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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回镖局时,和屋里走出来的人擦肩而过,那人年约四旬,衣着青色,腰间束革带。头发拢结在头的顶部,再盘结成髻,中间插着一支碧玉祥云簪。
那人同送他出来的镖师罗三儿拱手回礼,一举一动都颇为文雅。
镖师目送人走远,一转身,接过叶昀的竹篮:“主子回了,大当家一大早就在念叨您呢,买菜这种小事有下人去做,主子歇着就好。”
赤狼镖局是蒋子归和一众兄弟建立,自和叶昀重逢后,个个尊叶昀为主,底下的弟子虽不明所以,但也随着蒋子归一般,称叶昀为主。
叶昀很随和,平日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又轻声细语,只是笑笑:“睡不着干脆找点事情做,不打紧。刚刚来拜访的人是谁,来托镖吗?”
“那是城里宝玉堂的管家,过些日子宝玉堂大少爷娶妻,之前他们同我们做过生意,宝玉堂的东家和大当家相熟,特地让管家来送请柬。”罗三儿跟在叶昀身边答道。
叶昀颔首:“是喜事,得备好礼。”
“是啊,大当家说等您回来同您商量。”罗三儿把菜篮递给小厮,小厮抱着篮子一路小跑进了后院厨房。
路过练武场,蒋之安正在蹲梅花桩,头上顶着一摞小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练杂技,垂珠被一根绒绳松松系着脖子,趴在练武场的角落里晒太阳,一瞧就是蒋之安干的好事,整日嚷嚷着要拉着垂珠一块练功。
听见脚步声,垂珠转过猫头,委委屈屈冲叶昀“喵”了一声。
叶昀从怀里摸出个布老虎,远远一掷,扔到了垂珠身边,垂珠立刻高兴了,叼起布老虎就开始玩。
“送礼这种事他自己做主就行,问我做什么,我同那宝玉堂又不熟悉。”叶昀说着,抬脚就进了屋。
蒋子归大山似的身躯在屋子里打转,郑虎、曹永河几人便坐在那里吃肉干,嚼得两腮隆起。
叶昀刚进屋,齐刷刷几道视线便投了过来,叶昀摸摸鼻尖:“怎么了?”
蒋子归大步过去拉住叶昀:“那宝玉堂家大儿子要娶媳妇儿,我们正商量着送什么礼呢,愁。”
叶昀失笑:“这有什么可愁的。”
郑虎在旁边哈哈笑出声:“主子,愁还是得愁的,从前跟在您身边,我们几个粗人是半点心思都没学到,离了您,才知道讨生活不容易。从前城里老员外过寿,大当家托人寻了只大龟送去,差点没把人老员外气得背过气去。那年慈仁堂开业,大当家送了两把刀去,挂在堂中,愣是害得人家个把月都没生意,再说那卖布的刘家姑娘出嫁,大当家便送了两把伞,气得刘掌柜脱了鞋把人打出来。”
“那宝玉堂是江南最大的玉石铺子,宝玉堂的东家可是咱们的大客户,每年托的镖都价值不菲,开价也高,若是得罪了宝玉堂,咱们镖局的饭菜油水至少得折上一半。”
蒋子归一挠脑门:“马上四月,宝玉堂的镖又要来,今年我们打算提高镖价,还得跟人好好谈。”
叶昀看着几人,当真的无奈,都一把年纪了,人情世故仍是半通不通。他摇摇头笑道:“十几年前,我在姑苏的交引铺里存了一批财物,里头有不少好东西,原本是想着,万一我战死,家中还有条后路,那信物一直在我这里,明日你找个镖师,去姑苏跑一趟,把东西带回来吧。”
蒋子归一愣:“那会不会暴露您的身份?”
“不会,当年我也是托人帮我办的事,自己并未出面。你们只管去,我记得我那些东西里有一对西域来的古铜孔雀灯,孔雀吉祥,送礼正好。”叶昀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不起眼的荷包,荷包里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印鉴,那印鉴上刻“宝恒隆”三字。
2
镖局最擅押运,当日下午出发,不到两日便压着几个大箱子回了陵州。
一开箱便全是金银珠宝、银器物件,饶是这么多年押镖见过不少好东西,蒋之安仍是在那几箱子前瞪大了双眼,那些全是叶昀在玉都四处搜罗积攒下来的私库财物,来路各异,倒是不容易被人查出来。
“叶叔,我能看看嘛?”蒋之安眼巴巴望着他。
叶昀点头:“看吧。”
话音刚落,便见蒋之安一舔嘴皮,双手齐上,抓着那珍珠宝石翻来覆去看,她不似玉都高门贵女那般整日里将发髻梳得精致又花哨,仅仅只是在发顶用红绳绑上一个长长的马尾,额前两缕长发,眉宇间全是江湖儿女的潇洒和英气。
她比着一串长长的东珠颈链,仰头问:“好看不好看?”
少女正是面若桃花、两腮如玉的年纪,与那饱满圆润的东珠倒像是从一家门里走出来,叶昀忍俊不禁直点头:“好看,好看,你若喜欢什么只管拿去。”
蒋之安眼睛亮似小兽:“谢谢叶叔。”
便由着她去翻腾了,叶昀同蒋子归、郑虎几个坐在堂中喝茶,听蒋子归与他讲说那宝玉堂每年都要押运的镖。
陵州位于江南,正处在云南与北边商路中间,每年春秋两季,都要由镖局从云南将原石运到陵州,做成玉制品后再运往北方售卖,宝玉堂总店正在陵州,在云南有座玉石山头,在各大城市州府都有铺子,生意做很大。
也正是借着每年宝玉堂的生意,私盐贩卖,从南到北贯穿大澧中轴全线。
叶昀有心今年随镖队走上一次,故而听得格外用心。
“欸,叶叔!”蒋之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叶昀闻声看过去,只见蒋之安举着一把短刀,长度约两尺三寸,刀柄箍着铁皮银饰,刀鞘周身皆是繁复花纹,铜丝结成狼图腾盘踞在刀鞘之上,各色玛瑙宝石嵌满每一处,鞘中有孔,插着一根细细打磨过的象牙,鞘上有环,可以随腰佩戴,工艺可见精细。
抽刀一亮,那刀刃锋利,刀面净光。
蒋之安拿在手里把玩,一双眼睛仿佛黏在上面拔都拔不下来:“好刀,好刀!”
叶昀看见那把蒙古短刀,霎时间,数十年的时光好似一晃而过,而他回头时还能透过回忆的缝隙,看到十五岁的陆信举着这把刀跑来叶府找他。
“阿昀!你瞧我在集市上淘来了件什么好宝贝!”
他坐在书房里正在苦读,一抬首,只见陆信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把一柄蒙古短刀扔在他面前:“我今日去逛东榆大街,遇见几个蒙古商人在集市上卖皮子,我瞧那商人腰间的短刀好生俏皮,花了足足千两,磨了大半个时辰,才买来了。喏,送你了,今年的生辰礼。”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拿起了那柄蒙古短刀,手指在刀鞘上细细划过,同蒋之安一般拔出刀刃,雪光一闪,亮了眼眸。但这柄蒙古短刀是柄女儿刀,蒙古男子所配的腰刀相对较大,两寸左右的腰刀通常是给蒙古女儿家用的。
叶昀哭笑不得,却正儿八经起身同陆信行了个谢礼:“知我者阿信也,好刀,多谢了。”
陆信摆手,一转身将他茶壶里的茶一口全灌了,真是牛嚼牡丹。
那时也是春日,他的小院里繁花似锦,青竹丛丛,雀鸟立在枝头叽喳着朝屋里瞧,阳光过窗落地,铺了满室。他们还是春山少年郎,在那小院里刚别过冬日梁上雪,且迎来春日满目翠,而后在骄阳烈日下向往山海浩荡、林外松涛,憧憬未来天地广阔。
他们期待自己可以手执劈山斧,破出万丈光,为王朝开出新天地。
后来,叶昀将这柄蒙古短刀同自己最珍贵的物件一起,存进了宝恒隆的交引铺子。
时隔多年,陆信早已战死沙场,叶昀也越过了生死,这柄蒙古短刀竟在这样一个春日里,被陆信唯一的女儿看到,如获至宝。
“叶叔!”蒋之安看向叶昀,只叫了他,余下的话全都藏在了眼睛里。
或许是天意,蒋之安轻功好,还未选定兵器,从小学的都是近身拳脚功夫,短刀于她,再合适不过。
叶昀笑了笑:“若我把它送给你,你能练好它吗?”
“能!”蒋之安高高蹦起,“我可以。”
她是那样喜欢那把蒙古短刀,好似他们天生就该配在一处,叶昀想,或许这便是因果。
他走过去,拿过那把短刀,在手里挽了个极好看的刀花,而后“噌”的入鞘,是把好刀。然后放到蒋之安怀里,认真看着她:“那我把它送给你,你要好好用它才行。”
蒋之安把脖子上挂着的东珠颈链拿下来随手扔进箱子里,抱着那短刀不肯放手,神色痴迷,抚摸许久道:“叶叔给它取个名字吧!”
叶昀一怔,他看着眼前低头把玩短刀的蒋之安,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都是春色跳跃,他说:“就叫,春山吧。”
春山可望,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第75章
宝玉堂的喜事定在三月十七,那日天气实在太好,暖阳照出千万里,陵州城内所有的桃花都开了,沿着大涯石街两侧,犹如人间仙境。
迎亲队伍早早就出门去接新娘子,等到回程已近午后。新郎官高头大马骑在前头,好一副容光焕发,身后跟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连轿夫都穿着红袍,喜婆和婢女跟在轿子外,沿路洒着喜糖。
蒋之安闹着要来看,叶昀便抱着猫,带着卢樟陪她一块出来。
宝玉堂果真富裕得很,红毯子铺出好几里地,沿街都有小厮丫鬟捧着竹篮撒钱币,钱币用红绳一枚一枚地系着,抛去了便散了满地,老百姓跟着那迎亲的队伍,一边抢着捡喜钱,一边说着吉祥话。
蒋之安爱凑热闹,扭身钻进人群里,再出来,就已经捧了满手的钱币:“叶叔,给你两文,卢叔,给你两文,再给垂珠两文,剩下全是我的。”
一揣手,一副财迷模样把钱币塞进了袖袋里。
垂珠“喵喵”两声,好似道谢。
迎亲队伍在曹家门口停下,那新郎官下了马,冲着喜轿一拱手,身边有小厮上前,在轿前撒了满地的谷豆,然后新娘便是手持团扇被婢女扶了下来,牵巾一执,稳稳当当踏出了步子。
叶昀瞧那新娘走路,瞧了半天,侧头去问蒋之安:“这宝玉堂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蒋之安嘴里包着刚捡来的饴糖,含糊不清道:“好像是城西棺材铺的姑娘。”
“棺材铺?”
并非叶昀瞧不起棺材铺,而是做白事生意的人家通常都寻不到很好的亲事,无论男女,就如同那官府里的仵作一般,往往叫人觉得晦气,如宝玉堂这般将生意遍布大澧的商户,这样大张旗鼓地娶进一个棺材铺的姑娘,要么是这宝玉堂的大少爷与那棺材铺的姑娘已情定三生,要么就是这宝玉堂的东家不在乎这等说法。
不过,既然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自然也希望是桩好姻缘。
叶昀目光回到两人身上,那新娘子脚下着实太稳当了些,地上那样多的谷豆,竟是连晃都不晃一下。
昏礼是在黄昏时分行。
眼见着热闹凑完了,叶昀便带着蒋之安准备回镖局,蒋之安一连好些时日没怎么出门了,每日从鸡鸣起就要爬起来练功,如今不过个把月,大腿都粗了一圈,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可不想这么快回家。
拽着叶昀:“叶叔,咱们去百花深处喝酒去,我跟你说,百花深处的酒乃陵州一绝,旁的地方都喝不到,如今春日正是喝酒赏花好时节,走吧走吧,整日呆在家里多无聊。”
叶昀由着她拉着走:“你才多大,就学着喝酒。”
蒋之安头也不回,一门心思往前跑:“嗐,我自六岁起就跟着我爹喝酒了,一般人喝不过我。”
他们逆着人流,往百花深处去。
叶昀不知为何,脊背陡然绷紧,突然回首望向大街。
卢樟贴过去,站在叶昀身后:“东家,怎么了?”
叶昀的目光在街面上来回扫视:“刚刚有人在看我们。”
卢樟人都站直了,拧着眉心观察着在这街面上来来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普通百姓,实在没有异常。
叶昀却盯着曹家大门,似乎有些不解,半晌摇摇头:“走吧,许是我感觉错了。”
曹家大门里,哄闹成一团的人群中,有人轻飘飘地再次转头,看向越走越远的叶昀和蒋之安。他长得实在太过普通,扔在人群里一眼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身边站着个同样面容普通的男人,附在那人耳侧道:“那是赤狼镖局的人。”
“只要他们不坏事,暂时不动他们。”
“可那男子,与陵游相识。”
“赤狼镖局与一般江湖门派不同,贸然动他们,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是。”
再说叶昀那厢,去了百花深处才知生意好,铺子就在陵州最大酒楼三元楼的隔壁,铺面一分为二,可在堂中喝酒,也可打了酒水回家。
蒋之安果真是熟客,一进门便嚷嚷:“小二,两壶春竹叶,一叠肚肺鳝鱼。”叫完冲叶昀嘿嘿一笑,“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今日便是我请叶叔一尝这春竹叶。”
平日里不见书读的多好,此刻倒是附庸风雅起来,叶昀敲了敲蒋之安的头:“你倒是背的清楚。”
蒋之安一拍胸脯:“那可不,我就是不爱读书,但我脑子还挺好使。”
春竹叶清香扑鼻,闻之便觉春日绽在鼻尖,叶昀一杯下肚,果真浑身舒爽,再倒上一杯,却想起了苏溪亭,那厮活脱脱一个一杯倒,喝醉了爱撒娇,一双眼睛里好似浮着水又笼着雾,瞧着你的时候,只觉得他眼中全是自己,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那和思念他的袍泽兄弟不同,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五脏六腑都叫嚣着想念的感觉,想他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心头发着颤,透着密密麻麻的酥软,扰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堂中很是热闹,叶昀刚端起酒杯就听邻桌有人道:“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丹阳派与长乐帮在庞州起了冲突,丹阳派的人杀了长乐帮门下大弟子,如今长乐帮正与丹阳派喊打喊杀。没了莫家庄,江湖就如同一盘散沙,谁也管不了谁了。”
“你知是怎么回事,长乐帮那大弟子以前伤过丹阳派门下弟子,当时是为了灭庞州匪患,说起来也是意外,只是长乐帮不肯同丹阳派道歉,因此两派结了仇,后来看在莫家庄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如今莫家庄一夕之间死的死散的散,新仇旧恨的没人约束,不就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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