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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也不急,只等着他们跑远,才又引着宋行简进了书房。
“阿昼,去叫他来。”叶昀冲房顶上叫了一声。
一个黑色身影在空中掠过,眨眼便不见了。
“原来是找我啊,刚刚怎么不说。”苏溪亭大摇大摆走进来,往叶昀身边一走,警惕地看着宋行简,“这谁?”
“此乃魏王殿下,京兆尹府尹大人。你坐好。”
苏溪亭勉勉强强坐直:“找我干什么?我可不会说好话。”
宋行简起身再拜:“我是为着宝菱巷野坡命案而来,想请二位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可以,给钱。”苏溪亭如今倒学的跟朝怀霜一般爱财,叶昀问他为何,他只道如今二人都没有谋生的出路,整日在家当米虫,如果不趁这时候挣钱,再过些日子,两人就都该去喝西北风了。
叶昀觉得他这般模样有些难得可爱,竟也生出了几分,这人居然能管家了的错觉。
宋行简显然也没想到传说中的鹊阁阁主、江湖公敌竟是这般模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
叶昀还未来得及阻止,苏溪亭动如闪电,下一瞬,银票就到了他手上,瞧他财迷似的把银票收进自己怀里,然后站起身,拽住叶昀作势就要往外走:“走吧,还愣着干嘛。”
宋行简还未遇见过这般行迹随心所欲之人,平日里的沉稳都仿佛没了用处,也下意识跟着起身往外走。
京兆府衙门停尸房内,吴尽的尸体还小心存放着,天气寒冷,尚未曾腐烂。
仵作候在房内,一应物什尽数备好,待苏溪亭验完尸后又呈上验尸格目。
苏溪亭看完验尸格目,扫了一眼面前的仵作:“你还行,验得不错,确实是他杀。”
仵作拜下:“先生谬赞,在下疑心还有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无法给此案挑出明路。”
来时叶昀就听宋行简说了,此案至此,涉案人员范围过广,时机特殊,若实在找不到更多线索,查案之时势必要引起百姓恐慌。
苏溪亭点头:“你确实有一个地方忽视了。”他走到尸体头部一侧,伸手将尸体脖颈一抬,头颅往后倾倒,露出脖颈处骇人的勒痕,“高处悬空,勒痕很深,天气寒冷,加之那夜还在落雪,有些细微的伤口被被冻在一处,可也因为尸体已经冻僵,所以在验尸时,只要你换个思路,就能发现端倪。”
苏溪亭的动作粗暴,几乎是以强掰的方式将死者脖颈掰开,好似冰棱断裂,脖颈伤处突然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缝,好似锋利的薄刃在脖颈上剌出一道切口。
仵作验尸讲究不能损伤尸体致命伤处,以免混淆结果。故而,当时为了确定死亡时间,仵作曾剖尸验看,也曾看过死者尸体的每一处细节,独独没有似苏溪亭这般,直接变动致命伤处。
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随之出现。
“凶手应当是用一种很细的丝线混在麻绳里先将人勒死,而后伪装成自缢的样子。但普通棉丝没有这般大的拉力,勒到一半或许就会断开,铁丝也不太可能,这般纤细锋利的铁丝,以勒死人的力道,足够将头颈分离了。”苏溪亭罕见地面露疑惑,“我倒是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丝线可以做到这般刚刚好。”
叶昀适时上前对宋行简道:“王爷可否将案卷借草民一阅?”
宋行简略一思忖:“跟我来。”
府衙案卷原就不能随便示人,若非此案特殊,宋行简也不会轻易答应。他将卷宗放在叶昀面前,自己在椅上落座:“看吧,出了这个扇门,你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昀起身又是一拜。
他翻看案卷,京兆府果真与地方县衙天差地别,但看卷宗整理,证据、证词、命案现场记录、验尸格目一应俱全,细致到连屋中摆件何几都记录在册。
宋行简在一旁仔细观察叶昀,隔着明亮日光,只觉得恍惚间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宋行简自小聪慧,过目不忘,见过的人、读过的书但凡入脑入心便不会再忘,可偏偏是眼前这张脸,初初觉得他并无特殊,可盯着看久了,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曾经也这样坐在一处相处过。
神思飞扬,不知飘到了哪里。叶昀的声音响起,宋行简目光落地,看向他手指的地方:“舒宜房内的木偶长什么样子?可曾在玉都各铺子里见过?”
宋行简此前并未注意此处,摇头道:“我翻看卷宗时,并未注意此处细节。”
叶昀将案卷放下:“不瞒王爷,冬至那夜,草民正在曲伶阁内看舒宜姑娘弹奏琵琶,尚算证人之一,我观舒宜姑娘气质清淡如菡萏,珠钗首饰也少有颜色鲜艳之物,连指尖都未曾染过蔻丹。玉都街市古玩技巧的铺子受前朝西域通商影响,一贯售卖颜色鲜艳、夸张的木偶玩意,舒宜姑娘若只从外貌上看,不似会喜爱这般物什的人,可若是普通木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里,算得上是一个疑点所在。如果此案真是由冬至那夜而起,那舒宜姑娘无疑就是此案最大的线索。”
宋行简在叶昀指尖反复看着那句记录,再抬头时,双目光芒大盛,似是想通了什么,起身对叶昀道:“多谢叶先生点醒在下,我这就去详查此人。”
10
落日熔金,雪色都被染成铺天盖地的红,暮云渐渐四合,远山的影子被融进了天幕。夜色将起,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叶昀和苏溪亭刚回到家,正准备进门,就撞上正欲出门的蒋之安和阿昼。
叶昀拉住蒋之安:“又跑哪儿去?”
蒋之安急得不行:“来不及了,叶叔,我赶时间呢。”
“去哪里玩儿,好歹与我交代一声。”叶昀无奈。
“去看傀儡戏,前几天那出《火烧赤壁》没能演成,说是今日补演呢,我好不容易订到一个位置,再晚就被人抢啦!”蒋之安挣开叶昀的手,手掌在阿昼胳膊上一圈,“快走快走。”
卢樟一瘸一拐追出来:“小姐饭都没吃呢。”
苏溪亭拍拍卢樟的肩膀:“别管她了,黄毛丫头饿不死。”
叶昀却立在原地独自呢喃:“傀儡戏中会演这一出的,只有泉州传来的悬丝傀儡戏。”悬丝傀儡所用之丝乃是从蚕体之中将丝浆取出来拉成单股粗线,晾干后使用,柔软可控,其韧性极强,这样的丝线除了做悬丝傀儡外,常见于钓鱼所用。
而玉都中悬丝傀儡演得最好的,只有曲伶阁隔壁的松鸣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宋行简带人匆匆赶往曲伶阁,舒宜正在梳妆等着上台演奏。因着冬至那夜的事,这数日以来她一直郁郁寡欢,每日洗澡都要洗上好几遍,夜里常常睡得也不安生。
她把妆台上放着的木偶拿到手里慢慢摩挲,然后贴在脸颊上。
敲门声起,老鸨站在门外:“舒宜,梳妆好了吗?”
舒宜擦去眼角泪,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负手而立的宋行简。
宋行简一眼便看到了她手中拿着的木偶,五官精巧,栩栩如生,若是涂上颜色……
若是涂上颜色,岂不是与那傀儡木偶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间,宋行简也仿佛想到了什么,招来推官,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那推官拱手退下。
“舒宜姑娘,宝菱巷野坡命案,本官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舒宜微微一抖,让开半步:“大人请进。”
第130章
府中一顿饭还未吃完,蒋之安便气冲冲地又折返了回来。
苏溪亭往蒋之安身后看看,企图从阿昼那张死人脸上看出些什么,失败。
“怎么?没看成?”
蒋之安往桌边一坐,抢过卢樟还没来得及往嘴里塞的碗筷,愤愤然刨了两口:“那演悬丝傀儡戏的人还没上台就被官府捉走了,你说说,好好演戏不成吗?老老实实挣钱不成吗?如今我看得上不上下不下,卡得好难受。”说完,还蹬了两下腿,可见气得狠了。
叶昀搁下碗筷:“你若想看,往后我请个人到府里演给你一个人看。那人演的不比松鸣馆那人演的差,保管你喜欢。”
蒋之安来了精神:“当真?还有人演的更好?”
叶昀擦擦嘴:“一山还有一山高,人外有人,这是自然。”
苏溪亭看了叶昀一眼,这是知道那个演悬丝傀儡戏的戏子不会再回到松鸣馆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京兆府开堂审理宝菱巷野坡命案。
那戏子跪在堂下,供认不讳。
隐瞒数年的一段情也自此大白于天下,名震大澧的曲伶阁花魁舒宜竟早已许身给一个演傀儡戏的戏子,多年形象一朝跌落,碎得连渣都不剩。
尤其是那些一掷千金只盼见舒宜一笑的纨绔们,痛呼上当被骗,居然堵在曲伶阁门口让老鸨退钱,声势尤为浩大。
然,那戏子竟在牢中问询时吐露出了另一桩事。
“草民原本只想打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可冬至过后的第三晚,有个披着黑袍的人找到我,同我说那吴尽趁舒宜休息换衣时翻入阁楼企图行奸她,我一听此话,根本没来得及思索,只想宰了那畜生。”
彼时冯裕已经赶回玉都,收到魏王消息前来听审。
一听此话当即便问:“那身披黑袍的人可有什么特征?”
戏子回想了很久很久,毕竟那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人身上,只是草草瞥过,便怒从心起。
宋行简和冯裕也不催促,两人只是凝神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戏子有些犹豫道:“我记不太清,那人好像同我身高差不多,有些瘦,风吹来的时候有股子香粉味,可我确定他是个男子,只是声音纤细一些。且我好像看见他的手侧有一块疤。”
“具体在哪里,疤是何形状?”
“就在小指指根处,似乎是圆形的。”
冯裕忽地站起身,草草同宋行简道别,一路骑马往皇宫而去。
崔显还没下值,冯裕便托了小黄门去御前看了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崔显迈着步子到了佛日楼:“冯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长话短说,中贵人这几日帮我找一个能出入宫闱,替贵人们办事的内侍,身高约七尺,身形较瘦,手侧这里。”冯裕抬手在自己手上划了划,“有个圆形的疤,或者胎记,总之是个印记。”
“此人便是替礼王办事之人?”
“不,此人身后应该还有一人。”
崔显明白:“大人不便在宫中久留,我差小黄门送您出宫。此案还未完,恐再生变故,还请冯大人盯紧此案相干人等。”
冯裕拜下:“自然。”
不过三日,那个怂恿戏子杀人的小黄门被带到了崔显面前,崔显坐在上首,那张素来温和俊朗的脸逆着日光,竟显出几分阴郁。他只是敲击着椅把手,发出“哒哒”的声音,激得那小黄门瘫倒在地,一张脸苍白如纸。
“这般怕我?怎么还敢做我所不容的事?嗯?”
小黄门哆哆嗦嗦,往前爬了两步,拽住崔显的袍角:“中贵人饶命,饶命!”
崔显把他一脚踢开:“不是我不饶你的命,是陛下不饶你的命。说吧,谁让你干的?我保你一个全尸。”
“是,是何公公。”小黄门趴在地上,恐惧令他涕泗横流,“曹贵人案后,何公公名我前往螺山县给一户人家送些钱过去,我便去了。后来我在玉都看见了那吴家老三,惊惧之下报给了何公公,何公公说此人不能再留,恐会坏事,我这才想了个法子借刀杀人。”
“何公公?敬事房总管何光?”
“正是。”
“何光与吴家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在宫中只是偶尔替何公公跑跑腿,其他的都不敢多问,不敢多问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中贵人帮帮奴婢,求您了。”
崔显抬手,两指凌空轻扫而过,有人上前把这小黄门的嘴一堵,随即拖了出去。
“崔大人,请移步隔间歇息,奴婢将此地清理干净。”那常为崔显跑腿的小黄门自一侧上前拜道。
崔显颔首,厌恶地看了眼湿漉漉的地面,浮尘一扫,抬步便走。
宫中不动声色经过一轮清洗,小年前一日,敬事房总管何光被压入御史台大牢,供出门下省起居郎刘从恩与宦官勾结多年,向后宫妃嫔透露皇帝日常起居行踪,以此敛财。
两日后,愉美人被赐死,刘从恩入大理寺大牢。曾送愉美人入礼王府的八作司勾当官行贿案浮出水面。
11
礼王府。
侧妃刘氏跪在书房门口,仍是从前那副作态,只可惜,这次再无人怜惜。
“王爷,该舍则舍。您一臂已断,若不断尾求生,恐怕后果将不受控制。”朝怀霜站在桌旁。
书房里已经被砸烂了几个花瓶,碎瓷落了一地,礼王揉着眉心:“若早知结果如此,本王就不该……”
不该不该,再不该也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唤人进屋,门板开合间,他看见侧妃刘氏隔门相望,泪眼婆娑。
礼王闭了闭眼:“废刘氏侧妃位,关进庵堂,此生不再出。”
刘氏彻底没了指望,被人拖走时,她看见书房外院莲池旁,礼王妃何云渠抱着她的儿子正在亭中赏雪。
何云渠云鬓摇摇,一双凤目看过来时一扫而过,好似在看一个与她已经毫无关系的死人。
刘氏被这一眼看得心中一片冰凉,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束缚往莲池边跑了几步,却又被人追上来压在地上。
她看着何云渠,声嘶力竭:“何云渠,你害我至此,你害我至此!是你做的。”
何云渠捂着宋元观的耳朵,轻轻挥手。
侍卫再不留情,将刘氏的嘴一堵,带了下去。
宋元观看着刘氏,依偎在何云渠怀中叫道:“娘……”
何云渠将脸贴在宋元观的额角:“观儿不怕,是她做错了事,人不能做错事,否则就会有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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