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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不胜防。”窗外的光斜斜切过裴鹤京侧脸,平日里总是平直的下颌线忽然绷紧了一瞬,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了一下,眉峰极轻地蹙起,“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地被摘出去。”
只要他把一切都引到本身就有问题的张玉身上去,将和陶西右的一切都归于是为了和张玉在一起做的铺垫,那么所有人都不会怀疑。
于是裴鹤京为了让陶西右快速放弃,狠心让小高制作了“出轨证据”想气得陶西右扭头就离开裴家,可偏偏裴瑄又让他留下直到陶伟婚礼结束。
裴鹤京心里清楚裴瑄在打什么主意,他想让自己和陶西右的关系破裂得足够彻底,再没有挽回的可能性。
那是裴鹤京最难受的日子,他不是没有发现躲在暗处观察他和张玉的陶西右,但局已起,他绝不能露出一分对陶西右的情感。
他越绝情,陶西右越安全。
张玉背后的人眼看着他和张玉越走越近,便不会再舍近求远从陶西右身上想办法。
“那天夜里,你说你后悔喜欢我。”裴鹤京直视陶西右的眼睛,“对不起,右右。”
裴鹤京没有说的是,就在那个雨夜,他真的伸出手差点拉住了陶西右,差点将一切全盘托出,瓢泼大雨不止淋在陶西右的身上,也将裴鹤京的心砸得千疮百孔。
“那后来呢?”陶西右像是没有看见裴鹤京眼底的愧疚和痛楚,眼底只有对真相的好奇,“你爷爷又把我找回去,你怎么又不把我赶走了?”
裴鹤京沉默了。
这是个意外,裴鹤京将一切都设计得滴水不漏,却没料到是郑伯在后头筹谋划策,他见连张玉也靠近不了失忆的裴鹤京,后续情况不明朗,如果要下手太难了,只能是想办法找来一个能靠近得了裴鹤京的人。
于是,他怂恿裴瑄将陶西右又找了回来。
“我也想再将你摘出去。”裴鹤京低声道:“我真的想。”
接下来的事陶西右自己也能联想到了,他回想起再次回到裴家时裴鹤京抗拒愤怒的样子,和那个明明距离很近,却只擦过他手臂砸出去的碗。
裴鹤京确实是不想陶西右再被牵扯进危险里来的。
可是身体出卖了他,他能演得天衣无缝,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脑电波。
陶西右对他的意义在医疗仪器上彻底明朗化,且被医生团队里的卧底知晓。
陶西右是彻底摘不出去了,就算放出去,以后也会被后面的人抓起来利用。
所以只能把他放在身边,但裴鹤京同样不能暴露自己记忆的事,一旦陶西右提前知晓,难保他不会露馅,倘若让敌人窥见真相,反被将计就计,他们两个人都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原来如此……”陶西右深深地点头,一切的真相此刻都摆在面前,“我明白了。”
“右右。”裴鹤京抬起手想摸陶西右的脑袋,被他猛一歪头绕开了。裴鹤京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住,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问:“还生气吗?”
“不生气。”陶西右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已经要求你道过很多次歉了,事情可以翻篇了。”
裴鹤京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但也仅仅这样了。”陶西右摊开手:“请回吧,裴总。”
“右右。”裴鹤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他看着陶西右那双此刻清澈见底、却不再为他停留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那摊开的手掌狠狠推了一把,空落落地疼。
他明白陶西右的意思:真相大白,恩怨了结,过往种种都过去了。他的道歉被接受,他的理由被理解,但这理解与接受,恰恰成了他们之间最坚固的藩篱——它们划清了界限,宣告了结束。
陶西右不要回头。
“我们……”
“我们分手了,”陶西右解释说:“我认真问过你的,至于后来在裴家,我们是p友,那是不用好好告别的关系,裴鹤京。”
“即使你是为了保护我而伤害了我,但我曾经的难过我已经硬生生捱下来了,现在知道真相,也不会扭转过去。”陶西右摆摆手说:“你唯一的破局之法是当初就该信任我,不然爱人是什么呢?只是上床的关系?不能共担风险?”
“我担心你演不了。”
那样错综复杂的情况里,如果知道裴鹤京时刻身处要命的危险之中,陶西右定然做不到气定神闲,反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受惊害怕。
“我?”陶西右立马夸张地指着自己,“你说我演不了?”
话题一下上升到某些高度上去了,陶西右冷笑一声,满脸都是对自己演技的骄傲,“笑死,我后来发现你根本没有失忆,我演得多牛,你看出来了吗?啊?你们裴家有人看出来了吗?张玉那小子第一次来找我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我硬装得他一点没察觉,他看出来了吗?啊?”
“对不起。”裴鹤京诚恳认错,“是我目光狭隘。”
“呵呵,”陶西右抱着手臂连连冷笑,“你演技好,你演技好你当什么总裁你去当演员好了!”
小高不停往单元门张望,自家老板上去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公司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哎……看来今天又得加班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抹高大的黑色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小高连忙打开门撑伞去接。
走得近了,他这才看清裴鹤京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冷漠、不是惯常的深不可测,那是一种……近乎空茫的挫败。
挫败这个词用在裴鹤京身上是非常违和的,他应该是运筹帷幄、永立不败之地的,但此刻,小高真切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原来再牛逼的总裁,在感情上也是要吃一些苦头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车内死一般的寂静,暖气开得很足,却丝毫驱不散裴鹤京身上带来的寒意。
小高迅速绕到驾驶座坐好,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裴鹤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道极轻的褶皱却显得异常深刻。
“裴总,去公司?”
“嗯。”
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打在车窗上,后视镜里陶西右所住的楼宇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飞雪之中。小高瞥见裴鹤京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时,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便接到了助理生涯中老板给出的最难解的提问。
“怎么样做,他才愿意再跟我谈。”
小高眉心突突突跳着,论工作能力他有信心,可论感情经验,他是真匮乏啊……
犹豫半天,小高说:“要不,重新追?”
“你追我啊?”
酒吧卡座的丝绒沙发吸饱了光线,呈现出深沉的酒红色,相邻的座位靠得很近,人与人之间似乎只隔着薄薄一层空气,陶西右晃动着酒杯,眼神迷离地望着身旁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蓝色衬衫,身上带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酒吧香氛混在一起,熏得陶西右头脑发晕,对方长得不差,看起来也有点小钱。
这种地方嘛,不必相识,看对眼了再处再正常不过了,更有甚者,先睡再处也行。
“是,我想追你。”男人碰了碰陶西右的酒杯,“一起出去吃点宵夜?”
真是暧昧的邀请。
陶西右愣了愣,突然就冲着对方的脸靠过去。
第65章
要接触新的人,是陶西右之前就做的决定。眼前这个男人脸长得还行,陶西右觉得勉强能下口。
他的目光很不明显地往右前方昏暗的角落扫了一眼,继续动作。
眼瞧着陶西右越靠越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几乎喷在脸上,男人心中一喜,连忙抬手轻轻按在陶西右肩膀上,指腹微微用力,就等着那柔软的触感贴上嘴唇,好顺势将人搂紧。
就在两人鼻尖几乎相碰,距离仅剩两三厘米的紧张时刻……
陶西右猛地停住了。
他一直睁着眼,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无比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眉心处那两条不太对称的眉毛,一高一低,带着点天生的滑稽。
算了。
真他妈扫兴。
吻不下去。
陶西右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后撤。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光灯如同凭空炸开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四周的昏暗,强光直射瞳孔,陶西右被晃得眼前一阵刺白,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如同凭空降下的一堵墙,从斜上方插了进来。
那只手精准地横亘在陶西右和那个蓝衬衫男人之间,带着冷硬的阻隔感,硬生生切断了两人之前那点暧昧黏腻的空气。
陶西右惊愕地眯起被闪得生疼的眼睛,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
沈岭?
沈岭一点没有偷拍被抓包的紧张感,反而一脸淡定地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着,显然是刚把那张“罪证”发了出去。
他甚至还有闲心对着手机话筒,用一种刻意拔高、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幸灾乐祸腔调发语音:“还加班呢,你老婆搁酒吧跟人吃嘴喽!”
“沈岭!”陶西右立马起身,捉住沈岭的衣领,大喝道:“你搞什么飞机?”
“我在告状,”沈岭啧啧啧地摇头,眼神在那个蓝色衬衫男人身上上下扫动,“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吃过山珍海味,居然还能吃得下这等……糙糠?”
“你!”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一半,还听见自己被人这么形容,衬衫男眉毛拧在一起,当即就要起来给沈岭一点颜色瞧瞧。
沈岭抬手摁住他的肩膀,神色轻松,像只是轻轻搭着。但衬衫男感觉自己的肩膀像被蟒蛇一口咬住,骨头里传来阵阵剧痛。
“你等着!”
最终,衬衫男放下狠话,按着自己的肩膀匆匆离去,甚至都没要陶西右的联系方式。
“有病。”陶西右翻了个白眼,抱起手臂,“彭彭一出差你就上酒吧来猎艳?平日里还装得非他不可那样儿,我看你一分真心都没有。”
“我怎么没有真心?”沈岭肩膀一耸,“我的真心天地可鉴,今天是来这儿谈事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怎么不好奇我跟谁告状?”
“裴鹤京呗。”陶西右自顾自坐下,拿了杯酒仰头喝了两口,“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是傻子……好吧,虽然我也是后面才猜到的,但是这也足以证明我的聪慧,你们这些大少爷少看不起人!”
这倒是沈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原本以为陶西右就是个年纪小小的、思想窄窄的小屁孩。
“怎么说?”
“啧。”陶西右无语,“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开始我是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真是想做无界,但你后来的样子哪里像有兴趣的样子?什么都丢给助理……”
再结合晚宴上和裴鹤京的擦枪走火,陶西右就算再不懂都明白,以沈家和裴家的地位来说,合作绝对大于敌对,作为二公子的沈岭再糊涂都不应该来故意得罪裴鹤京。
可他偏偏就是要来招惹裴鹤京,将裴鹤京烦得提前离开。
“你俩确实演得好,但我了解裴鹤京,面对你那样的挑衅他正常情况应该是眼神都不给,绝不会在你身上浪费表情,转过身直接把你弄死。”
陶西右伸出食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但他居然跟你一唱一和地竞价,很明显是做给在场的人看的呗!”
沈岭眉毛挑得高高的,倒是觉得十分有趣,“原来你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真厉害!”
陶西右一听见这句厉害,内心立马就膨胀了,忙挺起胸膛,“那是!”
“那你这么厉害,猜到我为什么要跟你做无界了吗?”沈岭趁机递给陶西右一杯酒。
“保护我呗。”陶西右看也不看就酷酷喝酒,“我从裴家出来,他还是放心不下怕有心人对我不利,但是又不好动用裴家的人怕适得其反,所以他会把我托付给一个他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一定要很隐蔽,不会让人联想到裴鹤京,才会足够安全。
“哇塞!”沈岭特别夸张地把手拍得“啪啪”响,然后竖起大拇指,“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来哥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
“来,继续跟哥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裴鹤京没有失忆的?”
“……”
陶西右诡异地沉默了。
“嗯?”沈岭笑了,随口调侃,“不会是乱猜的吧?”
陶西右本来就喝了不少,这会被沈岭又连灌几杯下肚,脸颊红得像上了胭脂,眼睛水汪汪的,视线总虚浮地飘着。
“哇,我还以为以你的聪明才智是从细枝末节推敲的呢,原来是猜出来的吗?”
“狗屁!”
“嗯?”
“我说狗屁!”陶西右冷哼一声,耳朵尖也红了个头顶,“我这么聪明,需要猜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第一次……”陶西右“啧”了一声,把头撇开,声音小了一些,“摸索位置摸索了很久,我跟别人不太一样的!”
“但他失忆之后,我们第一次,他特别精准。”
把最难讲的部分一鼓作气说完,陶西右声音又大起来了,“你说为啥?人总不可能大头失忆,小头却还记得地图吧?!”
沈岭直接愣住,当初裴鹤京跟他说这事,他是绞尽脑汁儿都没有想出来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让陶西右看出来了。
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沈岭哈哈大笑起来,“来来来,举杯,我敬你,见微知著的大聪明陶西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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