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起那个在秋天号上,接受自己道歉的那个小孩。
又想起可能以后会跟在棠悔身边的江喜。
所以她对棠李尔说,
“李尔小姐,希望你下次遇到江喜的时候,不要再这么说了。”
棠李尔愣住。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隋秋天不看她了。
她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又去看棠悔,很谨慎地提醒,“棠悔小姐,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棠悔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姑姑,你们要去哪里?”离开之前,棠李尔轻声问了一句。
棠悔没有回答。
“你也跟我们一路下山吧。”她想了想,回头对棠李尔说,“不过你坐你自己的车。”
这是赶客的意思。
棠李尔想说更多也没办法再说,只是等棠悔她们上车之后,站在原地,隔着车窗静默地看了她们一会,也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同时驶离白山山顶。
棠李尔的车最开始开在后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她的车开到她们前面,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那时,棠悔才算是放下心,也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白岛离曼市不算太远。虽然名字叫作岛,但它其实是座靠在半岛上的海边小城。
隋秋天恐高。
所以昨天晚上,考虑过后,棠悔没有打算乘坐私人飞机,而是订了两张长途汽车票。
对此。
隋秋天在车上就蹙紧眉心,表示反对,“这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棠悔问,然后又说,“我觉得很好。”
“棠悔小姐。”
隋秋天喊她。
也试图劝她改变主意,“你身体不好,大巴车坐起来不怎么舒服。”
“现在是谁身体不好?”棠悔眯眼看她。
隋秋天卡了壳。
她微微皱着腮帮看棠悔。
棠悔也望她——好像是可以完全看得清她,又好像是看不见。
“我都吃过药了。”隋秋天败下阵来,小声地说,“而且家庭医生也说我没事。”
“那也要多注意。”
相比于她的“任性”,棠悔的语气显得有些语重心长了,
“恐高加感冒,你还想坐飞机?”
白岛不远。
除了被棠悔排除在选项之外的航班之外,剩下的交通方式,也只有汽车。
“或者……”
棠悔考虑了一会,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甚至还皱起了眉心,
“我们也可以等你感冒好了再去。”
隋秋天愣怔。
“不用了棠悔小姐。”她迅速否决棠悔的提议,也迅速改了口,“我觉得大巴车也挺好的。”
棠悔眯着眼看她,“真的?”
“真的。”隋秋天语气真诚。
棠悔叹口气,“怎么改口这么快啊。”
隋秋天抿紧唇角。
车从白山山顶到汽车站的路很长,几近要跨过一整个城市。
棠悔阖了一会眼皮,又撑着脸看她,声音很轻地问,“隋秋天,你就这么想今天去旅行吗?”
车遇到红灯停下来。
棠悔看着隋秋天被天色照亮的睫毛,觉得自己又很怕听到隋秋天完全把重点搞偏的回答,于是没有办法不补上那一句,“和我一起。”
但隋秋天这次好像又把重点搞偏了。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
“我小的时候,还没去武校的时候,班上组织过一次秋游。”
秋游。
棠悔想,其实很多人会觉得隋秋天很怪,是因为她的心里面,关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以至于,她遇到什么事,都会用“小孩子”的视角,来进行很珍惜的观察、解读。这种做法,和很多无聊的、完全长大了融入这个社会、以至于自以为站得很高、却容易小看很多事的大人不一样。
“那天,我因为生病没有去。”
隋秋天大概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她在仔细回忆那次自己没有去成的秋游,
“但那些喜欢把我关在厕所里的同学,和我最喜欢的那个实习老师都去了。”
“回来之后,那些同学很开心地在班上大声讨论,所以我在擦黑板的时候知道,她们在车上一起和实习老师唱了歌,一起去公园放了风筝,野了餐,拍了相片,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每个人都捡了一片最好看的枫叶,在上面写了话送给实习老师……”
听到这里,棠悔想自己可能已经知道结局。因为隋秋天的童年经历很差劲,因为她是个不太寻常的小孩,所以经常受欺负。
可能那个实习老师,会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展露出任何恶意的人,才会被她记那么久。
棠悔突然希望那个实习老师可以是自己,这样的话,她一定会等到隋秋天病好之后再带她去一次秋游,也一定不会和那些欺负隋秋天的坏小孩一起唱歌、拍相片。
她会在那群小小年纪就歧视人欺负人的小不点里,自私而恶劣地只关注隋秋天一个。
她会是一个坏老师。
“那张相片里有很多人,就是没有我,送实习老师枫叶的人很多,也没有我。”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那个实习老师的最后一天,再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实习老师了。”
其实到现在,隋秋天都记不太清那个实习老师的脸,也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过。
但最近,她反复想起来——那个年轻的实习老师把她从厕所里救出来时格外焦急的神色,以及实习老师送她的那个橘子蛋糕,还有当得知实习老师走了之后,自己心里面好像有很多列火车同时跑过去的心情。
因为有一个人,会愿意教二十六岁的她想念是什么感觉,给她买橘子蛋糕,也会为她焦急,难过,悲伤……
她和那个实习老师很像。
但是又不那么像。
“棠悔小姐。”
她喊这个人的名字,也看向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你也是实习老师。”
棠悔没有说话。
隋秋天对她笑,“而且也不知道,等我从这里走了以后,到底还是不是真的有下一次机会……”
因为人和人之间就是有不同的境遇,会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她明白这个道理。
也知道自己已经将这句话重复很多遍,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我想在这次就跟你一起去旅行。”
以至于声音也变小很多,
“可以吗?”
隋秋天的眼睛其实很漂亮,虽然因为近视而戴上了眼镜,但她睫毛很长,就算躲到镜片下,也很长很漂亮。
像婴儿。
也像某种自然化的、没有被社会规则驯养过的动物。
棠悔觉得自己很老派,因为这个时候,她很老派地想——看着这双眼睛,没有人可以说“不”。
“好吧。”
她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不都已经在路上了吗?”
隋秋天笑。
她可能真的很期待这场旅行,所以今天笑的次数很多,眼睛眯起来的次数也很多,
“好的棠悔小姐。”
然后。
她看了看自己那满行李箱的宝贝,拘谨地敛起笑容,说,
“那说好了,不可以中途反悔了哦。”
好像她们真的是去秋游一样。
“不会反悔。”棠悔耐心地说。
隋秋天点点头。
她相信棠悔。
因为棠悔基本说话算话,也不会骗她。就像上次,棠悔答应她不给她买电视机看樱桃小丸子,就真的没有买。
不过。
棠悔似乎对她这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很好奇,中途还瞥了好几眼。
车很快开到车站。
司机将车开了回去,并且在帮助她们把行李搬下来之后,笑着说了声祝她们旅途愉快,就将车开了回去。
真的只剩下两个人。
这是隋秋天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和自己的雇主单独出来旅行。
虽然现在。
棠悔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雇主。
但她还是很紧张。
怕棠悔不习惯和她单独出门旅行,而不是工作;怕棠悔不习惯长途汽车站过于杂乱的环境;也怕棠悔难以应对小城市不发达的交通和设施……
曼市的汽车站和机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干净明亮的候机厅,只有喧闹中夹杂着粉尘、地上有湿漉漉的脏污脚印的候车厅,没有拎着公文包光鲜亮丽到处飞的白领年轻人,大部分都只是提着大行李包小背包、风尘仆仆的、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口中夹杂着方言的、来自边缘小城的人。
更何况,棠悔可能连机场都不需要去。
今天仍然是小雨。
下车之后。
隋秋天环顾一圈,推着手中的行李箱,想去扶棠悔。
结果棠悔突然站定。
她不让她扶她。
而是在灰暗阴郁的光线下,微微仰着头,对她说,
“隋秋天,你今天别把我当雇主了吧。”
隋秋天有些疑惑,“棠悔小姐……”
“也别喊我棠悔小姐,别那么小心翼翼地对我,别把我当成住在山顶上的棠悔……”棠悔冷静看着她的眼睛。
说,“因为我不想和我的保镖一起出来旅行。”
隋秋天刚刚没扶到她,手还在空中悬着。这会,她有些迟钝、也有些紧促地把手收回来,狼狈垂到腰间,有些艰难地开口,“那……”
“我想和你一起。”
棠悔打断她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坐普通的大巴车,一起去看很普通的海,一起吃你出去秋游时会在包里偷偷带的凤梨酥,也一起去很普通的城市,买很普通的纪念品……
“我想和隋秋天一起旅行。”
车站喧嚣闹腾,她在她匆匆抬眼时,轻声细语地说,
“以我自己的名义,而不是以棠悔的名义。”
-
长途车站里很吵,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奔波。
她们停在门口对峙。
引来不少目光。
其实隋秋天不是很能听懂棠悔的话,因为从她们身边擦身而去的人实在太多,她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让棠悔不被其他人撞到,所以她没有怎么听清。
但那个时候。
她再次抬眼看向棠悔像葡萄一样的眼睛,突然走神地想起昨天夜里棠悔也这样看着她,对她说——隋秋天,你带我走吧。
于是她这才在迟钝间明白。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场得之不易的旅行,但对棠悔来说,应该是场迟到的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不对,特别是棠悔现在的年纪,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
可是。
隋秋天又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场失败了的离家出走。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个人陪她一起,勇敢的、无条件的……
哪怕她们最后还是因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没有人找她们的家里,那她是不是不会淋雨,不会生病,也不会缺席那场重要的秋游?
所以,她愣了很久,垂在腰间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车站大屏红字跳跃。
显示她们的班次即将到达。
隋秋天勇敢地、也无条件地对棠悔说,
“好。”
棠悔笑了。
天气发阴,车站拥挤昏暗。但她的笑似乎又格外明亮。
等笑完了。
她伸出手来,“那你过来牵着我。”
说的话仍然像雇主的命令,但语气又不像。语气很孩子气,甚至因为在放任自己示弱,以至于像是理所当然,
“车站人太多了,我有点害怕。”
隋秋天没办法。
她抿着唇,看了眼棠悔伸出来的手心,很白,皮肤看起来很干净。
下一秒,她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耳朵却像是被碰到了似的缩了缩,小声地说,
“还是你牵我吧。”
她们的车快开了。
棠悔看她一会。
也没有跟她计较太多。
她反手,掌心握住了隋秋天的手腕,大概是怕她觉得不舒服,还特地隔着她的卫衣袖口,才慢悠悠地说,“走吧。”
或许是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雇主,也不是“棠悔小姐”。
隋秋天感觉到布料上传来的女人的体温,有些莫名地红了红耳朵。
但她没等棠悔发觉。
马上就掩耳盗铃地、带着棠悔在原地转了个圈。
棠悔乖乖跟着她转了个圈。
然后两个人回到原点。
目光对上。
隋秋天别开脸,慌乱地在车站内找了找,又欲盖弥彰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很小声地说,
“我们去检票。”
“好。”
棠悔好像没有笑她。
隋秋天稍微放松背脊,带着棠悔往检票的地方走。
结果没走几步。
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模糊的笑。
隋秋天警觉回头。
棠悔的表情看起来好无辜,好善良,好似刚刚笑的人是鬼,“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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