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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她一直认为。
陈月心会在离她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和自己喜欢的、爱的家人,普通而平凡地生活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
隋秋天不必和她保持联系,不需要和她一年吃一次饭,更不必对她产生任何奢望和歉疚。
但她突然躺在手术室里面,变成一个羸弱的、需要人关心的病人。
让隋秋天措手不及。
她抽离自己,觉得陈月心好像一个游戏里面的NPC角色,每个举动,每次一有消息,都给她带来重大剧情的推动。
也因为此。
才使得隋秋天骤然发现一个事实——原来她长到那么大,总是被留下,被送走,被挑中……
她从未主动去选择过自己的人生。
手术时间好漫长,在手术室门外的每一个人神情都很煎熬。
隋秋天忽然推开行李箱。
走掉了。
程时闵第一个发现,那时她也很累,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隋秋天,又要上班,还要时不时抽时间顾着这边,所以那会,她到了自己妈妈身边,便很是放松地靠在陈宝君肩上阖眼休憩,注意到隋秋天突然开始往外走之后,她慌张起身,在身后喊她——秋天!你去哪儿!
隋秋天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拿走行李箱。
她一言不发,低头往外走,离开把自己生下来那个人的手术室门外,把那小部分陈旧的过去,和很大部分崭新的未来,都丢在那里。
隋秋天知道,可能陈宝君看见了,转眼又会跟其他人说,这个小孩从小就很怪,长大了可能也很不孝顺。但她不是很在意。因为她根本不喜欢“孝顺”这个词语。
妈妈可能爱女儿,女儿可能爱妈妈。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有一方变成“孝顺”就很奇怪。
况且她本来就是怪人一个。
气温下降得很厉害。隋秋天再走到医院外面,就发现真的好冷,她在呼啸而来的冷空气中,打到一辆车,上车的时候她已经有些喘不过来气,却还是对司机说,
“麻烦送我去汽车站。”
今天不是工作日,汽车站没有那么多人,只有零零散散的乘客。隋秋天在手机上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汽车票,几乎是车一到,她就直接奔下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发车站,登上那辆开往“白岛”的大巴车。
这次,大巴车上没有尖叫到让人心烦的小孩,也没有会分给她橘子吃的橘子奶奶。
车窗好像很久没有修过,明明关紧了,却还是有哪里透风出来。
隋秋天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着。
晕晕沉沉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冰冷的坚硬的车窗上面,鼻子已经很堵。
没有人再给她靠肩。
她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出了车站,在车站外面找了一圈,果然,没有那几辆卖“一件一百两件五十”的车,更没有讲话夸张到动画片的那几位车主。
受到同一股冷空气的影响,白岛这几天的气温也接近零下。
隋秋天走在路上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也觉得,这座城市和她记忆中的很不一样。原来白岛的天没有那么蓝,天气也没有那么好,人也没有那么善良和可爱。
因为当她打车前往去银行取钱,又再次乘坐那辆出租车前往那座道观时,价格比上次贵很多。
被她扔在医院的行李箱里面,有一张不用去查就知道很贵的银行卡。
不过她还是讲了价。
因为也是那张银行卡,上面有人给她写,不要让自己吃亏。
隋秋天总是习惯性听话。
气温低爬山时很辛苦,比气温高的时候更辛苦吗,因为会丧失更多热量来御寒。
这次受伤之后,隋秋天身体真的比受伤之前差很多,这么长时间,体力也没有恢复过来。
所以,她几乎花了比之前多一倍的时间,停一半,歇一半,才气喘吁吁,重新来到那个道观门口。
气温低,愿意爬山的人变少。所以,这天的道观门口显得尤其凄凉。原来人的虔诚都可以被天气影响。
隋秋天缓步踏上石梯。
还是那位义工。不过她这次在脖颈下系了条厚绒的白色围巾,看见隋秋天后,她仍然笑眯眯地对隋秋天行了个拱手礼,也依然对她讲,“莫走回头路。”
隋秋天很虔诚地回礼。
领了三炷香。
踏入道观。
她顺着那天的路线,手上掐子午诀,佝偻着腰,在每个殿内的神像面前,都拜三拜,也都额头贴紧手背。
隋秋天总是很笨。
她的社会经验,交往经验,甚至是很多言行举止,都是从另一个人身上习得而来的。
这次也一样。
到每个殿内。
她都捐一次香火钱,也跪拜一次,就算是双腿发软,也努力撑扶自己,不让旁边的好心人帮忙。
最后。
她来到最后一座殿内。
潜心为陈月心求得一张平安符。
然后。
她继续求符。
平安符,健康符,护身符,防小人符……
她把能求的符全都求了一遍。
结束之后。
隋秋天走出大殿,发现又开始下雪。
白岛也下雪了。
一片一片,像羽毛一样,落到人的鼻尖,眼睫,肩膀。
隋秋天在殿前,一边喘气,一边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膝盖,她揣着那些几乎不占重量的平安符,没有马上下山,而是在殿外静静看了会雪。
是在雪在地上盖成一层薄薄的白之后。她呼出一口白色的气体,慢吞吞地走出道观门口。刚刚那位义工看到她打算下山,在一旁提醒,
“风雪大路滑,最好是不要单人下山,再延缓些时候,和大部队一起。”
隋秋天看了一会越来越厚的雪,觉得也是,便点点头。
但左右她也没再进道观,而是站在门口,找对方借了纸笔。
义工很好心地借给了她,还看她脸色不是很好,怕她在雪里面晕倒,便借了点位置让给她坐,又去接待其他游客。
善信络绎不绝。隋秋天坐在旁边,雪片一颗一颗落下来,融到她的肩上,头发上,把她盖成一个薄薄的雪人。
她拿出纸笔,在顶头分出两列。
一列写——去送平安符的理由。
另一列写——不去送平安符的理由。
这是隋秋天梳理逻辑时通常采用的笨方法,写下来之后,会让她的思路变得清晰一些,也会让她对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有个明确的认知。
天气很冷很冷,隋秋天哈出很多口白气,取了手套,手指被冻得通红。
她努力展平那张薄薄的纸,拿着义工借给她的小头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
不去送平安符的理由:
1、平安符可以用寄的。就像全家福也可以用寄的。
2、我骗了她。
3、在她最相信我的时候离开,可能是最正确最不会出错的一件事。她的妈妈说,这样对她最好。上次在白岛发生的事情,也证明这真的是正确的。
4、离开山顶,是我自己一直想要的。
5、雇佣期已经结束了。
6、苏南让我走,让我不要操那么多心。她说,她也觉得我最好是不要回去,不要想起她们这些人。
7、表姐也希望我可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多岁的人。
8、保镖守则里重要一条,不要违背雇主的命令。
9、她会有新的保镖。就算不是江喜,也最好不要是我。
10、她连全家福都不想留给我。这一点有一点严重。
11、我还是有点生她的气。
……
好吧。
理由蛮多。
隋秋天吸了吸鼻子,把这些一条一条列下来,才发现“不去送平安符的理由”怎么写都写不完,只要她想,她似乎可以写一万条出来。
所以写到第十一条的时候。
她看着“生气”这个字眼。
很久,冻得发红的手背挪到另一列,她开始看“去送平安符”的理由。
笔尖悬停。
她写了个“1”。
然后。
停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在后面写:
我担心她。
雪落到鼻尖上,慢慢融化,变成水,像一条细胞的河流那样淌下来。
隋秋天吸了一下鼻子。
动了动通红的手指,把这句话划掉,思考了一会,重新写成——
我想念她。
写出这条后,隋秋天愣愣看着纸上的那句,因为手僵,几个字写得很不好看,可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但她发现。
写出第一条之后。
她怎么也写不出第二条了。
11:1.
是十一赢了。
规则理应如此。
雪落下来的时候很安静,隋秋天也很安静地拿着笔想。
“这位善信。”
是在她不知道发了多久愣之后。
一直在她旁边的义工有些不好意思地喊她,
“可以把笔还给我了吗?”
隋秋天回过神来。
她声音干涩地说“好”。
便有些慌张地把手里的笔还给义工,又行了个拱手礼。
义工笑着把借出去的笔接回来。这阵子没有游客过来,她没有再看鼻梢通红的隋秋天,而是在旁边的纸张上写了一会字,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主动提起,
“上次和你一起过来的那位善信,她还好吗?”
隋秋天愣住,“怎么会突然问起她?”
“你不知道?”义工问,然后又露出了然的神情,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回忆,
“大概就是前几天吧,那位善信,也和现在的你一样,又来过一次。”
“她说她来还愿。”义工眯着眼回忆,“身体看起来也不好,却还是围着大殿周围,五步一行礼。而且,那天,雪也下得像今天这么大。”
“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因为最后她晕倒了。”说到这里,她摇摇头,像是很不认可这种行为,又转头,微笑问隋秋天,“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雪飘落到眼角,慢慢融化,淌落下来。隋秋天怔了很久,才动了动冻得有些发硬的喉咙,说,“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义工点点头,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笑了一下,
“那天我向她问起你,她也是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的反应。”
隋秋天不讲话。
在来白岛之前,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程时闵,来看她的苏南,都不愿意向她透露棠悔的消息。
甚至是那些热衷于报道山顶秘事的小报小媒,这次都集体噤声,让她找不到一点有关于这个人的消息。
于是她知道。
一个人要是想从另一个人的世界消失,是很简单的。
而出乎意料的,这次她来到了一个离山顶很远的地方,却清清楚楚地得到了关于棠悔的消息。
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也像是,她梦寐以求的事物突然从天而降,摆在她面前。但她却不敢去碰,怕碰了之后发现是假的,也怕碰到之后,发现是梦,是她的幻想。
她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
义工却没有说更多了。
她看了隋秋天一会,重新低下头,在那些白纸上写字。
雪片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隋秋天缓过神来,低眼想问对方最后棠悔怎么样,便看到义工用黑色的小头笔,在白色纸张上,轻轻落下最后一笔——
绞丝旁,旁边是一个“彖”。
是“缘”字。
义工似乎是在重复练习这个字,写完一字,又重新起头,写另外一个。
“你知道‘缘’字为什么会是这么写吗?”大概是见到隋秋天感兴趣,义工一边全神贯注地落笔,一边主动询问起来。
雪飘起来。
好像还不是可以下山的时候。隋秋天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很多人都会询问自己是否是‘有缘人’,但很多人,可能都不懂得‘缘’的含义。”
义工低着头,白色围巾上也落满雪花。她重新落笔,这次先是在白纸上写下空空的一个“糸”字,“这个字,本意是‘布帛’。”
又一笔一划。
很慢地写下一个“彖”,添在“糸”的右边,“这个字引申为‘包边’。”
“合起来就是,衣物的包边。”
最后一笔在白纸上落下。
“缘”字成型。
“所以,‘缘’这个字既有突破边际之意,也有顺其自然之意,但无论是这两者中的哪一方,‘缘’这一字,都可喻为……”
义工抬起脸来。
目光停落到她的胸口,那里停着一道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
“命运的丝线。”[1]
隋秋天愣住。
手里握着的那些符纸上也有红绳,一根一根地缠绕住她的手指,隐隐约约发着热。
义工笑眯眯地,盯着隋秋天看了一会,很突然地说,
“这位善信,其实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从你上次来,我就看你心地善良,以慈善之心待人接物,这次又看你心思纯净,能静心花这么久时间来钻研一件琐事,应当是与道有缘之人,不如我介绍我的师父给你啊——”
话说到一半。
隋秋天突然抬起脸来。
定定看着她,眼睛在白色大雪里看起来很黑很黑。
义工指了指那满张的“缘”,手揣在两袖,微笑着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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