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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随文额上绑着白布,艰难抬脚,终究还是褪去了莫一仇的衣物。
衣服下,胸前是血迹斑斑的刀痕,一刀一刀好似泄愤,深的地方可见白骨,浅的地方也是皮肉翻卷。
堂中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不知是谁隐隐抽泣,渐渐的,哭泣声盈满灵堂。
陵游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莫夫人,脸上讽刺神色更重。
府医立在一边,拱手对陵游开口:“在下已经看过,庄主是失血过多导致脏器衰竭而亡,也不知是谁,竟敢在我莫家庄内做出这等事。”
陵游低头去看那伤口,边缘光滑,创壁整齐,创底较深,创角尖锐,最重要的是,每一刀都是前深后浅,上宽下窄,是典型的斧头砍凿时,落下再拔出的伤痕形状。
尸体已经被清理过,血迹做了处理,只有伤口里的痕迹触目惊心,看不出血迹究竟有没有喷溅而出的痕迹,也就无法确定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又或许是发作的同时砍伤留下的伤口。
他不是叶昀,不擅长观察案发地点,能做的,就是围着这具尸体反复查验。
但莫一仇的死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又何必费那么多的心思。
府医的话于他而言不过是东风吹马耳,了过无痕。
“我瞧瞧。”他懒懒散散地应和,又蹲下身去看莫一仇身上的伤。
果真是下了狠手,其实伤口并不致死,但多少带着些泄愤的意味。
整个胸膛一共三十余道斧伤,啧啧啧,真是狠心啊。
众人正屏息凝神,等着陵游的反应。
可他却突然仰起头,端的个扭曲的正人君子摸样,朝向莫夫人:“夫人还是回避的好,免得冲撞了您腹中的孩子。”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莫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陵游,花瓣似的唇抖得不成样子,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掐紧莫随文扶着她的手。
突然的寂静之后,灵堂中爆发出一片嘈杂的私语声。
谁能想到,莫一仇刚死,莫夫人就怀上了身孕。
莫夫人咬着牙:“我不知道,陵,陵阁主在说什么?”
“还未显怀,夫人或许还没察觉,不过我今日看夫人频频呕吐,想来应该是已经有了害喜的症状,我给莫庄主验尸,稍后还要割开他的皮肉,场面或许令人难以接受,所以,夫人还是回避的好。”他说得轻描淡写,浑然不知自己究竟抛出了一个多大的雷。
莫随文反握住莫夫人的手,用了些许力道,捏得她手背泛白,莫夫人吃痛,拧着柳眉看他,只听莫随文道:“陵阁主说的是,师娘还是去后头先歇息一下。”说着,冲莫夫人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立刻搀着莫夫人往后院去。
满室白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棺材前的灵位突然从桌上翻倒了下来。
莫余盯着莫庄主的灵位,那惯来笑眯眯的胖脸已经阴沉晦暗。
8
“凶器应该是一个类似斧头的锐器,最深的一刀在上腹部,斧印直接留在了肋骨上,伤口皮肉外翻,内里有血块凝结,伤口边缘有轻微红肿的痕迹,但此上这些痕迹都不明显,所以,伤是生前伤,说明莫庄主是死前被人砍伤,但砍伤后不久,莫庄主就身亡了,两者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至于是不是因为砍伤而死,还需得再看看。”陵游朝阿夜伸手,阿夜立刻从腰间掏出一个长条状布袋,展开后银光飒飒,里面是一套纤细锋利的小刀。
陵游取了一把,从莫一仇的咽喉处浅浅划开。
“能够这样砍伤莫庄主,说明莫庄主当时应该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或许是被人下了药,或许是……”陵游一顿,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是莫家庄弟子的脸上,“中毒。”
“因为就算是熟人作案,要想在庄主面前出手,也不可能将庄主伤成这样。”莫余走到灵位前,将灵牌从地上捡起来,捋了衣袖细细地擦,“而能够给庄主下药的人,一定是他没有防备的人。”
陵游十分配合地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随着小刀游走,咽喉间筋脉尽显,甚至有微微怒张的态势。
陵游盯着那咽喉部筋脉看了许久,问莫余:“发现庄主死后,可有秽物或阳精流下,口鼻处可有涎水和鼻涕?”
莫余撑住桌角:“有。”
陵游起身,把染着尸体粘液和血液的小刀扔给阿夜,褪了一双手套,走到屋门前,深吸了一口凉气,背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那就对了,莫庄主是活活憋死的,而非伤势过重而死,他的口唇、鼻尖、耳廓、甲床都呈现暗紫色,脸上瘀血发绀,除了腐烂的痕迹外,有死后出现的肿胀,眼下有粟粒大小的血迹,牙根泛血渍,流出的血液颜色暗红粘稠。”
“如果你们见过足够多无法喘息而死的人,就会发现,他们死后,尸体的症状都极为相似。我想,当夜,莫庄主应是突发喘疾,无法呼吸,而后活活憋死,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有人闯进了他的房间,用斧子砍伤了他,做出了死亡原因的伪装。”
莫余此刻已是面无表情,脱下那身弥勒佛一般的皮囊,剩下的,就是当年随着莫一仇平定江湖的高手,他冷静而郑重:“庄主没有喘疾。”
陵游整了整衣袖:“没有不代表不能出现。我看莫庄主有牙疾,牙齿创口伤还有药物敷过的痕迹,我知道有一副方子可治牙疾,而那副方子里有一味药,唤作藤黄。可消肿,攻毒,祛腐敛疮,《纲目拾遗》记载其‘性酸、涩,有毒。’藤黄此药,若是过量,毒性足以致死,死状则为,窒息。”
堂中一人突然瘫软在地。
莫余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府医已经抖如筛糠。
府医看着莫余,突然暴起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莫管家不要杀我,我没有毒害庄主啊,我也没有毒害庄主的动机啊。”
烛火将莫余的神色映出两分赤光,他看着府医:“我知道你没那胆子。”
他冲堂中众人抱拳行礼,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若是叶昀在场,一定会对他感同身受,莫余自年少起就跟随莫一仇在江湖上讨饭吃,他们一起受过伤、拼过命,在中原武林相互扶持,他是莫一仇最信任的人,所以真正打理着这偌大莫家庄的人,只有莫余。
如今莫一仇被人害死,莫余恨不得将凶手碎尸万段。
但他必须保全莫一仇身后威名,所以,他不能即刻把人处置了。
“莫家庄大丧,诸位前来祭拜,在下铭感五内。明日庄主出殡,还请诸位在莫家庄再留一日,明日后,莫家庄众弟子送各位回去。”
第73章
这一夜实在变化莫测,莫一仇身死,莫夫人怀孕,莫一仇中毒,桩桩件件都令人咋舌,听罢莫余这般说,只能回上一句,莫管家客气,而后便是各回各的院子。
陵游始终站在门口的角落,自从验完尸后,他便再未出声。
莫余送走宾客,来到陵游面前:“多谢陵阁主。”
陵游看着莫余,不知为何,他竟然在莫余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叶昀的影子,尤其是他刚刚捡起灵位时的神情。
阿夜看看陵游的脸色,上前一步刚想说话。
听见陵游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莫余抹了把脸,在这深夜里,竟透出几分苍老:“明日后,我会清理门户,便不多留阁主,往后若有机会,石人坞莫家庄大门会一直向阁主敞开。”
陵游觉得讽刺,他设计借莫夫人之手杀了莫一仇,如今莫余却又向他道谢,世间事或许往往就是这样荒诞可笑,谁也堪不破人心,虚伪的皮囊是天下人共有。
他笑了笑,却问了一个与此案毫无关系的事情:“莫管家可还记得,十多年前,莫庄主与魔教血莲宗交手,惨遭暗算,身重剧毒到鹊阁求医,先阁主曾为莫庄主解毒?”
莫余一听这话,越发恨得切齿:“记得,若不是鹊阁出手,庄主活不到今日,乃是大恩大德。”可也是那一次,莫一仇拔毒后在石人坞休养了很久,后来数年,先夫人再无所出,莫一仇二访鹊阁,却得知因早年毒入肺腑,早已没有了生育的能力,所以如今的莫夫人嫁进来多年无所出,莫一仇却从未难为过她。
“当年先阁主曾让莫庄主用一物来换,莫管家可知是什么?”陵游又问。
莫余却摇头,鹊阁先阁主亦是性情古怪,交换的条件不允许除了患者以外的第二个人知晓,这么多年,莫余都不知道莫一仇当年用什么交换的。
陵游摇头,起步往春洲院走去,他的声音很轻,却直直传入莫余耳中:“条件就是,待他恢复,用夫人的心脏来换,他做到了,如今先夫人的那颗心还在我鹊阁好好保存,来日莫管家若是想要,可以来讨。”
莫余很胖,此刻却仿佛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莫一仇之所以能凌驾于武林盟主之上,是因为他绝对的武学实力,更是因为他为人仗义,一生锄强扶弱,一身正气凛然,他为武林正道付出过很多,三退魔教血莲宗,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豪杰。
莫余与他数十年相伴,见过他与先夫人连枝比翼,先夫人嫁给莫一仇后吃过不少苦,挨过打、受过伤,多少次死里逃生,身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却从未给莫一仇添过麻烦、拖过后腿,在还没有莫家庄的时候,先夫人也曾织布卖钱,供养一家老小,他曾说“一生不负卿”。
即便情如逝水,一去不回,但仍有恩,当结草衔环以报。
莫余从未想过,那一年,先夫人离世,竟是莫一仇亲自动的手。
9
天将明未明。
灵棺抬起,莫家庄一众弟子跟在灵棺两侧,满目苍凉肃穆,送莫一仇下葬。
石人坞后山,是莫家庄的坟地,先夫人的墓碑还留着一侧空白,那是当年莫一仇留给自己的位置,说要与妻子“生同衾死同穴”。
莫余望着那空出的半壁墓碑,终究还是另辟了一处,将莫一仇葬了进去。
送完灵,各门派便要启程回家了。
莫余强撑着将他们一一送走。
他看着陵游坐着毛驴远去,终于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对弟子道:“夫人和随文呢?”
弟子答:“在院子里。”
“好。”
——
消息是腊月二十九那日传出去的,传遍大江南北,武林之中几乎人人皆知。
莫家庄夫人与大弟子偷情,珠胎暗结,已被莫余处置。
彼时,陵州赤狼镖局里,叶昀正踩在竹梯上挂着红灯笼。
卢樟扶着梯子一个劲地叫他下来,生怕他摔着了,垂珠趴在房头瓦片上晒太阳,冬日暖阳晒起来格外舒服,懒洋洋不想动,眯着眼睛,连胡须都爽得直抖。
蒋之安在练武场扎马步,眼泪流了满脸,哭唧唧说自己好累,腿好疼。
蒋子归围在蒋之安身边转圈,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心疼得抓耳挠腮,不停回头去看叶昀,想求情,可不敢。
一个瘦小的弟子从前院一路溜进来,一双眯眯眼闪着八卦之光。
“诶诶,莫家庄这次可真是出了大丑,老婆和徒弟偷情,那莫庄主绿帽子戴的可真是严实,我要是他,恨不得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宰了那对奸夫淫妇。”
“上回不是跟你们说了,莫一仇被人害死,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居然死在了自己老婆手里,漂亮女人都有毒,比砒霜还毒呢。如今莫家庄四分五裂,别说旁人去分一杯羹,就是庄里人都打得天昏地暗。”
“莫余,知道吧,莫家庄的大管家,以前也是个高手,被群攻而死,死的好惨哟。”
那小孩儿一顿说,说完却又有镖师长叹:“你只当是个笑话听,我却觉得风雨欲来啊。”
叶昀挂灯笼的动作停下,他望着那红色的挂绳,有些出神。
蒋子归一挠脑袋:“他娘的,成日里搞些破事,莫家庄完了,齐方恕又是个软蛋,老子只想过点安生日子,这往后闹起来,迟早要闹到我们头上。”
叶昀听见了,可那一刻,他心里竟没什么波澜,只是想起苏溪亭说的话。
啖我血肉者,必还之。
他觉得心里被压制的疼痛,隐隐有些卷土重来之势。
他自觉与苏溪亭非一路人,可苏溪亭的那些过去,又好似字字泣血,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曾用一切去守护这片土地,他希望天下太平,世间仓廪皆实,少年可以春诵夏弦,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必与恶相斗,不必在阴沟里挣扎。
到底是他当年,太蠢。
竟不明白,光与暗影相伴而生,而善恶全不在物,只在汝心,人心难测,善恶难分。
他向着光而去,却从不曾回头看一眼地下的影子,他太容易被人利用,他将自己剖白太多,他败,是理所应当。
如蒋子归所说,武林风波将起,他又能操纵到什么时候。
他一个人,走在复仇的路上,只为替他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垂珠摆了摆尾巴:“喵。”
叶昀迎着阳光,刺得他双目微闭,看向垂珠时,他轻声道:“我自诩为天下,却无人为他。”
第74章
“主咳逆上气雷鸣,喉痹,下气,产乳金疮,寒心奔豚。”
——《本经》
“元气虚陷者勿用,恐其沉降太泄。”
——《本草正》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春三月毫无预兆地来了,凛冬的寒意不知被哪一日的阳光驱散,漫山遍野的桃花悄无声息地绽开了花苞,风带着城郊漫山遍野的桃花香,吹进了陵州城。
某一日晨起,叶昀出门买春笋,回家的路上看到绕城而过的河水边,有三三两两的小鸭跑进了水里,浮在水面上舒服地梳着羽毛。
他提着竹篮,一抬头,对上三月日光。
原来,已是春日。
有桃花落在叶昀肩头,幽香丝丝缕缕混入鼻息,叶昀抬手去摘,一片粉白,他突然想起苏溪亭,在莫家庄时,他们也曾匆匆穿过一片梅林。
他们分别了没多久,但又好似分别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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