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肯把医药费拿回去。”苏南看了她一会,对她说。
棠悔轻“嗯”了一声,“我猜到了。”
苏南不讲话了。
棠悔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位置,没有移动。
苏南以为她不会再讲话。
但棠悔又说,“隋秋天这个人很傻的。”
苏南转过头去看她。
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什么眼神,去注视自己这位传闻中心狠手辣的上司。
“我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棠悔感冒很严重,讲话还有鼻音。她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车窗外面有阳光和街景淌过。
过了很久,她自顾自地说,
“我有时候怀疑,哪怕是我让她把心掏给我,她都会自己剖开,然后亲手挖出那颗血淋淋的心,甚至是担心我弄脏手,所以要洗干净之后,再捧给我。”
“她就是一个这么傻,也这么盲目的人。”
明明是在说听上去很悲伤的话。但棠悔提起隋秋天这个名字,表情又像是很满足,好像是,只要喊一喊这个名字,都会觉得这个人可爱,“也是唯一一个,会这么对待我的人。”
但很快,她自己意识到这点,便阖紧眼皮,敛紧唇角,好似陷入一种浓厚的怨怪和懊恨之中。
“苏南。”
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喊别人的名字。
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却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悲鸣和哀戚,
“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了。”
苏南不讲话。
苏南看着她垂落下来把眼睛盖住的眼睫毛,看着她郁白到很难看的脸色,看她像是在隐忍着疼痛而在鼻尖溢出的汗水,也看着她始终定格在一处没有移动的视线,在心里叹气,又想——
算了吧,其实你也够傻的。
【作者有话说】
傻傻的棠小姐[爆哭]
56「11:1」
◎“我的全家福不见了。”◎
隋秋天打开行李箱——
看见几件被整理好的冬季衣物,毛衣,大衣,卫衣,厚的袜子,厚的羽绒服,都是新的,她之前在山顶上基本没有穿过的。
款式和色彩是她之前也曾经在路上见到过的,在这个年纪的年轻、有活力、内敛的、期待冬天来临的年轻女性都钟意穿的那些。没有制服。
翻开那些衣物。
隋秋天看见原本被她放在房间抽屉里的旧笔记本,证件,一本看到一半放置了书签的书,没有吃完的凤梨酥……接着,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一副厚绒绒的手套……
她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便在夹层里面找到一张新的银行卡,上面贴着一个小纸条,纸上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不要让自己吃亏。
没什么语气,也没有任何可以言明身份的称呼。更不亲昵。
行李箱被压得很实,满满当当的,但大部分都是为这个冬季准备的新衣物。看得出过去占的份额很小,未来占的份额很大。
大概是某个人在整理这些的时候,很希望她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隋秋天把行李箱摊开,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很仔细地找了找。
她没有找到她之前放在里面的相框。明明那是她最先放进去、也最想带走的东西。
窗外白融融的世界看起来东一块西一块,隋秋天静默地坐了一会。
打电话给苏南,第一句话就说,“我没有找到我的相片。”
苏南顿了片刻,“什么相片?”
“全家福。”隋秋天回答。
怕她不知道,又重复一遍,“我的全家福。”
她说完这句。
电话那边突然变得很沉默。
苏南的呼吸很轻,仿佛在等待谁的指令。
隋秋天低着头。
整个人被温暖的冬季衣物包围着,却还是感觉这个冬季很冷。
她很是固执地强调,
“苏南,我的全家福不见了。”
她这句话传过去,电话那边出现了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车轮胎摩擦的声音,又好像是……一辆火车跑过去的声音。
隋秋天攥紧手机。
隔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苏南的声音再次出现了,“我知道了。”
似乎是因为刚刚长时间的停留,她的声音里带着得体的歉意,
“可能是我整理的时候没找到,我再找找,找个时间寄给你吧。”
火车的声音不见了。
电话那边再次变得寂静而空白。隋秋天这边也是。她停了一会,说,“好。”
苏南“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隋秋天攥着手机,没挂电话,却也没再开口。
苏南犹豫着,却还是耐心询问,“秋天,还有事吗?”
隋秋天想了想。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说,便说,“没有了。”
“……好。”苏南轻轻地说。下一秒,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变得很吵闹。
苏南也变得忙乱起来,却还是尽量维持镇静,跟隋秋天解释,“秋天我这边——”
“好,你去忙吧。”隋秋天说。
苏南顿住。
隋秋天停了大概两三秒钟。
又攥了攥手机,很得体地补了一句,
“再见。”
苏南愣了一下。
似乎是也想回她一句“再见”。
但刚发出一个音节,她就不得不因为什么事切断了通讯。
电话陡然变成一阵忙音。
是已经被挂断的信号。
隋秋天维持着将屏幕贴近耳朵的动作,大概一两分钟。
她把手机拿下来。
撑着床,从地上站起来,恍惚间往门口走了两步。
却还没走出去。
“嗡嗡——”
手机振动。
她停住脚步。
低眼,便看见苏南发过来的短信:
【秋天,我这边刚刚没有发生什么事,你不用担心。另:出院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伤口不要碰水,别想太多。】
隋秋天拿着手机。
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段时间。
她握着手机的手垂到腰边。
一段漫无边际的空白过后,她木着脸转身,坐到刚刚的位置。
抱着膝盖。
在一堆将自己包围的、崭新的未来里,看窗外面的雪在阳光下发着光。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
隋秋天安安静静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重新装到行李箱里面。
有一瞬间,她突然想——
或许很久以前,陈月心离开潮岛之前,整理行李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只带走很小很小的过去,因为迫切想要去装很大很大的未来。
她不知道陈月心是有什么样的毅力可以做到这件事。
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到。
出院这天,阳光普照,旧雪消融,算是个好天气。
隋秋天从行李箱里面。
找出一件蓝灰色的牛角扣大衣和一件很厚的毛衣,穿在身上。
比起灰,这件大衣更偏蓝色。一种年轻的、低饱和度但衬得人肤色很白的蓝。
隋秋天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程时闵大概也没见过。
看她穿上去之后,她笑眯眯地过来,给她理了理衣领,说,
“现在总算有个二十多岁的样子了。”
顿了下,声音放轻了些,“比之前好得多。”
两只手套连在一起,一根线挂在脖子上。隋秋天把两只手装进去,低着头看了看。她还没有戴过这种手套,毛茸茸的,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一起。
比起隋秋天自己,程时闵看上去更高兴。
她终于松了口气,因为隋秋天历经折磨现在终于出了院,又可能是因为——
隋秋天真的正在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步入一个崭新的、普通的未来。
于是还没等走出去。
她又想起,
“不过配条围巾会更好看,下次给你买条围巾吧。”
“好。”隋秋天说。
但她并不对此报什么希望。
因为程时闵总是容易忘事,就像从前她们一起生活,小时候的程时闵,也总是说——
今天吃了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下次也带你去吃一个。今天我跟我的好朋友去大桥那里看了烟花,下次有机会也带你去。
你如果这次考试考好了,下次我就偷偷带你进我们学校去玩……
她不是指程时闵不好。因为像程时闵这种,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看的,在自己快乐的时候会愿意想起她的人,已经很少。
只是她慢慢学会,不要对大部分人口中的“下次”太有期待。
当然。
有一个人不一样一点。
她的口中很少有“下次”。
她总是在隋秋天出其不意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给她变出她期待很久的东西来。
隋秋天踩着“沙沙”的雪层,没有任何由来地想。
“秋天。”
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医院门口一辆一辆车开过去,她们打的车很久都还没有来。
程时闵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给她,
“这是你的吧?那个时候这上面全是血……”
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才继续,“我本来是想拿去给你修的,但我这阵子一直很忙,就没有时间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忘记拿给你了。”
隋秋天动作很钝地接过来。
是她的手表——
不过现在表盘都摔碎了,屏幕黑漆漆的,完全亮不起来。
“应该是坏掉了。”
程时闵对她说,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的话,可以拿去修一下。”
“好。”隋秋天说。
她把坏掉的手表戴到左手手腕,习惯性地,用右手紧紧捂着碎掉的表盘。
程时闵静了一会。
突然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和你说。”
“什么事?”隋秋天茫然地抬起头来,冬天的风很凉,把她的鼻梢吹得通红。
程时闵垂着头,盯着鞋尖,“其实你妈妈生病了。”
隋秋天有些听不明白。
她站在白色的、一点点在融化的世界里,听程时闵很是艰难地跟她解释,
“她今天在医院做手术,就在曼市的另一家医院。”
“但是她不肯我和你说。”
“再加上你自己最近也这个样子,我怕你着急,所以我就一直都没说。”
隋秋天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她又好像不太懂。一辆白色汽车停在她们面前,扬起一片雪尘,她看着程时闵,看了很久很久,下巴在衣领上蹭了蹭。
程时闵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看她,“秋天,你要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你妈妈吗?”
说完这句。
却又变得很犹豫,“还是说其实你很不想去?”
雪尘在反反复复的车辙印中变脏,隋秋天的手和脸也一点点被吹凉,吹透。
“要去。”
她对程时闵说。
程时闵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在这次事情之后,隋秋天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害怕去深究这件事,以至于真的是她猜到的那个结果。便在闭口一段时间后,重新启唇,“好。”
这天很冷,气温说是只有零上三四度。隋秋天刚出院,在医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就又跟着程时闵,前往这座城市的另一家医院探病。
在路上,程时闵告诉她——陈月心生的不算是很严重的病,还有治疗机会,只不过她基础疾病很多,治疗过程想必会十分艰难,医生也难说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今天要做的手术,应该会花费很长的时间。
隋秋天听完,安静地点点头。
程时闵也没多说什么。
等车停到医院。
隋秋天打开车门想要下车。
程时闵伸手拽着隋秋天的衣袖,犹豫着,又问隋秋天一遍,
“我是说真的,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知道。”隋秋天耐心地给她解答,“但我要去看看。”
她说“要”。
程时闵点点头,也没有再问她,只是带她在医院里面左拐右拐,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带她来到手术室外面。
这场手术人来得很齐。
陈宝君,方家轩,陈月心的老公。几个人看到隋秋天赶过来,很惊讶的样子。
但到底。
他们仍然是那种讲究“情面”的人。
“你妈妈说不让我告诉你,所以我都没去看你。”陈宝君过来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听上去好心疼她,“怎么瘦了那么多?”
陈月心的老公一脸疲劳,衣服皱皱巴巴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换过。
他冲她点点头。
便抱着怀里睡过去的方家轩,垂头盯着影子。
隋秋天没有怎么讲话。她刚出院,精神不是很好,这种时候也没有话可以讲。
所以——
她只是拉着她的行李箱,很安静地和这些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那里。
手术室外的灯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手术时间。隋秋天看了一会,她看着陈宝君脸上的担忧,和陈月心老公脸上的疲累,实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是种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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