得一句“桥归桥路归路”。
他活过来后,总是那样温和可亲,什么都能妥协,什么都能容忍,可他心里总有底线不可逾越。唯独面对苏溪亭,他是护也不是,扔也不是,把自己塞进了夹缝里,挤得无法呼吸。
他想,算了,就这样吧。
卢樟来敲门。
叶昀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吧,去吃早饭。”
苏溪亭起身,呆坐半宿的两条腿有些发麻,僵硬地跟在叶昀身后,路过垂珠身边,肥猫跳进他怀里,好似还有些想念,猫脸在他颈侧蹭了蹭。
7
开了门,卢樟看都没看清就开了口:“东家,出去查虚云大师的人回来了,总镖头在前厅等您呢,对了早饭是给您端过来还是……”
卢樟的音调都不知歪到了哪里。
苏溪亭从叶昀身后伸出颗脑袋,对着卢樟摆摆手:“老卢啊,好久不见,我家小黄还好吗?”
卢樟一双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小黄,小黄……哦,小黄被后厨胖婶养起来了,就在鸡窝里。”
苏溪亭抱着垂珠便出了门,自顾自的去找他的小黄。
卢樟还没反应过来,指着苏溪亭的背影:“东,东家……苏先生……”
“往后他就同我们一起,没事,去吃饭吧。”叶昀跨出门,他大概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神情松弛得近乎享受。
罗三儿和蒋子归在一起,他风尘仆仆,坐在前厅里好似个泥人。
叶昀进屋时,罗三儿第一个站起了身:“主子。”
“你这是,掉坑里了?”叶昀笑笑,“跟个泥猴一样。”
罗三儿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连夜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主子将就着看看吧。我和盐道上的兄弟们都通了消息,虚云大师最近一次云游是两年前的三月,沿茶马古道一路去了西域,半年前回来的,回来后他就一直在广济寺里没再出去过。最近这段时间,沿着虚云大师从前云游的路线和几条通往佛教圣地的路线,我们都派人出去探查过,没有虚云大师的踪迹。”
蒋子归好奇得紧,问叶昀:“主子查这个老秃驴做什么?如今这老秃驴连踪迹都寻不到了,莫不是人间蒸发了?”
叶昀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如今不过是让他更加确信,虚云有问题,他道:“我听曹明岳说曹思远的亲事时就有种感觉,这一步步找上葛烟,像是被人用线拉着一步步抵达目的地一般,那所谓的虚云大师给曹夫人的每一条指示,都是为了让家中做棺材生意的葛烟进入曹夫人的视线。”
“我们去查虚云,那虚云分明是个苦行僧,怎么会给人合八字算姻缘,我若想的不错,虚云早就被人掉包了,真正的虚云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那假虚云,把皮囊一换,如鱼入水,再难寻了。如今,虚云的线索已断,既然虚云指向葛烟,那就从葛烟身上查起吧。”
葛烟是城西棺材铺老板的女儿,家中往上数三代都是做棺材生意的,家中世代嫁娶都是农户,直到葛烟。
葛烟生得好,琼鼻皓目,皮肤细润如脂,若不是因为家中是卖棺材的,恐怕门槛早就被媒婆个踏平了。不过也是天降姻缘,葛烟在去年中秋夜里与那宝玉楼的大公子曹思远一见钟情,曹思远不嫌弃葛烟家中晦气,与葛烟定情后,便答应要娶她过门。
曹家夫妇竟还答应了,遣了名声最响的柳媒婆来提亲,葛家只觉得扬眉吐气,可还没高兴几天,新婚夜后,曹思远居然疯了。
叶昀腰间挂了枚玉佩,是从交引铺里拿回来的,上好的羊脂玉雕的流云百福,他把玩着那玉佩,指尖在上面浅浅摩挲:“罗三儿先回去休息吧,下午让旁人再去葛家问问,昏礼那日,我见葛烟从轿子上下来,踩在满地谷米上,脚步异常稳健,不像个普通姑娘。我下午再去一趟曹家,我总觉得那曹思远疯的也挺怪。”
苏溪亭从后厨回来时,左抱一只猫右揣一只鸭,迎着风走向叶昀,好一派意气风发。
浑然不顾周遭一群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去哪?我跟你一起去啊。”
——
曹府上下一片阴云密布,曹明岳夫妇不过短短数日,好似老了十岁,曹明岳今年还不到四十,两鬓在这几天里已经染了白。
道士也请了,大和尚也请了,巫师也请了,大夫也请了,曹思远仍是那副疯癫样,无人能近他身,他被长绢绑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每日由小厮收拾,即便是这样收拾着,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鬼啊,鬼啊……”他数日以来,几乎粒米未进,饿极了才能让人喂上几勺粥,中气早已不足,口唇干裂,眸光涣散,盯着帐顶呢喃不歇。
叶昀环视一周,发现屋内伺候的都是小厮,他记得原本是有丫鬟的,想着便问:“这几日怎么不见丫鬟,小厮手脚到底粗些。”
曹明岳闻言又是一叹:“他如今看哪个女子都嚷嚷见鬼,便是见着他娘,都怕极。只有小厮勉强能近身照顾。”
“近不得女子?”叶昀诧异。
苏溪亭在旁边插了一句:“莫不是见的都是女鬼不成,见鬼还分男女也是有趣。”
他话语戏谑,惹得曹明岳不悦,眉心刚皱起来,就被叶昀一句话岔了去:“女鬼,女鬼……曹老板,我问一句,并非冒犯,还请您见谅,大少爷在成婚前,可有与什么女子结过仇怨?”
“这……”曹明岳脸上一阵青一阵黑,似乎有些恼怒,“没有,思远他洁身自好,后院连个通房都没有,与原先的三个未婚妻也都只见过一两面,绝无可能与女子结仇。”
叶昀听曹明岳这话说得笃定,心里刚觉纳闷,余光一扫,瞧见站在床头的小厮不知何时搅紧了衣袖,指节都被绷得泛了白。
曹明岳已经焦虑到了无法自抑的程度:“叶先生,思远如今这种状况,当初允许您和总镖头来府上查,是因为想着总镖头或许有法子能救思远,可你们整日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浑然不顾我儿性命堪忧,还问出这等问题,我……若你们无法救我儿,便不必再掺和曹某家事了。”
叶昀能体谅曹明岳一片慈父心,原想安抚几句,可苏溪亭却抢了先:“谁说无法,我今日不是跟着来了吗?”
说罢,他径直走向曹思远,为他把了脉,叶昀分明看到他眉梢轻挑,有些意外的神色。
“他每日只吃粥?没吃别的东西?”苏溪亭问道。
曹明岳不认识他,一头雾水,只以为是蒋子归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高人,连忙答道:“对,就是吃粥。”
“什么粥?白粥?还是加了旁的东西进去?”
“这,曹贵,曹贵,去把年婶叫来。”曹明岳赶紧招呼了管家去找厨娘。
年婶在曹府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工,憨厚老实,只说每日都是换着花样给曹思远熬粥,就怕白粥没味道,大少爷不肯吃。
苏溪亭又让年婶把食材拿了过来。
在一笸箩一笸箩的菜里,他拈起一颗杏仁,放在鼻子下使劲闻了闻,那杏仁呈扁心脏形,顶端尖,底部钝圆而厚,左右略有不对称。
“这个熬粥,你用了多少,熬了几次,他吃了多久?”苏溪亭问。
年婶攥着围裙:“每次都会抓上一把磨成粉末熬粥,大少爷喜欢杏仁露,我想着用杏仁熬粥或许他能多吃些,这几日一日三顿,总有一顿是杏仁熬的。”
苏溪亭把那颗杏仁拿出来单独放在桌上,指着道:“这是苦杏仁,用多了会中毒,我刚刚把脉,发现你儿子脉搏弱慢,呼吸迟缓且不顺畅,已有中毒之象,若再拖两天,恐怕你儿子就是具尸体了。他的确是吓疯的,你们府上有人想要他死。”
曹明岳如遭雷劈,几乎站不住,后退几步,撑在门板上,一张脸青白里突然转红,一转头怒斥:“报官,查,给我查!”
年婶已经瘫坐在地:“不是我啊,老爷,不是我啊!”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拖了下去。
临走前,叶昀仍是瞟了眼站在曹思远身边的小厮,却没再说什么。
第78章
叶苏二人从曹府离开。
行至不远,叶昀脚步忽地慢了两步,侧头撞上苏溪亭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而后脚下一转,走进了一家卖饴糖的铺子。
街上有两汉子亦是对视,而后绕到了那家铺子的侧门。
刚转进巷子口,一阵厉风便从耳边掠过。
两个汉子动作飞快,闪身躲过,一伸手,五只呈爪状迎着叶昀面门而去,兔起鹘落,转瞬便到了叶昀眼前。
叶昀脚尖撑地,仰身后掠,抬手格挡,上半身突然俯下,左手自身后一掌向前,切中来人右肩,化掌为锁,死死钳住来人右肩,脚下一沉,而后以那右肩为轴心,双腿飞起,生生一个倒立翻身绕至来人身后,一脚直踹他后心。
这一番动作极快,来人前扑两步,下盘刚刚稳住,便从腰间抽出短刀,双手挽出刀花,一双眼里全是杀意,他扑上来,一手握刀,一手成掌,借着墙壁横跃,与叶昀缠斗在了一处。
叶昀拧动腰部,一手掐住来人右手腕上三寸,狠狠一折,直劈夺过短刀,身形游走间,右手握拳,中指凸起,狠狠砸向来人侧颈。只是虚晃一招,右手绕过颈项,回手,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掐住了来人脖颈,大拇指正好卡在他舌根之上。
苏溪亭亦是在一旁,同另一人缠斗,以苏溪亭出手的狠辣,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那人早就该身首异处,可苏溪亭偏偏今日没下死手,只在看到叶昀身下那人反手一柄棱刺偷袭时,掌风一转,放过了自己手里的人,一掌拍死了叶昀身下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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