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棠悔应该有来有往,在第二个橘子的时候也学会“让步”的。
但她贪得无厌,也热衷于享受隋秋天对自己的偏爱,还害怕没有下一次机会,所以总是急不可待,企图抓住每一次能抓住的机会。
但隋秋天不会像她性格那么古怪,不会像她吃两个橘子还想那么多。
她看见棠悔吃完最后一瓣,又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重新拆了消毒纸巾,擦干净手,收拾好小桌板,把垃圾都很严格地装到一个小袋子里面。
接着。
像是变魔术一样,隋秋天从那个竖在她们脚边的小行李箱里面很勉强地开了一个小口子,掏出一串棒棒糖。
那串棒棒糖真的很长。
所以她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所有的棒棒糖全都扯出来——
而紧跟其后的。
是她慢慢从行李箱边角掏出来的,两袋吸吸果冻,一小盒五颜六色的泡泡糖,三包不同口味的薯片,十二个小小的凤梨酥,一包牛肉干,一包酸青梅,两瓶看起来像是橙汁的汽水,两瓶矿泉水,一根香蕉,一盒洗净的蓝莓草莓,里面还有分区,是切好的菠萝……
所有东西。
堆在小桌板上,满满当当的。
像一部动画片里的一个城堡。如果真的有,那部动画片可能叫《零食总动员》,导演是隋秋天。
棠悔想。
可能是她到现在都没有跟隋秋天主动承认自己的眼睛是好是坏,所以隋秋天没有默认她眼睛是好的,而是又跟她整整齐齐地介绍了一遍摆在她们面前的零食。
而后。
她像是那只囤积宝物的恶龙,献宝似的把这些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地推到棠悔面前,然后又有些拘谨地收起爪子,问,
“你要先吃哪个?”
“菠萝吧。”被“绑架”的公主棠悔低低地说。
“好。”隋秋天答应下来。
她将那盒水果和酸青梅留下,大概是怕棠悔等下会晕车。之后,恶龙隋秋天把剩下的那些“宝藏”又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放回去。
再打开水果盒。
用小叉子叉了第一块。
递给棠悔,“给。”
棠悔接过来,发现用小叉子不会弄脏手,所以只好自己吃。
她咬了一小口,菠萝果肉在口腔里挤压,酸甜酸甜的味道。
隋秋天看她吃过第一口,便也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自己也学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似乎已经开出曼市的边界,进入公路,两边都是山,或许是错觉,天气稍微变得明亮一些。
棠悔第一次坐大巴车,大巴车的确比她所以为得还要拥挤、吵闹和污浊。但托隋秋天的福,她的第一次离家出走,是橘子味和菠萝味的。
棠悔食量小,菠萝吃了两三块就吃不下去。
隋秋天也没有再一个人吃。
她把水果收起来。
好像认定有个真理是被法官判定过——这些东西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吃,才是旅行。
“睡一会吧。”在她再一次把桌板擦干净之后,棠悔对她说。
隋秋天动作顿了顿。
她扶了扶眼镜,眉心微微皱起,似乎不认同在吵闹的大巴上,把自己的雇主扔下自己独自睡觉的做法。
“不是让你不要把我当雇主吗?”棠悔耐心地说,“而且你在生病,要多休息。”
隋秋天还想反驳。
“隋秋天。”
非雇主棠悔突然喊她大名,
“其实我可以在大巴车到之后,喊人开车过来直接把你接回去。”
隋秋天抿唇。
不是说好了不可以反悔吗?
她想这么说。但她没有顶嘴。
“但因为我跟你说好了不反悔。”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棠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所以如果你在大巴车上好好睡一觉,我就不这么做。”
听起来好像威胁。
实际上。
这个说法很孩子气。
不太像棠悔。
也不太像雇主。
“好吧。”
隋秋天答应下来。
但也有些不甘心地强调,“你之后不可以再提反悔的事。”
棠悔挑眉,“成交。”
隋秋天这才彻底点头。
实际上,大巴车也不是一个可以好好睡觉的环境。
隋秋天手长脚长,这么大一个,蜷缩在小桌板上也不舒服。
于是,她便稍微仰着头,靠在座椅上,在棠悔的注视下,阖上了眼皮。
她今天起得早。
昨天又因为要出来旅行太激动,没有睡好。再加上淋了雨还有点小感冒,还吃了感冒药。
所以。
基本一闭上眼睛就有睡意。
但大巴车开进高速公路,摇摇晃晃,吵吵闹闹,像驮着流动集市的骆驼。
隋秋天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就被大巴车晃醒了好几次——
也不得不。
再次调整姿势,试图重新睡过去。
是在第三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
她感觉到。
有人护着她的头,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扶到自己肩上。
这个人的手很温暖。
肩膀很软,很轻,靠起来很舒服,像一团软绵绵的云朵。
隋秋天迷迷沉沉地睁开眼,瞥见在自己眼前摇晃的白色丝巾,也瞥见棠悔糊在光里的五官,还看见,棠悔的五官往她眼睛靠近,放大,然后突然变得模糊……
她睁大眼睛。
看见她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
隋秋天有些费力地动了动唇,想说——棠悔小姐,你这样肩膀会很僵。
但先于她之前,浑浑沌沌间,她听见有小孩在哭喊,也听见棠悔说,
“我不是你姐姐吗?”
女人说到这个词,好像在笑,笑容很温柔,也很模糊。
“安心睡一觉吧。”
她低头,注视着隋秋天,脸庞模糊,呼吸和声音也很模糊,
“我会照顾你的。”
白色丝巾落到隋秋天的耳朵上。女人伸手过来,帮她把白色丝巾拂走,却在离开之前很调皮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又柔柔地对她说,
“小秋天。”
就好像,她真的是她的姐姐一样。
-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但很小的时候,隋秋天就希望,自己可以有个姐姐。
不是表姐那种学习很好,很讨大人喜欢,也很讨小孩喜欢的、很听话的姐姐。
也不是实习老师那种,会对所有小孩无差别释放好意的、很善良的姐姐。
而是那种……不太讨大人喜欢,不太听话,也懒得理很多小屁孩,会做一些坏事,也不太善良的姐姐。
但她可能会很讨隋秋天的喜欢,因为她做的坏事都很酷,因为她很有野心,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做很多事情都不遵循法则,她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弯着眼睛摸摸隋秋天的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会抱着膝盖哭,会喝很多大人不让喝的酒,然后让隋秋天摸摸她的头。
因为她可能只会给隋秋天一个人买一整个蛋糕,会悄悄让她自己一个人吃不要分给别人,会在从外面回来之后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变出一个眼镜小狮子……
这样的话。
隋秋天会很崇拜她。
隋秋天从梦里惊醒。
旁边的人像是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肩膀紧了紧。但很快,这个人放松下来,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做噩梦了吗?”
掌心软软的,抚过她的头顶,还拍了拍。
隋秋天艰难地掀了掀眼皮,一点点光从眼缝中透出来,让她觉得好刺眼,觉得心跳很快,也让她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难以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呼吸有些紧促。
眉心也忍不住紧了紧。
下一秒。
有人抚上了她的额头,手掌心凉凉的,“没有发烧。”
这个人像是松了口气,声音很轻,落到她脸上,像飞过去的蝴蝶。
手指细细的。
快要收回去的时候,好像发现她眉心皱得很紧,便轻轻按了按,
“眉头怎么皱得那么紧啊?”
隋秋天抿唇,也顺着女人的动作,渐渐舒展眉心。
女人挪开手指。
于是她很快重新皱紧眉心。
女人动了动肩,好像是笑了一下,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发现她的眉心又皱起来,于是语气很耐心,“怎么啦?”
语气听上去,像那些在前排哄小孩的家长,“小小年纪,怎么总是像个小老太太一样。”
隋秋天瘪了瘪腮帮子。
女人轻笑一声,撤回手指。
不过……
怎么这么安静?
隋秋天晕乎乎地掀开眼皮。
下一秒。
柔软的手帕覆上来,一点一点,帮她拭去额上的汗水。
动作很温柔。
像她小时候做噩梦,醒过来,都希望得到的那种安抚。
隋秋天动了动唇。
“隋秋天。”
女人的声音飘下来,“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隋秋天彻底睁开眼,看清车外的天,很蓝,也看清飘得很低的云,很白,还看清,在她面前柔柔注视着她的棠悔,很模糊,却很美。
“我……”
隋秋天只发出一个字。
“嗯?”
女人又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停了半瞬,“要不要去医院?”
“不……不用。”
隋秋天出声。
也有些费力地从棠悔肩上抬起头来,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汗,解释,
“就是睡久了有些不舒服。”
“真的?”棠悔把手帕收起来。
“真的。”隋秋天说,她睁了睁眼睛,稍微缓过来一点,环顾周围,发现整辆车已经变得很空,便有些反应不过来,发起了呆。
“我们到了。”
棠悔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
隋秋天去看棠悔。
便再一次看到了棠悔背后的天,蓝得像是纪录片里的好天气。
她发了会呆。
皱着鼻子,对棠悔说,“这里的天气好好,天好蓝,云很白。”
棠悔笑了起来。
她弯着眼睛。
又伸手过来,隔着手帕给隋秋天擦了擦脸上的汗,
“嗯,知道天气很好了。”
-
白天睡觉总是难以清醒,也容易越睡越疲劳。
隋秋天在车上缓了一会。
才知道,她们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到达白岛的汽车站,所以其他人都已经下了车。
半个小时。
棠悔珍贵的离家出走日的半个小时。
隋秋天对自己的浪费很是懊恼,“你应该早点喊醒我的。”
“有什么关系?”
棠悔反问。
然后又轻轻地说,“反正看着你睡个好觉,我心情也很好。”
隋秋天愣住。
棠悔把眼镜还给她。
隋秋天揉了揉眼睛,把眼镜重新戴上,往车窗外看了看——
车已经停在了车站,像很多辆玩具车摆在她的眼睛面前。
停车站里暂时没有其他人。
看起来空荡荡的。
“司机没有来催我们下车吗?”隋秋天好奇地问了一句。
棠悔没有说话。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棠悔。
棠悔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
停了片刻,说,“司机吃饭去了,反正发车时间也还没有到。”
原来如此。
隋秋天点了点头。
又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那我们也下车,找个地方吃饭吧。”
“好。”棠悔点头同意。
白岛和曼市那么近,天气却比曼市好很多。她们一走出去就感受到这一点,走出车站,户外的光甚至是有些刺眼的地步,气温感受上去也很温暖。
甚至有些热。
所以隋秋天一出去。
就把外面的制服外套脱下来,只穿着里面的卫衣。
白岛是座靠海的小城,旅游业不算发达,隋秋天先是询问棠悔的意见,得到她愿意吃海鲜之后,便在手机上查了查,找到一家说是评分很好的海鲜餐厅,时间已经不早,她决定打车过去。
白岛汽车站外面,比曼市的汽车站更乱,更挤,人也更多,还有四处拉客的三轮车摩托车,拥簇着从车站走出来的乘客。
隋秋天推着行李箱,在路边拿着手机打车,肩突然被轻撞了一下——
力度倒是不大。
撞她的人匆匆忙忙地说了声“对不起”,却带着她的视线,一路小跑过去。
于是。
隋秋天便轻而易举地注意到,在车站外的路边,有个摆摊摆得很突兀的卖衣服的小摊——
是一辆看起来很干净的小货车,车门大开,外面,里面,都挂着满满当当的卫衣,是这个季节穿的,但很怪异的是,上面挂着的卫衣看上去,款式和版型都设计得很好,不像是会摆摊出来卖的,甚至……
都是两件相同款式一起卖的。
就好像是,只卖给那些成对从车站走出来的乘客。
隋秋天敏锐地扶了扶眼镜。
目光微挪,她看见车主站在旁边,懒懒散散地拿着块牌子。
那牌子上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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