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羞涩,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特别喜欢。”
少年垂着眼,害羞地表达喜欢时,蝶翼般的睫毛会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衬得他格外沉静。
樱色的唇稍稍抿着,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看得叶昭心里软软的,恨不得再去给他杀几头狼再取出狼牙来。
不过等等,春澹是不是管这个叫狗牙来着?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着解释道:“但它不是狗牙,是狼牙。是我之前亲手猎下的,为你准备的礼物。”
叶昭也是武将世家的女儿。她与魏泱的相识便是在行军途中,他们是一个驻军团的。两人年岁相仿,熟络地很快,经常谈天说地。魏泱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总会提起一个叫林春澹的少年。
起初,叶昭只是好奇魏泱口中的这个少年到底有多俊俏,有没有到魏泱所说的程度。于是,她便让魏泱多聊聊这个名叫林春澹的少年。
后来,她知道了很多。他很凄惨,身世可怜无比,可在魏泱的讲述中,他又像是石缝里生出的野草,自强不息的。尤其是他将雪球扔进旁人被窝里的那段,让她又想哭,又想笑的。
她真的很想见见他。
“狼牙!”林春澹惊讶道,心想着那岂不是更珍贵了?
而且小昭姐姐好厉害啊,竟然还会猎狼。
叶昭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再联想起这几日在京中听见的传闻,心里不由得酸涩起来。
她抓住林春澹的手腕,微微凑近,悄声道:“春澹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远离京城,前往边关。所以我都计划好了,等魏泱回来我们俩一定将你带走,好嘛?”
林春澹一时愣住。
而后,心中五味杂陈的,复杂极了。
一是没有想到,他的名声竟然这样差,叶昭才回京几天就知道了有关他的这些事。那等魏泱回来,更不可能瞒住。他迟早都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虽然他现在已经放下魏泱,没了那些想法。但他还是想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至少在魏泱的心中是一个好人,而不是小人……他若是知道了他做的这些事情,一定会很失望的。
可也没有办法。人总是要选择的,他不那么做,早就被崔玉响折磨而死,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其二,他没有想到叶昭竟然能够这样好。
他抬眸,看向叶昭,有些震惊地问:“你不会觉得我很卑劣吗?满京的传言都知道我为了攀上高枝,甘愿做旁人的男妾。甚至还有人会说,我用了下作手段……”
林春澹说着,声音渐小。
叶昭却凝眉,道:“你定然是有苦衷的。我虽然不知你是为什么这样做,但你若是想攀高枝,又为何想尽办法联系魏泱。边关是那样苦寒之地,你不会没想过。”
她说得,林春澹都要哭出来了。他红着眼尾,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听他这样讲,叶昭鼻尖都酸酸的。
她自然看出他心底藏着很多委屈,便趁热打铁道:“所以要当断则断。若你在京城待的不开心,这次便随着我和魏泱回边关,那里虽然清苦了些,却也有很多开心之事。我们可以一起骑马,一起去看大漠风景,晚上还可以在篝火前烤肉吃。最主要的是,”
她微微顿了一下,坚定道:“在那里,没有人能够欺负你了。”
这些都是林春澹曾幻想过的,都是他无数个日夜坚强度过的精神支柱。可是此时此刻,真正面临这个抉择,他的心好像被撕扯开了一样。
他不想走,因为他喜欢谢庭玄,他喜欢和谢庭玄呆在一起。他喜欢谢庭玄亲他,喜欢谢庭玄看他,更喜欢每天窝在谢庭玄怀中,怎么都不会腻。
而且他会有一种,家的感觉。
现在的谢府,真的很像旁人口中所说的“家”。他很想要一个家,一个独属于他的家。
可他又不得不考虑现实的问题,那些不敢袒露的过去、欺骗和谎言真的能掩盖一辈子吗?也许十年之后都不会被发现,但也有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
他不敢去想未来的事情,脑袋晕乎乎的,却又想沉溺在如今的温柔乡里。
叶昭看出了他的摇摆不定,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选择尊重他。
让他不必着急回答,要考虑清楚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然后递给他一块腰牌,说如果想清楚了,可以去叶府找她。
临走前,还不忘笑着安慰他:“不要担心,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怎么选,都是最好的选择……
林春澹反复地念着这句话,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席凌看他如此,还以为他是害怕自己告密,便简短安慰了一句:“春澹少爷,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郎君的。”
当然,他并没有听见叶昭和林春澹的对话内容。否则,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这话的。
而林春澹心里其实担忧着别的,只粗略地点了下头,便撑着下巴坐在马车里的软榻上,神色略显愁苦。
马车熏香的味道与谢庭玄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是闻到一丝一缕都会让人特别安心的滋味。
林春澹又想起了谢庭玄,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眉眼,想起崖底他亲住他时,说的那句:“听不懂,但想亲。”
雨水漫过两人唇间,这一秒似乎依旧能听到……
那一刻的心跳声怦然。
及此,林春澹不再犹豫了。他垂下眼睫,很坚定地想:
不去了,什么大漠什么边关,他都不去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着的全是谢庭玄,他只想和谢庭玄在一起。
就算满京的人都讨厌他,就算满京的人都说他卑劣,但只要谢庭玄喜欢他就好。
少年这样想着,忍不住掀起了马车车帘,在微风中回望谢府,心中许多眷恋。
但他看见的,却是两辆马车停在谢府门前。
前面一辆下来是个中年打扮的男人。
而后面一辆下来的,却是个年轻的少女。
林春澹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心中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联想起谢庭玄将他支去东宫之事,不由得有些酸涩,慢慢攥紧了车帘。
虽然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但却忍不住地猜测:那个少女,会是谁?
谢庭玄是因为她,才故意将他支走的吗?
第41章
东宫府门。
太子陈嶷正站在门前等候。
原本颜桢也要来的, 只是今日风大太阳毒,陈嶷左劝右劝,才好容易让她在内堂等着。
没一会儿, 谢府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林春澹从上面跳下来。一见陈嶷也在,略带惊讶地问:“殿下, 您是在等我吗?”
少年眉眼弯弯, 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尤其是那懒洋洋的浅色眼瞳和唇边恰到好处的弧度, 任谁看见都心生欢喜。
陈嶷故意学着他的样子, 惊讶道:“当然在等你。不仅如此, 孤还是下了早朝特意回东宫等你的。”
他早朝领旨, 下午便要出发前往汴州赈灾。正是接到席凌递来的消息才特意回府一趟,意欲先将春澹迎进府中。
林春澹看出陈嶷是故意学他,他垂目, 悄悄在心里骂了句讨厌。
但其实并不讨厌陈嶷,反而美滋滋的。没人会不喜欢被重视的感觉, 尤其是被陈嶷这样身居高位的尊贵之人重视。
他可是太子啊!
少年心里矜骄地想:陈嶷就应该当太子嘛。因为对他好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面上笑盈盈地, 随口说出的话便极具狗腿子天赋:“殿下您人可真好,殿下您真是英明神武, 春澹无以为报啊。”
不过, 还是同真正的狗腿子有天壤之别的。譬如旁的狗腿子恭维陈嶷时,眼里满是精光,表情里全是算计。但林春澹不是的。
他面颊很白皙, 桃花眸亮晶晶的, 虽然里面也有狡黠,但看着像只心思缜密的猫猫,自以为很聪明, 实际有些蠢萌。
陈嶷明明知道他是在说漂亮话。但还是想揉他的脑袋。
他自知两人只是第二次见面,这样做有些奇怪,便还是克制地收回手,轻咳了一声。
而林春澹立刻捧场。一听他咳嗽,神色立即变得担忧起来,十分关切地询问:“殿下是生病了吗,是受了风寒还是咳疾?汴州时疫,殿下千万要保证身体啊。”
一番话毕,太子殿下已经不管不顾了。就算这是恭维他的漂亮话又怎么了?懂得关心旁人就是好孩子!
他在心里叹息。春澹这样乖巧可人,这样贴心,若是他弟弟就好了。可惜他同胞的妹妹没有生下来,剩下的兄弟尽是些混账。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偏偏是林敬廉那种货色的儿子呢?
他神色温和,声音已不自觉地放软:“谢谢你的关心,但孤身体无碍。倒是你,昨天喝了那参汤,可有什么事。”
林春澹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就是有些燥热罢了,后来……”
他睫毛轻轻抖动,一想到昨夜的那些场景便觉得羞耻起来。
艰难道:“好了的。”
陈嶷沉默了一瞬。
结合今日张太医所说,他大约能猜到昨夜发生了什么。他并非毛头小子,已成婚两年有余,与颜桢感情甚笃,自然知道这种事是情不自禁的。
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地骂谢庭玄这个混账,受着那么重的伤还不安分下来。他送千年人参给他进补,难道是让他用来做这种事的?
但这事,肯定是和春澹没关系的。春澹这么天真,这么乖巧,两人胡闹肯定都是谢庭玄的错。
还是等谢庭玄醒来再去骂他好了。
太子殿下这样坚定地想着。为了顾足少年的面子,他很是宠溺地扯开了话题:“无事便好。不要在这站着了,走同孤进府吧,太子妃还在内堂等着你呢。”
太子妃也在等他?
林春澹愣了一秒。首次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重要的人,他眨眨眼,弯唇笑着说好。
陈嶷的妻子肯定和他一样,也是个好人。
他一面应答,却还不忘哒哒跑到席凌面前,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谢庭玄。
叮嘱他谢庭玄醒来的话,一定一定要来告诉他。
席凌颔首应下,便驾车掉头,回府复命去了。
但少年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地想起了离府前看到的那两辆马车……手指微微紧攥起来,却来不及考虑过多。
便被身后的太子殿下唤回思绪。
他便连忙跟了上去。
陈嶷和他闲聊,问:“庭玄有告诉你,为何让你来东宫住一段时间吗?”
林春澹摇头,解释道:“大人没细说,我还是不懂。”
“那孤来说吧。”陈嶷犹疑一秒后,缓缓开口,“主要原因是庭玄的父亲,他要来京城探病。他这人性子有些古怪,人又严苛。”
他若见到林春澹,定然是不会放过他的,言辞刻薄还是轻的,怕是还会让他罚跪。
廊下长风穿过,阴影光斑影影绰绰,映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
“孤在兖州呆过一阵,也算见识过谢伯父厉害。谢氏也算百年清贵人家了,族中所有的弟子皆由他管教,严苛至极,令人唏嘘的程度。孤从前还疑惑过,庭玄这种冷淡性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后来在谢氏待完之后便明了了,谢伯父实在过于苛责,非是常人能相与的。”
“也怪不得庭玄的母亲王氏会和离再嫁。”
林春澹愣住,突然回想起初见谢庭玄的那段时间。他冷冰冰的,的确没有一丝人气儿。
*
另一边,席凌回到谢府。
刚进前厅,便见谢父坐在主位上。他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长相与谢庭玄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严肃。许是因为眉头始终皱着,所以抬头纹格外明晰。
面容冷漠至极,抿紧的嘴唇显得人刻薄无比。
席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斥道:“还不跪下。”
令人意外的是,他连一丝犹疑都没有,弯着膝盖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仿佛已跪了千百次一样。
谢父站起来,接过旁边下人递来的竹板,抬手便重重击在席凌背上。
他手劲儿不小,就算是席凌这种练家子也没禁住,发出疼痛的闷哼声。这是他一贯惩罚族中子弟的方法,若是有谢氏子弟在此,光是看到这竹板,怕是便会冷汗直流。
“你们现在胆子真是太大了,你们置家族清誉于何地。”他语气里满是怒意,“狎妓娈宠乃是世间最轻贱之人才会做的事情。我辛辛苦苦教养你们,便是让你们这样给谢氏抹黑的?!君子遵道而行,纳男妾是有违人伦、有悖道德之事,你们郎君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如今真是愈发长进了。你们郎君是不是以为,他在朝中做官,升了高位便能为所欲为了?是不是觉得我在兖州,就管不了你们了。”
说着,用竹板狠狠地抽打席凌的后背,不忘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怒斥道:“跪直!做人做事,就算是挨打,也要刚正不阿,有君子风范。”
席凌沉默地受着。虽然额头已是冷汗淋漓,他却还是强撑着解释道:“家主息怒,郎君是被算计了。那日林府家宴,郎君被下催|情|药,是党争之祸。”
闻言,谢父的怒色才稍稍减轻了些。但言语依旧刻薄,“那是他无能,我谢泊的儿子,竟会输给那帮以阉人为首的下贱货色。”
他目光环视周围,脸色又沉了一寸,“那个男妾呢?”
席凌庆幸林春澹此刻在东宫。
他双手抱拳,抵在额头上。弯下腰去,一字一句道:“家主不可。席凌在郎君面前发过誓,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护住他。”
谢庭玄交代他要护好林春澹。他感到为难,便问要护到什么程度,毕竟谢泊是他的父亲,代表谢氏满门清贵,亦是拥护他们的一支重要势力。
当时,男人垂目,浓长眼睫遮住晦暗眸色,只说了五个字:
“轰回兖州去。”
那时席凌听完没多想,只颔首应下。
但现在想来,却觉得郎君或许是疯了,在崔党日渐势大的节骨眼上,忤逆家族绝非是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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