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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叹气,到底没忍住说了出来,“您从宋小先生学校回来的那晚,因为醉酒又发了烧,处在半昏迷的状态。那天晚上,您一直在梦里喊宋小先生的名字。”
这下,方静淞哑口无言了。手边的咖啡杯冒着热气,良久,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背一直挨着咖啡杯壁。
“管家。”方静淞缩了下手,望向虚空处,他问,“你觉得我爱宋年吗?”
“先生……”
“应该是爱的吧。”一向冷静沉稳、自诩不会被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捆绑住的人放低声量,自嘲的笑意慢慢溢出唇角。
如果总在脑海里想念一个人的身影,回忆他的过去、忧心他的未来,被思念凌迟的每一个深夜,恨对方绝情,又恨自己醒悟得太晚,就连在梦中也呢喃对方的名字……如果这些都不能证明他爱宋年,那什么才叫爱?
以前,自己甚至能在不爱宋年的前提下计划好和他过一生的打算,怎么等到现在动心了,反而答应了让宋年从他身边离开?
想想还真是好笑。方静淞又问:“那你觉得宋年爱我吗?”
很少从方先生这里听到关于情感的讨论,管家愣了一下,斟酌答道:“我只知道,宋小先生在先生你身边时,为先生你流过很多次眼泪。”
方静淞的气息沉了,他轻敲咖啡杯,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
宋年不爱他,一点也不爱。
……
周末,宋年特意抽空回南区看望袁照临。往返车程四个小时,宋年推掉了这两天的兼职,去南区前提前和袁照临打了电话。
袁照临的枪伤已经好了大半,他并不想宋年过来,自己现在是在逃嫌犯,甚至可能卷入几个月前的那桩刺杀案。
作为宋年的挚友,甚至家人,他不想宋年的大好前途因他而受到牵连。
宋年重情重义,执意要过去探望,同时他有别的打算,历经一个多月,袁照临枪伤痊愈,原本宋年打算逃跑的计划一直在心里未消。
早晨出发,中午前到达南码头,宋年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走进那间廉租房。如今袁照临的处境不方便他出门,宋年和他说了会儿话,出门买菜准备中午就在屋子里吃。
半小时后宋年提着大包食材回来,他没放弃自己的计划,将菜放在桌上就继续和袁照临说自己的打算。
“我找了几家医院,都打听过了,你脑中的芯片可以做手术取出来。到时候我陪你去自首。你没杀过人,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就说几个月前在转监途中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劫了狱,是自己趁乱逃跑……”
袁照临怔愣,下意识看向洗手间的门,“小年,不要说……”
宋年继续道:“我找律师问过了,如果顺利,你最多判三年。现在你跟着应川他们做事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们这样的人做的是颠覆局势的事,太危险了。做手术我陪你去,我们只要躲过应川他们……”
“躲谁?”
卫生间门突然打开,一声戏谑的声音响起。
“你倒是胆子大,怂恿我的人背叛组织。”应川甩着手上的水渍,冷冰冰看向宋年。
宋年惊愕,完全没料到应川这时候居然在,既然计划都被听见了,宋年抿唇,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和对方坦白:“是,袁照临和你们不是一路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你们利用的。”
“呵。”应川眯眼,轻蔑地看着他,“就照你说的,先取出袁照临脑中的芯片,可他现在是逃犯,一进医院,只怕还没等来医生做手术,就会被人举报到警卫厅。”
“而我这边一旦得知手下的人被逮捕,为了保全组织,不用警察动手,你猜谁会第一个了结他?”
宋年握紧拳头,怒瞪着应川,此时屋内气氛剑拔弩张,袁照临及时出声:“小年。”
“你们到底怎样才肯放过袁照临?”宋年再也忍不下去,他质问道,“我不懂,如果是怕袁照临泄露你们的计划,那我呢?你们放任我出入自由,就不怕哪天我选择玉石俱焚,将你们一个两个都供出来?”
“我倒是想解决你。”应川嗤笑两声,抬手看向腕表。
“我的好弟弟,是他要保你。”
宋年皱眉:“什么意思?”
吱呀——房间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宋年回头,见与自己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不同于在校的乖乖生装扮,摘掉近视眼镜的应缇眼神淡漠犀利,他抬脚走进屋子,目光打量宋年,缓缓扯唇。
“我该喊你宋年,还是许颂?”
第90章 报仇
宋年怔在原地,看向来人,难以置信这个名字会从应缇嘴里说出来。
“……你刚刚叫我什么?”
久违的称呼,从十年前自己在谬城福利院被迫当作宋家遗孤的替身开始,这个名字就再也没在耳边响起过。
“许颂。”应缇轻声重复。他走到宋年面前,从容不迫地揭开宋年的身世,“十岁的孩子已经有能力记事,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我相信你应该不会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吧。”
宋年震惊,来自童年的那段记忆清晰又模糊,他能记得自己后来的一切遭遇都与这个属于宋家遗孤的身份有关。模糊记忆里的却是失去双亲的自己刚刚被送进福利院,就被院长和沈红黎诱哄着扮演乖小孩。
两个利欲熏心的成年人,拿捏一个仅有十岁的孩子轻轻松松——好吃的饼干、一杯热牛奶,换来他心甘情愿地玩起扮演游戏。
宋年的嗓子一瞬间发紧,知道他身世的人没几个,他还是不相信应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清楚了他的身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强装镇定,宋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是宋年,许颂是谁?”
未预料到当事人居然不承认,应缇走向桌前拉开凳子坐下来,语气不紧不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期末周,教师办公室门口,你撞翻了我的机械模型。”
“相遇是巧合,但那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宋年。”声音停顿,应缇重复着最后两个字,突然笑了一声,“其实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重名,并没怀疑过你的身份。直到后来袁照临答应为我做事,前提是帮他打探一个朋友的下落。”
“首都大学美术系就读,名字叫宋年,”应缇精通计算机和程序编写,当时他照着袁照临提供的信息黑进了学校教务系统,因此查到宋年的个人档案。
家庭情况一栏,写明孤儿,以及十岁那年在谬城第十九福利院待过的经历。每一样都如此之巧。当时应缇十分惊诧,起疑心的同时他甚至都不用调查,就可以确定宋年的身份是假冒的。
“你根本不是宋家遗孤,”应缇再次直言,拆穿了他的伪装,“也不叫宋年。”
宋年摇头,“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宋年……”
命运错位的这些年,宋年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叫宋年,他是许颂。可这只会让他更痛苦。
十岁那年他陷入一场交换身份的游戏,犹如陷入了一场噩梦,他无法自主结束,也永远醒不过来。如果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院长和沈红黎,那么他呢?
一个天真的、愚蠢的傻子,轻易被利用,轻易成为别人的替死鬼。他竟然不知道该怪谁。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只在教务系统里看见了你的个人档案后,就怀疑你身世的真假,是不是?”
“我确实没有证据。”应缇顿了一下,说出真相,“因为我自己就是证据。”
一句话,如坠千斤,压得宋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应缇直视他,说:“我是宋家遗孤。”
宋年惊愕,“你胡说什么,你未成年,年龄都对不上……”
“假的。”应缇看向旁边的应川,这些年若非对方为他出力打掩护,漫长的复仇之路或许他自己一个人真的坚持不过来。
“为了出任务方便,我有很多个身份,年龄也可以造假。我的亲生父母死在十年前的那场爆炸案中,我发过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所以从孤儿院逃出来后,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机会。”
“逃?”宋年颤抖着声音打断。
他突然上前揪住应缇的领子,怒视对方:“所以当年是你主动从孤儿院逃走的,你一早知道有危险,知道那伙人会来找你?”
被关进实验室的那五年,每每遭遇那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痛苦和折磨时,他都会想自己是谁呢?是宋年吧,他只能做宋年了。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身体上经历的痛苦合理化。他是宋年,是宋家遗孤,被坏人抓走质问,闭口不言,誓死保护谬城那起化工厂爆炸案证据的下落。
昔年面对那伙人的盘问,他从哭闹变成惊惧,他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嘴里的证据是指什么,更不知道所谓的证据都藏在了哪里。他只有十岁,他只是个孩子,他甚至都不是宋年……
“你为什么要逃走?”宋年情绪失控,他红着眼眶逼问应缇,这么多年来被迫当作替身所经历的那些折磨终于出现了一个发泄口。
宋年气愤、委屈,恨院长和沈红黎这两个罪魁祸首,恨已经失踪的真正的宋年,更恨昔年弱小的自己。
“你知不知道我代替你被他们抓走,他们盘问不出什么就把我关进实验室里折磨,整整五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宋年揪住应缇的领子,越绞越紧。
眼眶里泛起泪光,宋年咬牙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放手,你小子要干什么!”边上的应川眼疾手快,上前去掰宋年的手腕。
应缇神态冷静,拦住应川:“你带袁照临先出去,我和他单独谈谈。”
应川啧了一声,尽管不放心,还是歪头示意袁照临跟自己先出去。
“现在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宋年,我们谈谈。”应缇叹了口气,“抱歉,我还是习惯喊你宋年。”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宋年拽着应缇衣领的手突然泄力,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原地静默几秒,冷声道,“既然你认回你的身份,那我从今天起就不是宋年了。十年也够了。”
无论是许颂,还是宋年,他都是没有家人的孤儿。
“关于袁照临,我还是之前的态度,我不会让你们利用他的。”宋年转身去扭门把手,“如果你们不放手,我不介意玉石俱焚,大不了我们一命换一命。”
应缇沉声道:“如果我说,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联邦卫检部的高层严政霄呢?”
“宋年,”应缇朝他走过来,“我要你和我联手,为自己报仇。”
第91章 十年前的牺牲
“当年的事情,一环扣着一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顶替我的身份,又阴差阳错被那伙人给抓走。”
究其原因,无非是院长和沈红黎的手笔,只是院长后来入狱自尽,沈红黎也不知所踪,应缇也大致从宋年刚才的话中听出他是被迫冒充了宋家遗孤的身份。
“我知道你代替我受了很多苦,但是十年前我如果不从福利院逃走,我牺牲的父母,那些在谬城案中牺牲的所有警员,都要枉死了!”
应缇语气激动,他抬手握住宋年的肩膀,嗓音沙哑:“这些年,我受的苦楚并不比你少。”
十年前,谬城案化工厂内有人私下进行腺体实验的消息不胫而走,那时候宋年的父母作为卧底,听从上面命令,以一对外来务工的外乡夫妻身份,进入化工厂成为普通车间的操作工。
卧底的第一个月,化工厂内风平浪静,并没有线人所汇报的违法实验现象,加之化工厂里空间和卫生条件有限,要在这种环境里进行医学级别的腺体实验很困难。
宋氏夫妇一筹莫展,却没有放弃,白天里他们只是普通操作间里的员工,时常三班倒。为了贴合卧底身份,他们像化工厂里的普通员工一样每隔两个星期休息一天。
每到这个时候,是应缇能唯一见到自己父母的机会。
应缇还记得父母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向他保证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而那一次,自己每隔两周才能见到父亲和母亲一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父亲于深夜匆忙回家,细碎的动静将十岁的应缇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在客厅里看见父亲打开保险柜,将一卷录像带藏了进去。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妈妈呢?”
记忆里的画面定格在那天晚上,后来时过境迁后的某一天,应缇终于明白那天晚上父亲为何会神色匆匆,又为什么在被他发现后及时地安抚他,说将来如果有陌生人问他知不知道这卷录像带的下落,他一定要说不知道。
彼时,宋氏父母卧底一个半月,终于发现了化工厂内的猫腻。
化工厂地上两层建筑表面上只从事营业许可证上标明可经营的业务范围,殊不知这家化工厂内还有个隐秘的地下二层。
那晚宋氏夫妇率先发现入口,一路潜随,并拍下相关证据——冷清的走廊、紧闭的病房和隔离室、以及病房里各种各样精密的仪器。
身穿防尘服的人急匆匆地走进实验室、每隔一段时间便从实验室里传来的哀嚎声……
拍下的证据由应缇的父亲连夜拿回来锁进家中保险柜,光靠一卷录像带还不够,应缇的母亲留下殿后,紧跟着拿到实验室里的一管药剂。
夫妻俩原本打算收线,通知警局行动,却在离开地下二层时偷听到几个研究员说,明晚严秘书长会过来视察。
十年前严政霄还是卫检部的秘书长,十年后,已经荣升部长,又一步步高升做到两院议长。
宋氏夫妇将收网时间延后一天,本想瓮中捉鳖,将幕后主使严政霄和下面那些人一网打尽,偏偏棋差一着,不知两人的身份早在前一天就暴露了。
等到宋氏夫妇有意通知组织收网,严政霄弃车保帅,一把火将整个化工厂点燃,将实验室存在的证据和相关人证烧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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